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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生日 三月十八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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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日,周四。
温予雾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还没亮透。她翻了个身,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浅蓝色的笔记本。这是她买了很久的那本,一直没有用。封面是浅蓝色的,和她那根旧发绳一样的颜色。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她手抄的第一张纸条:“多喝水。”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杯子,杯子上冒着热气。她翻到第二页:“趁热吃。”画了一碗粥。第三页:“加油。”画了一个笑脸。第四页:“还有二百八十天。”画了一个日历,圈着那个数字。她一本一本地抄,从高一到现在。沈知晚写过的每一张纸条,她都留着,都夹在旧日记本里。她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翻出来,按日期排好,然后一笔一划地抄进这个新本子里。字迹端正,和他的一样端正。她练了很久。
她写了三天,抄了九十七张纸条。有的纸条只剩一句话,有的只有两个字“嗯”“好”。她都抄了,一张没落。最后一页,她写了一段话:“你写过的每一张纸条,我都留着。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生日快乐。还有九十二天。”她没有写“我喜欢你”,但她知道他会懂。
她起床,洗漱,扎头发。今天用了那根旧的浅蓝色发绳——收在小盒子里的那根,她很少舍得用,只在重要的日子才戴。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脸色有点白,昨天没睡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她用手心按了按,没有用。她把刘海往旁边拨了拨,又拨回来。最后叹了口气,背上了书包。书包拉链上两个晴天娃娃晃来晃去,圆圆的脸,两个小黑点眼睛。
出门的时候,妈妈站在厨房门口。“今天这么早?”“嗯。今天同学过生日。”“哪个同学?”“沈知晚。”妈妈笑了一下,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给她。“那把这个给他。”温予雾打开纸条,上面写着:“沈知晚同学,生日快乐。谢谢你上次的粥料。”字迹工整,是妈妈写的。她愣了一下。“妈,你什么时候写的?”“昨天晚上。你不是说他今天生日吗?”温予雾把纸条折好,放进书包里。“你怎么知道他家地址?”“不知道。你给他就行。”妈妈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盒草莓,用保鲜袋装好,递给她。“带去,分给同学吃。”草莓是洗好的,还带着水珠,红红的,很新鲜。她把草莓放进书包里,出了门。
早上七点,食堂门口。食堂里飘来包子的味道,混着豆浆的香气。她站在台阶上,脚尖踩着台阶的边缘,来回蹭。她看着他从教学楼的方向走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阳光落在他身上,把白衬衫照得发亮。他的头发剪短了,露出额头,人显得更精神了一些。他右手腕上那根歪歪扭扭的手链还在,颜色已经褪得看不出原来的蓝了,线的边缘起了毛边,但星星还在。她走过去,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浅蓝色的笔记本,放在他手上。
“生日快乐。”她说。
沈知晚低头看了一眼。浅蓝色的封面,没有字。他翻开第一页——“多喝水”,旁边画了一个杯子。他翻到第二页——“趁热吃”,旁边画了一碗粥。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他的手停在了某一页,那一页抄的是:“等你来,我讲给你听。”旁边画了两只并排的手。他看了很久。
“这是你写的所有纸条。”她说,“我抄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行字:“你写过的每一张纸条,我都留着。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生日快乐。还有九十二天。”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了书包里。
“谢谢。”他说。
“不用谢。”
“抄了多久?”
“三天。”
“晚上?”
“嗯。写到十一点。”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她低下头,打开保温袋。里面是红豆粥,加了两颗红枣。旁边有一张纸条:“生日。还有九十二天。”她把纸条折好,夹进课本里。
“谢谢。”他说。
“不用谢。还有我妈妈给的。”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张纸条,递给他。他打开,看了一遍。“阿姨写的?”“嗯。她昨天晚上写的。”他看着那张纸条,嘴角弯了一下。“帮我谢谢阿姨。”“你自己跟她说。下次家长会。”他把纸条折好,放进笔袋里。
她低下头,打开保温袋。里面是红豆粥,加了两颗红枣。旁边有一张纸条:“生日。还有九十二天。”她把纸条折好,夹进课本里。课本里已经夹了很多纸条了,从高一开始,一张都没扔。
“你今天集训吗?”她问。
“不集训。老师放假。”
“那你晚上干嘛?”
“看书。等你消息。”
她笑了一下。“那你等我。”
两个人各自转身——她回二楼,他上三楼。她走楼梯的时候,听到身后那个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嘴角弯了一路。
中午,图书馆。温予雾走进去的时候,沈知晚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放着那本帮她占座的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暖的,桌面被晒得发烫。她把书往旁边挪了挪,躲开那片阳光。他也跟着挪了一下。窗外的银杏树已经长出了小叶子,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晃,像一把把小小的扇子。
她在他对面坐下,拿出数学卷子。他低头看日记本——那本蓝色的,她送的那本。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像是在读什么重要的东西。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睫毛垂着,眉头微微皱着,和她平时做题时的表情一样。她忽然觉得,他看她的信,比她做数学题还要认真。
“你在看什么?”她问。
“你写的信。”
她的耳朵烫了。“别看了。”
“看完了。”
她愣了一下。“这么快?”
“四页。字小。但快。”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胳膊里。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他能听到。她不知道他看完那封信是什么表情,她没有敢看。但她听到他翻书的声音停了,然后是沉默。沉默了很久。
“沈知晚。”
“嗯。”
“你中午没吃饭?”
“吃了。食堂。”
“那你现在在干嘛?”
“看书。”
“看我的书。”
“嗯。”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正看着她,嘴角弯着。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生日快乐。”她又说了一遍。
“你说过了。”
“再说一次。”
“好。生日快乐。”
她笑了。“是你生日快乐,不是我。”
“嗯。”
她低下头,继续写数学卷子。写了一会儿,她发现他在看自己——不是看她写的卷子,是看她的脸。她的耳朵又烫了。
“你看什么?”她问。
“你脸上有墨水。”
她伸手摸了摸脸颊,摸到一块凉凉的墨迹。一定是刚才咬笔头的时候蹭上去的。她用袖子擦了擦,没擦干净。
“这边还有。”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脸颊。
她又擦了一下,还是没擦掉。
他伸出手,用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是不小心碰到的。他的手指凉凉的,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收回手,低下头继续看书。
“擦掉了。”他说。
“嗯。”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她把脸埋进胳膊里,不敢看他。脸颊上那一小块皮肤还在发烫,不是他的手指的温度,是她的。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夏栀从前排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粉色的,系着白色的丝带。“雾雾,你帮我把这个给林骁。”“什么东西?”“生日礼物。他不是今天生日吗?”温予雾愣了一下。林骁也是今天生日?“林骁和沈知晚同一天?”“嗯。林骁说的。他说他生日和沈知晚同一天,但沈知晚从来不过,所以他也不过了。但他每年都会收到沈知晚的卷子。”夏栀叹了口气,“三十套数学卷子。大年初二就在做。他爸差点把卷子撕了。”温予雾笑了。“那你送的是什么?”“钢笔。他上次说他的笔不好用,写字的墨总是断。”夏栀的耳朵红了。“你帮我给他。我今天不找他。”“他集训。”“晚上不集训。”“那……”夏栀低下头,“那你跟他说,生日快乐。顺便的。”温予雾笑了。“好。顺便的。”
放学的时候,温予雾在校门口等夏栀。沈知晚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手里没有拿物理竞赛书。林骁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夏栀给的那个,杯壁上贴着的纸条已经卷边了,但还在。
“林骁!”温予雾喊。
林骁走过来。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粉色的小盒子,递给他。“夏栀给你的。生日快乐。”
林骁接过盒子,愣了一下。他打开,里面是一支钢笔,黑色的,笔身很细,笔帽上有一个银色夹子。盒子里还有一张纸条,写着:“生日快乐。顺便买的。你的笔不好用,换这个。”林骁看着那张纸条,笑了。
“她人呢?”他问。
“走了。她说今天不找你。”
林骁把钢笔放进口袋里,把纸条折好,也放进口袋里。“那我去找她。”他转身跑了。沈知晚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并排走着。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梧桐树的枝头冒出了嫩芽,黄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晃。她踩着自己的影子。
“沈知晚。”
“嗯。”
“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
“为什么?”
“因为你说‘现在不用等了’。”
她的耳朵烫了。她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三月已经不用围巾了,但她今天又戴了,因为是他送的。围巾上有他的味道,旧书页的味道。
“沈知晚。”
“嗯。”
“还有九十二天。”
“嗯。”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紧张吗”,但没有说出口。他一定又会说“不紧张”,然后她会说“你又说不紧张”,他会说“你在,就不紧张”。这些话他们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她不想再说了。她换了一句。
“你毕业以后想去哪里?”
他看了她一眼。“你在哪里?”
“我在问你。”
“我在回答。”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走到小区门口,停下来。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落在她身上。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和她的影子连在一起。
“你回去吧。”她说。
“等你进去。”
她转身走了。走到单元门口,声控灯亮了。她站在灯光下,没有马上进去。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她挥了挥手,他点了一下头。她走进楼道,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掉。她走到家门口,没有马上开门。她靠着墙站了几秒,把手贴在脸上。脸颊不烫了,但她记得那个温度。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她挥了挥手,他点了一下头。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3月18日,晴。
他生日。我送了他那本笔记本,手抄了三天纸条的笔记本,还写了一封信。
他看完了我写的信。他说“四页。字小。但快”。他说“快”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林骁也是今天生日。夏栀送了钢笔,纸条上写“顺便买的”。骗人。
他说“因为你说‘现在不用等了’”。他记住了。他什么都记住了。
妈妈给他写了纸条。他说“帮我谢谢阿姨”。下次家长会,他要当面谢吗?不知道。
还有九十二天。他每天在纸条上写倒计时。我每天看。
今天他说“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不是“你在,就不紧张”。不一样。但都一样。
她合上日记本,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晚安。”
她关了灯,黑暗里弯起嘴角。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笔记本。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今天生日。她送了我一本笔记本,在每一页都写了我的纸条,还写了一封信。信里写了四页,字小,密密麻麻。她说她抄了三天。她的字还是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认真。她说‘等毕业了,我要当面跟你说’。不用等毕业。我已经知道了。但她想说,我就等。今天她问我毕业以后想去哪里。我说你在哪里。她没接话。但她耳朵红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到枕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