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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高三开学 二月的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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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最后一周,寒假结束了。
温予雾背着书包走进校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的窗户开着,有人在打扫卫生,抹布在玻璃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水痕。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喊叫声混在一起,和去年一模一样。但她知道不一样了。今天起,高三下学期了。黑板上的倒计时,还有一百天。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一百天,十四周多一点,三个月出头。数字越小,她的心跳越快。
校门口人很多,拖着行李箱的学生、送孩子的家长、维持秩序的老师。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地响,碾过碎石子,发出咔哒声。温予雾背着书包往里走,书包拉链上两个晴天娃娃晃来晃去,圆圆的脸,两个小黑点眼睛,在晨光里反着光。她穿过人群,听到身后有家长在喊“别忘了带水杯”,听到前面有学生在说“寒假作业借我抄抄”。她笑了一下,加快了脚步。
“雾雾!”夏栀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温予雾还没回头,就被一个拥抱撞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夏栀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高马尾,发圈是白色的。她的脸红扑扑的,鼻尖也红,呼出的气变成白雾。“你寒假过得怎么样?”“还行。”“林骁说他寒假被沈知晚拉着做了三十套数学卷子。”夏栀笑起来,露出白牙,“三十套!他快疯了。大年初二就在做题,他说他爸问他‘你是不是要考清华’,他说‘不是,是沈知晚让我做的’。”温予雾笑了。“那他做完了吗?”“做完了。他说沈知晚每天检查,少一套都不行。大年三十那天他还在做,他爸差点把卷子撕了。他妈在旁边说‘人家沈知晚陪你做题,你还抱怨’。”两个人并排走进教学楼,走廊里回荡着她们的脚步声和笑声。
早上七点,食堂门口。食堂里飘来包子的味道,混着豆浆的香气,还有一阵阵热干面的芝麻酱味。白蒙蒙的蒸汽模糊了玻璃窗,窗户上凝着一层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流。温予雾站在台阶上,脚尖踩着台阶的边缘,来回蹭。她看着他从教学楼的方向走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手里拿着保温袋——新的,深蓝色的,拉链顺滑。阳光落在他身上,把卫衣的绒毛照出一层淡淡的金色,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他走到她面前,把保温袋递给她。她把小笼包和豆浆递给他。两只手在交接的瞬间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凉凉的,她的手指也是凉的。
“你的。”他说。
“你的。”她说。
“今天什么粥?”她问。
“红豆粥。加了两颗红枣。”
她打开盖子,热气冒上来,模糊了她的眼镜。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戴上。粥是深红色的,稠稠的,红豆煮得软烂,有的已经开裂了,米粒融在汤里,分不清哪是豆哪是米。两颗红枣浮在上面,红得发亮,像是两颗小小的太阳。她用勺子舀了一口,甜的,不烫不凉。粥的温度刚刚好,他一定试过,也许用手指碰了碰碗壁,也许尝了一小口。她想象他站在厨房里,围着围裙,端着碗,小心翼翼地试温度的样子。
“寒假作业写完了?”他问。
“写完了。”
“数学最后一套卷子做了吗?”
“做了。倒数第二题不会。”
“我帮你讲。中午图书馆。”
“好。”
她低下头,把粥喝完。碗底还有一颗红枣,她用勺子舀起来,咬了一口,甜得发腻,心里甜滋滋的。她把核吐在手心里,捏了捏,硬硬的,然后放进口袋里。保温袋里的纸条上写着:“开学。还有一百天。”纸条边缘不齐,字迹端正。她把纸条折好,夹进课本里。两个人各自转身——她回二楼文科三班,他上三楼理科一班。她走楼梯的时候,听到身后也有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和他的一样。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课间的时候,走廊里有人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温予雾走出教室,靠在栏杆边。楼下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跑步,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草坪,白色的球门,远处的篮球场上有人在投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嘭嘭的。她看到林骁从教学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往三班这边跑。他跑得很快,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企鹅。他跑上二楼,在三班门口停下来,喘着气,胸口起伏,额头上全是汗。
“夏栀!”他喊。
夏栀从教室里探出头,耳朵红了。“干嘛?”
“给你的。”他把奶茶递过去。杯壁上凝着水珠,凉凉的,他的手指上也有水珠。
“你专门跑上来就为了这个?”
“嗯。”
“你不是在集训吗?”
“今天休息半天。知晚说上午不用去,下午再去。”
夏栀低下头,接过奶茶。她把奶茶捧在手心里,没有喝。“你跑这么远就为了送杯奶茶?”“不远。三楼跑下来,两分钟。跑上去也两分钟。”林骁站在她面前,手插在口袋里,也不说话。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周围有人路过,看了他们一眼,笑了。夏栀的耳朵更红了,但她没有转身走。她把奶茶放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擦擦汗。”林骁接过纸巾,抽出一张,擦了额头。“谢谢。”“不用谢。”两个人又沉默了。风吹过来,把夏栀的头发吹散了,她伸手去系,系了好几次都没系好。林骁伸出手,帮她把那缕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手指碰到她的耳朵,凉凉的。
“好了。”他说。
夏栀的耳朵更红了。“……你回去吧。”
“嗯。中午我来找你。”
“不用。我去找你。”
林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他转身走了。夏栀站在原地,捧着奶茶,嘴角弯着。温予雾在教室里看到这一幕,笑了一下。她想起沈知晚,想起他每天早上递过来的保温袋,想起他从不说什么,只是递过来。她低下头,继续写数学卷子。她写了一道函数题,又写了一道数列题。写完之后,她对答案,全对。她在题号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中午,图书馆。温予雾走进去的时候,沈知晚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对面放着一本书——帮她占座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暖的,桌面被晒得发烫。她把书往旁边挪了挪,躲开那片阳光。他也跟着挪了一下。窗外的银杏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有了小小的芽苞,黄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晃。她盯着那些芽苞看了一会儿,它们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蜷缩着,不敢张开。
她坐下来,拿出数学卷子。他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一点,低头看她圈出来的那道题。
“这里,辅助角公式用错了。”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写了一遍。他的字迹端正,横平竖直。他把步骤写得比平时慢,每写一步就停下来看她。她点一下头,他再写下一步。阳光落在他的手指上,指节分明,无名指上那个墨水渍还在,颜色很淡了,但她还是能看到。他写字的姿势很好看,手腕微微抬起,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是雨打在树叶上。
“懂了?”他问。
“嗯。”
“你做一遍。”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做了一遍。这次对了。她在题号旁边打了一个勾,勾画得很大,很用力,穿透了纸背。她在纸背面摸了摸那个勾的凸起,像是在确认它是真的。
“沈知晚。”
“嗯。”
“你寒假集训累吗?”
“还好。”
“你骗人。林骁说你每天复习到十二点。”
他看了她一眼。“他话多。”
“他说的是实话。大年三十那天你还在做题。”
他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把卷子翻到下一页。她的手指碰到卷子边缘,纸很薄,有点割手。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那个纸边,不割了。
放学的时候,温予雾在校门口等夏栀。沈知晚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手里没有拿物理竞赛书。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梧桐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但夕阳照在上面,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林骁跟在沈知晚后面,手里拿着那杯奶茶——夏栀给他的那杯,还没喝,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
“你怎么不喝?”夏栀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看到林骁手里的奶茶。
“舍不得。”
“一杯奶茶有什么舍不得的?”
“你买的。用你的零花钱。”
夏栀的耳朵红了。“不是我买的。是顺便买的。路过奶茶店,顺便买的。”
“嗯。顺便。”林骁笑了笑,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奶茶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慢,像是怕喝完了就没有了。温予雾看着他们,笑了一下。她转过头,看到沈知晚也在看林骁。他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是风吹过湖面。他从口袋里拿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糖纸是浅蓝色的,他叠了两折,放回口袋。
两个人并排走着。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地上有薄薄的霜,踩上去硬硬的,发出细微的脆响。
“沈知晚。”
“嗯。”
“还有一百天。”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又说不紧张。”
他看了她一眼。“你在,就不紧张。”
她低下头,没有接话。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红枣核。硬硬的,小小的。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感受它的形状。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我到了。”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她挥了挥手,他点了一下头。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2月25日,晴。
开学了。他说“还有一百天”。他每天都在数。我也是。
林骁给夏栀送了奶茶,从三楼跑下来。夏栀给他纸巾,帮他擦汗。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说喜欢。
沈知晚也是。他说“你在,就不紧张”。
黑板上的数字越来越小,但他在。我也在。
今天在图书馆,阳光落在他手上。墨水渍还在。他写了那么多次字,洗了那么多次手,那个墨水渍还在。
也许不是洗不掉,是他不想洗。我不知道。但我想,如果是他,我会留着。
她合上日记本,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晚安。”
她关了灯,黑暗里弯起嘴角。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笔记本。他翻开新的一页,画下图书馆她的样子,写下一行字:
“开学了。还有一百天。她问我累不累,我说还好。她不信。她说林骁说我每天十二点睡。林骁话多。但他说的是真的。今天她在图书馆做对那道题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那种光,比窗外的阳光还亮。还有一百天。等毕业。她今天看银杏树芽苞的时候,眉头皱着,嘴巴微微张开。她不知道我在看她。”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到枕头底下。
明天做南瓜粥。加两颗红枣。她喜欢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