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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三月 三月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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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第一周,天气暖了。
温予雾换上了薄外套,校服里面穿一件白色T恤。梧桐树的枝头冒出了嫩芽,小小的,黄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晃。她每天早上路过的时候都会看一眼,看那些芽一天一天长大。有的已经展开了,像婴儿的手指,嫩嫩的,软软的;有的还紧紧裹着,像攥着的拳头,不敢松开。她踮起脚,伸手摸了摸低处的一根枝条,芽苞软软的,毛茸茸的,凉凉的,指尖碰到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生命力。黑板右上角的数字变成了“九十多天”。她没有仔细数,只觉得那个数字越来越小,小到心里开始发紧。
早上七点,食堂门口。沈知晚已经在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阳光落在他身上,把卫衣的绒毛照出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的头发又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眉毛了,他大概觉得麻烦,但一直没有去剪。
“你的。”他把保温袋递给她。
“你的。”她把锅贴和豆浆递给他。
“今天什么粥?”她问。
“南瓜粥。加了一点冰糖。”
她打开盖子,热气冒上来。粥是金黄色的,稠稠的,南瓜煮得软烂,用勺子一压就散开了,金黄色的瓜肉融进米汤里,整碗粥像是一幅水彩画。她舀了一口,甜的,不烫不凉,南瓜的甜和冰糖的甜混在一起,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你数学最近怎么样?”他问。
“模拟考八十一。”
“进步了。”
“嗯。”
“文综呢?”
“还行。历史年级第三。”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两个人各自转身——她回二楼,他上三楼。她走楼梯的时候,又听到了身后那个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她还是没有回头。
课间的时候,走廊里有人在讨论一模,有人在背英语单词,嗡嗡的声音像一群蜜蜂。温予雾拿着水杯去接水,经过一班门口的时候,她往里看了一眼。沈知晚坐在第一排,低着头做题,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他的侧脸很安静,睫毛微微垂着。她看了两秒,继续往前走。
回到教室的时候,林骁已经站在三班门口了。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深蓝色的,杯壁上贴着一张纸条:“多喝水。”
“夏栀!”他喊。
夏栀从教室里探出头,耳朵红了。“你怎么又来了?”
“给你送喝的。”
“什么?”
“姜茶。”
“为什么是姜茶?”
“你不是胃不好吗?不能喝冰的。”
夏栀愣住了。她没说过她胃不好。她只跟温予雾说过。温予雾在教室里听到了,笑了一下。她知道是谁告诉林骁的。沈知晚。他什么都知道。
夏栀低下头,接过保温杯。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姜的味道很浓,有点辣,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好喝吗?”林骁问。
“嗯。”
“那就好。知晚说姜茶要趁热喝,不能放凉。”
“他说的?”
“嗯。他让我用保温杯装,说这样能保温。”
夏栀抬起头,看着林骁。他的鼻尖还是红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从三楼跑下来,又跑上二楼,一定跑得很快。
“你累不累?”夏栀问。
“不累。”
“你每次都说不累。”
“因为真的不累。”
夏栀低下头,把保温杯抱在怀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散了。她把那缕头发拢到耳后。拢了几次又被风吹散开了,干脆就不管它了,林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粉色的发夹,帮她把头发夹到耳后。
“好了。”他说。
夏栀的耳朵红了。“……谢谢。”
“不用谢。你回去上课吧。”
“你呢?”
“我回去做题。知晚说今天要检查。”
夏栀点了点头。林骁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夏栀!”
“干嘛?”
“放学一起走。”
“好。”
他笑了,跑下了楼。夏栀站在原地,捧着保温杯,嘴角弯着。温予雾看着他们,笑了一下。她想起沈知晚,想起他每天早上递过来的保温袋,想起他从不说什么,只是递过来。她低下头,继续写数学卷子。
中午,图书馆。温予雾到的时候,沈知晚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放着那本帮她占座的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中间,暖暖的。窗外那棵银杏树的芽苞已经展开了一些,嫩绿色的小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树下有人在打羽毛球,白色的球飞来飞去,时高时低,球拍击球的声音啪啪的,很清脆。
她坐下来,拿出英语卷子。他低头做物理题,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她写了一会儿,卡在一道阅读理解上,抬起头,看到他正看着她。
“看什么?”她问。
“你咬笔头了。”
她下意识地把笔从嘴边拿开。笔帽上全是牙印,新的旧的叠在一起。
“你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银杏树什么时候长叶子。”
“快了。”
“你怎么知道?”
“你每天看,我也每天看。”
她愣了一下。他也在看?他坐在三楼,窗户朝北,看不到这棵树。他什么时候看的?也许是一楼走廊,也许是食堂窗户,也许是她不知道的某个地方。她想起每天中午去食堂的路上,他走在她前面半步,偶尔会放慢脚步。那时候他在看什么?她不知道。
“你从哪看的?”她问。
“去食堂的路上。操场边有一棵。”
“那棵比这棵大。”
“嗯。叶子也更密。”
“你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去年秋天。叶子黄的时候。”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去年秋天,叶子黄的时候。那时候她也在看。他们看的是同一棵树的叶子变黄,同一片叶子落下来,落在地上,被风吹走。她不知道他也在看。她以为只有自己在看。
“沈知晚。”
“嗯。”
“你上次说等银杏叶黄的时候一起看。”
“嗯。”
“现在发芽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枝头的嫩芽在风里轻轻晃,小小的,黄绿色的。
“等叶子长出来的时候,就是春天了。”她说。
“嗯。”
“等叶子黄的时候,就是秋天了。”
“嗯。”
“等再发芽的时候,我们就毕业了。”
他看着她。“你数着日子?”
“嗯。数着和你一起高考毕业的日子。”
他没有说话。但她看到他嘴角弯了一下。他从笔袋里拿出一颗薄荷糖,放在她手边。“提神。”她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凉凉的,甜丝丝的。糖纸是浅蓝色的,她叠了两折,放进口袋里。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走进教室,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距离高考还有九十天。”粉笔字工工整整,写完之后,她没有擦,走下讲台。全班安静了一瞬。有人叹了口气,有人把头埋进课本里。夏栀从前排转过身来,小声说:“雾雾,你紧张吗?”“有点。”“我也是。但想到考完就能解放了,又不紧张了。”温予雾笑了。“你考完想干嘛?”“睡觉。睡三天三夜。”“然后呢?”“然后去找林骁。”夏栀说完,耳朵红了,赶紧转回去。温予雾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下。
放学的时候,温予雾在校门口等夏栀。沈知晚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物理竞赛书。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梧桐树的枝头像一幅铅笔画。林骁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夏栀还给他的?不,是他自己拿着的。他已经把姜茶喝完了,保温杯洗得很干净,杯壁上反着光。
“林骁今天去找夏栀了。”她说。
“嗯。他跟我说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给她送了姜茶’。我说‘嗯’。他说‘她说谢谢’。我说‘嗯’。他说‘你能不能多说一个字’。我说‘她胃不好’。”
温予雾笑了。“他问你为什么知道她胃不好?”
“嗯。”
“你怎么说的?”
“我说‘她跟温予雾说过’。”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三月的影子长了一些,拖在身后。
“沈知晚。”
“嗯。”
“还有九十天。”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我也不紧张。”
他看了她一眼。“那就一起加油。”
她没有接话。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伸手去系,系了好几下才系好。他没有帮她。她把手放下来,让头发散着。
“沈知晚。”
“嗯。”
“3月18号是几周后?”
他看了她一眼。“两周后。”
“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他沉默了一下。“你猜。”
“猜不到。”
“那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再问。去年她送了他糖纸星星和蛋糕。今年她想送点不一样的,但她还没想好。也许是一本书,也许是自己做的东西。她不想提前告诉他。
“那你等着。”她说。
“好。”
“不许嫌弃。”
“不嫌弃。”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耳朵有点红。她笑了,转过身继续走。“你。”
“你耳朵红了。”她说。
“风吹的。”
“没有风。”
他没有说话。她转过身,继续走。她的脚步轻快了很多。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我到了。”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她挥了挥手,他点了一下头。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3月5日,晴。
银杏树发芽了。他说“等叶子长出来的时候就是春天”。他说“我们一起加油”。
林骁给夏栀送了姜茶,因为她胃不好。沈知晚告诉他的。他什么都知道。
沈知晚也是。他知道我在看银杏树,他知道我咬笔头在想什么,他知道还有两周就是他生日。
他说“你猜”。
猜就猜。我要送一个让他猜不到的。
去年送了糖纸星星,今年送什么?再想想。
还有十四天。我在日历上画了圈。
她合上日记本,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晚安。”
她关了灯,黑暗里弯起嘴角。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笔记本。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银杏树发芽了。她说等叶子黄的时候就是秋天,等再发芽的时候我们就毕业了。她数着日子。我也是。今天林骁给夏栀送了姜茶,我说她胃不好。他说谢谢。不用谢。她胃不好,不能喝冰的。她知道吗?她应该知道。温予雾也是。她胃不好,但总想喝冰的。今天她问我想要什么生日礼物。我说你猜。她猜不到。其实什么都不用送。她记得,就够了。去年她送了糖纸星星,今年她还会送。不管送什么,都好。还有十几天。还有十四天。她在日历上画了圈。我也画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到枕头底下。
他在日历上画了第十四天的圈,用红笔圈了两圈。旁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等了好多年。今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