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四月 四月的第一 ...
-
四月的第一周,天气彻底暖了。
温予雾换上了短袖校服,袖子宽宽大大的,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两只小翅膀。她把头发扎得更高了一些,露出后颈,凉快一点。黑板右上角的数字变成了“七十”。七十天。她每天早上进教室的时候都会看一眼,数字越来越小,她的心跳越来越快。不是怕,是那种“快了”的感觉。快了,快结束了。快了,快到他说的那一天了。
一模考试在四月中旬。温予雾比以前更紧张了。不是因为没有信心,是因为太想考好了。她想证明自己可以,想证明给她自己看,也想证明给他看——她配得上他说的“你做到了”。她每天晚上刷题到十一点,早上五点半起床背文综。错题本翻烂了,她用胶布粘了又粘,页角卷起来,纸磨薄了。她的眼下有了青色,和沈知晚一样。有一天早上,妈妈看到她的眼睛,说“你昨晚几点睡的”,她说“十点”。妈妈没有追问,但晚上在她桌上放了一杯热牛奶。
数学是她最怕的科目。她做了三套模拟卷,每套都卡在最后一道大题上。第一套,第三小问没做出来。第二套,做出来了,但用了太多时间。第三套,连第二小问都卡住了。她把卷子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然后捡起来,展开,压平,继续做。眼眶热了,但没有哭。她不想哭。
周三下午,图书馆。温予雾坐在靠窗的位置,沈知晚坐在对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中间,像一条金色的河。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已经长了不少,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晃,沙沙地响。她在对面坐着,他在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她低头做数学卷子,咬着笔头。他低头做物理题,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曲子。
她卡在最后一道大题上。算了三遍,答案都不一样。她把草稿纸翻到背面,重新算。第四遍,答案和前三次都不一样。她把笔放下,趴在桌上。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哪题?”他头都没抬。
“最后一题。”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弯腰看卷子。他靠得很近,那股旧书页的味道又飘过来了。她闻到那个味道,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想起高一那个雨夜,他把伞塞给她,自己淋雨跑了。那时候她也闻到了这个味道。两年多了,还是没有变。
“这里,求导错了。”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写了一遍。他的字迹端正,横平竖直。他把步骤写得比平时慢,每写一步就停下来看她。她点一下头,他再写下一步。阳光落在他的手指上,指节分明,无名指上那个墨水渍还在,颜色很淡了。
“懂了?”他问。
“嗯。”
“你做一遍。”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做了一遍。这次对了。她在题号旁边打了一个勾,勾画得很大,很用力,穿透了纸背。她在纸背面摸了摸那个勾的凸起,像是在确认它是真的。
四月的第三周,一模考试。
考试那天早上,她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脸色发白,眼下有青色,嘴唇有点干。她拍了拍自己的脸。“你可以的。”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镜子里的她也看着她,嘴角没有弯。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知晚已经在了。他没有问“感觉怎么样”,没有说“加油”。他只是把保温袋递给她,她接过来,把自己的早餐递给他。两个人交换,然后各自转身。她走了几步,听到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慢慢写。不要急。”
她没有回头,点了一下头。她的眼眶热了,但没有哭。
考场在教学楼三层。温予雾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卷子上,反着光。她把卷子往旁边挪了挪,躲开那片阳光。窗外那棵银杏树已经长满了叶子,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晃。她盯着那棵树看了几秒,想起沈知晚说的话——“你每天看,我也每天看。”她深吸一口气,把目光收回到卷子上。
数学卷子发下来,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选择题前五道很顺,第六道卡了一下,她跳过去。填空题做了三道,第四道先放着。大题第一道做完了,第二道做到一半思路断了。她又想起沈知晚说的“先做会的,不会的跳过”。她把第二道放着,先做第三道。第三道做完了,回过头做第二道。这次思路通了。最后一道大题她只写了一个答字,第一小问写了开头两步,时间就不够了。
交卷的时候,她盯着空白的那一小块看了两秒,然后把卷子扣在桌上。她的心里很空,不是不会,是时间不够。她知道如果再多十分钟,她能做出来。但没有如果。她把笔放进笔袋,拉好拉链,走出考场。走廊里有人在对答案,有人说“最后一道题选C”,有人说“不,选B”。她没有参与,低着头往前走。
成绩出来的那天,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温予雾挤不进去,站在外面踮着脚看。有人尖叫,有人叹气,有人拍着胸脯说“吓死我了”。她挤进去,在文科成绩单上找自己的名字。文科年级第二十一。数学七十五,比期末低了五分。
她从公告栏前挤出来的时候,人群还在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次数学好难”,有人说“最后一道题我看都没看”,有人说“完了完了”。那些声音从她耳边飘过去,她没有听进去。她只看到沈知晚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拿着一瓶水。他走过来,把水递给她。她接过去,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他的手很暖。她没有缩回去,他也没有。两个人的手停在空中,过了两秒,她才把手缩回去,插进口袋里。
她盯着那个“75”看了很久。七十五。退步了。她的眼眶热了,但没有哭。水瓶是温的,瓶盖上贴着一张纸条:“别急。”
“多少?”他问。
“七十五。年级第二十一。”
“数学退步了。”
“嗯。”
“文综呢?”
“也退步了。”
他看着她。她没有看他。她低下头,把水瓶攥在手心里。瓶壁上凝着水珠,凉凉的,她的手指却觉得暖。
“我是不是不行?”她问。
“不是。”
“那为什么退步了?”
“一模题难。大家都退步了。”
“你退了吗?”
“没有。年级第一。”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他没有退步。他还是第一。她退步了。她和他之间的距离又拉开了。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不想哭的。她不想在他面前哭。但她忍不住。她用手背擦眼泪,擦不干净,眼泪越擦越多。
他递过来一包纸巾。她没有接。他把纸巾塞进她手里。她还是没有用,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手心里的纸巾被她攥皱了,白色的纸面沾上了她的眼泪,湿了一小片。
“你只是需要时间。”他说。
“没有时间了。还有几十天。”
“够了。”
“不够。”
“够了。我说够了就够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安慰,是相信。他相信她可以。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相信另一个人,可以这么坚定。她低下头,把眼泪擦干净。她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她把水瓶还给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的样子。
那天晚上,夏栀给她发消息。
“雾雾,你还好吗?”
“还好。”
“林骁说你哭了。沈知晚说的。”
她看着那行字,鼻子又酸了。他告诉了林骁。林骁告诉了夏栀。他们都在担心她。
“没事。就是数学没考好。”
“下次考回来就行了。还有几十天呢。而且这次题确实比较难。”
“嗯。”
“雾雾。”
“嗯。”
“你别太累了。你瘦了好多。校服都大了。”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她瘦了吗?她没有称过。但她的校服确实松了,袖子宽了一大截,风一吹就鼓起来。她用皮筋在袖口扎了一下,才勉强合身。
“你也瘦了。林骁说的。”
“高三了,谁不瘦。林骁也瘦了,他妈说他像竹竿。”
两个人同时发了一个笑脸。她又发了一条:“夏栀。”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一直在。”
夏栀没有回文字,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她看着那个表情,笑了一下。
她和夏栀发完消息之后,又翻了翻手机相册。她翻到沈知晚发的那张草稿纸照片,右下角写着一行很小的字:“等你来,我讲给你听。”她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根旧的浅蓝色发绳。它还在。她把它握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4月20日,晴。
一模。数学七十五。退步了。他年级第一。还是第一。
他说“你只是需要时间”。他说“够了。我说够了就够了”。
他从来不会说“没关系”,不会说“下次加油”。他只会说“你只是需要时间”。
也许这就是我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时间。
还有几十天。够吗?他说够。
我信。不是因为他说够,是因为他是他。
今天夏栀说“谢你一直在”。其实是我该谢她。
她在,林骁在,他在。都在。
她合上日记本,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晚安。”
她关了灯,黑暗里,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白色的方块。她盯着那个方块,想的不是数学题,不是一模成绩。是他说的“够了”。他说够了就够了。她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梦里她在考试,卷子上的字看不太清,她急得满头大汗。然后有人在旁边轻轻敲了敲她的桌子——是他。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一瓶水放在她桌角,瓶盖上贴着一张纸条:“别急。”她深吸一口气,再看卷子时,字清楚了。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笔记本。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一模。她退步了。哭了。她说‘我是不是不行’。不是。她只是太急了。太想考好,反而考不好。她不知道,她每次做错的题,第二次不会再错。她只是需要时间。还有几十天。够了。我说够了就够了。她不信。但她会信的。因为我会让她信。今天她哭的时候,手指在抖。她用手背擦眼泪,擦不干净。我递纸巾,她不接。她把纸巾攥皱了。她哭的时候,呼吸会变快。和去年在雪地里一样。她还是那个她。我也是那个我。只是时间变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到枕头底下。
明天做红豆粥。多加两颗红枣。她喜欢甜的。她瘦了,要多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