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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除夕 一月的最后 ...

  •   一月的最后一周,寒假开始了。

      温予雾每天睡到八点,比上学时晚了一个小时。她洗漱,扎头发,穿那件旧的白T恤套个毛衣。妈妈在厨房里热粥,白米粥,配咸菜、一个水煮蛋。蛋壳剥了一半,露出蛋白,妈妈怕她没时间剥,提前帮她剥了。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妈妈上班前去煮的,盛在碗里晾着,怕她烫。她想起他做的红豆粥,也的温温的。她不知道他放假后还做不做粥,也许做,也许不做。没人在家,做给自己吃。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起床了吗?”

      过了几秒。“嗯。”

      “吃早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南瓜粥。”

      她笑了一下。南瓜粥。她喜欢南瓜粥。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

      “你集训几点开始?”

      “八点。”

      “那你快去吧。”

      “不急。”

      “你每次都说不急。”

      “这次真的不急。”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她想起他等她的那些早晨——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保温袋,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安静,像是在读什么东西。她在想,他看手机的时候是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时间,也许是在看他们的聊天记录,也许什么都没有看。他只是站着,等她。

      白天,她在家写作业。数学卷子写了三套,英语背了两个单元单词,文综整理了一章笔记。她写累的时候就拿起手机,看看他有没有发消息。有时候他发一张照片——食堂的午饭、实验室的仪器、窗外的天空。食堂的午饭是两荤一素,菜色每天不同,她通过照片猜他今天吃了什么。实验室的仪器她不懂,但她会放大看,看照片边缘有没有留下什么字。有时候什么都不发,她就发一个“在干嘛”,他回“做题”或“看书”。

      有一天,他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草稿纸,上面写满了物理公式,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今天老师讲了一道题,和你上次错的那道很像。我又帮你记下来了。”她看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她把照片放大,看到右下角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等你来,我讲给你听。”她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把照片存进那个上了锁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有一千多张照片了,从去年暑假到现在,一张都没删。她翻了翻,看到去年暑假的绿豆粥、南瓜粥、红豆粥,看到纸条上那些小字。她把照片一张一张往前翻,像是在翻一本日历,从冬天翻到秋天,从秋天翻到夏天,又从夏天翻回冬天。

      腊月二十八,她跟着妈妈去超市置办年货。超市里人很多,到处是红色的装饰,年味很浓。广播里放着喜庆的歌,有人在抢购最后一袋瓜子,有人在称糖果,小孩在货架间跑来跑去,家长在后面喊。温予雾被一个小孩撞了一下,购物车歪了一下,她扶正了。

      “雾雾,你看看想吃什么?”妈妈问。

      温予雾拿了一包草莓味的糖,又拿了一包牛奶味的。她想了想,又拿了一包大白兔奶糖。她把糖放进购物车里,又拿了一盒巧克力。

      “买这么多糖?”妈妈看了一眼。

      “给同学的。”

      妈妈没有追问。但温予雾注意到,妈妈又拿了一包糖放进购物车里。她看了一眼那包糖,是大白兔奶糖,和她拿的一样。妈妈没有说话,推着购物车往前走。温予雾跟在后面,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想起去年母亲节,沈知晚给妈妈带了粥料,妈妈笑着说“这孩子,想得真周到”。妈妈从来不问她沈知晚的事,但她什么都看在眼里。她不说,就像温予雾不说一样。两个人都知道,但都不说。

      除夕那天下午,她收到他的消息。“新年快乐。晚上给你打电话。”她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几拍。晚上。他主动说晚上打电话。他很少主动说。

      吃完年夜饭,她回到房间。桌上摆着妈妈切好的水果,苹果、橙子、火龙果,切成小块,插着牙签。她没吃。她坐在床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等。她没有发消息过去,他说了会打,他就会打。她相信他。从高一到现在,他答应的事,每一件都做到了。说帮她补数学,就补了一年多。说每天带早餐,就带了两年。说“因为我会找你”,就真的会找。她不知道他说的“找”是什么方式,但她相信。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嘭嘭嘭的,把夜空照亮。她拉开窗帘,看到远处升起的烟花,金色的,像一朵菊花,散开,落下,消失。又升起一朵红色的,炸开的时候声音特别大,震得玻璃轻轻颤动。又升起一朵蓝色的,很少见的颜色,像流星雨一样洒下来。她数着,一朵,两朵,三朵。她把每一朵烟花的颜色和形状都记在心里,想着等一下要告诉他。

      八点,九点,九点半。手机亮了。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你在干嘛?”

      “看烟花。”

      “我也是。”

      沉默了几秒。她又发了一条:“你那边烟花什么颜色?”

      “金色的。偶尔有红色的。”

      “我这边有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还有蓝色的。”

      “蓝色的少见。”

      “嗯。我帮你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好。”

      她不知道这个“好”是什么意思。是说“好,你帮我看了”,还是说“好,我收到了”。也许都是。她想象他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手机放在桌上开着免提,面前摊着物理竞赛书。他一边看烟花一边做题?也许不看,只是听着。她不知道。

      “沈知晚。”

      “嗯。”

      “你今天包饺子了吗?”

      “没有。”

      “食堂有饺子吗?”

      “有。不好吃。”

      “那我包的也不好吃。”

      “不一定。你包的没吃过。”

      她笑了一下。她今天确实包了饺子。下午和妈妈一起包的,她包了二十多个,大小不一,有的站得稳,有的歪着。她拍了照片,本来想发给他,但一直没发。

      “我包了。”她发了一张照片过去。

      过了几秒。“哪个是你包的?”

      “最丑的那个。”

      “都丑。”

      她笑了。“你嫌弃。”

      “没有。”

      “那你吃吗?”

      “吃。等开学。”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等开学。他说“等开学”,不是“下次有机会”。他知道她会包给他吃,他也知道他会吃。不是客气,是说好了。

      “那你到时候全吃完。”她说。

      “好。”

      “不好吃也要吃。”

      “好。”

      “不能剩。”

      “好。”

      她看着那三个“好”,笑了。她想起高一的时候他帮她补数学,她说“每天补半小时。不准逃”,他写“好的”。那时候也是“好”。两年了,他还是那个“好”。她不知道他对别人是不是也这么说话,也许不是。她没见过他对别人说“好”说得这么认真。

      十一点半,妈妈敲了敲她的门。“雾雾,出来吃宵夜。”她走出房间,桌上摆着一盘饺子,是她包的那些。妈妈已经煮好了,蘸碟里倒了醋和香油。她坐下来,夹了一个,蘸了醋。这次她觉得好吃了。不是因为味道变了,是因为有人告诉她,不好吃也要吃,不能剩。她会吃完的。全部吃完。

      十二点,新年到了。窗外烟花炸开的声音特别大,震得玻璃嗡嗡响。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新年快乐。今年不说‘想见你’,说‘明年见’。”

      过了几秒。“明年见。”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她弯起嘴角。明年见。不是“明天见”,是“明年见”。她知道,明年这个时候,他们还会在。不是隔着屏幕,是面对面。也许在她家楼下,也许在他家楼下,也许在学校门口。不管在哪里,他会来。她也会等。

      大年初三,她收到一个快递。她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门铃响了。妈妈在厨房喊:“雾雾,开门!”她放下橘子,趿拉着拖鞋跑到门口。门外站着快递员,递过来一个纸箱,不大,但沉甸甸的。她签了字,抱着箱子回到房间。

      箱子是淡棕色的,胶带缠了好几层,绕得严严实实的,像是怕里面的东西掉出来。她用钥匙划开胶带,撕开,再撕开。纸箱打开,里面是一个保温袋——新的,深蓝色的,拉链完好,和她以前送给他的那个颜色一样,但更新。保温袋里装着一个保温饭盒,打开,里面是红豆粥,还是温的。旁边有一张纸条:“新年快乐。保温袋坏了,换一个新的。粥是早上做的,热了一次,不知道还能不能喝。不能喝就倒掉。”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保温袋,不知道他几点起床煮的粥,不知道他热了几次。她端起饭盒,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甜的,红豆煮得软烂,红枣去了核。她喝完了一整盒。然后她把新的保温袋放在旧的旁边——旧的她用别针别着,别针已经锈了,拉链怎么也拉不上,但她一直没扔。她把它叠好,收进了柜子里。

      大年初七,她去找他。行政楼三层的物理实验室,门开着。她走进去,看到他坐在第一排,低着头做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领口有一圈白边,头发又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眉毛了。他的眼下那层青色又淡了一些,也许是因为过年休息了三天。

      她在他旁边坐下。椅子是铁的,有点凉,她坐下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来了?”他抬起头。

      “嗯。”

      “怎么不提前说?”

      “想给你惊喜。”

      他嘴角弯了一下。他把自己旁边的椅子拉开,把桌上的书摞整齐,给她腾出一块地方。他用的力气很轻,怕发出声音。然后把笔袋放在她那边,笔袋里多了一支新的黑色签字笔,是给她准备的。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饭盒,放在他面前。

      “什么?”他问。

      “饺子。我包的。剩的。”

      他打开盖子,饺子已经凉了,皮有点硬,馅露了一点。她用筷子夹了一个,放在他面前的草稿纸上。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

      “好吃吗?”她问。

      “嗯。”

      “你说食堂的饺子不好吃。”

      “嗯。”

      “这个比食堂的好吃?”

      “嗯。”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骗她。这个饺子凉了,皮硬了,馅露了,不可能比食堂的好吃。但他吃了。一个,两个,三个。他把整盒都吃完了,连碎在盒子底部的饺子皮都夹起来吃了。他把筷子放在饭盒上,整齐地并拢。

      她看着空饭盒,忽然说:“下次包新鲜的。”

      “好。”

      “不骗你。”

      “嗯。”

      “你也不许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

      “你说好吃。”

      他看了她一眼。实验室里有人在做实验,试管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空调的风嗡嗡地吹。他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

      “饺子凉了,皮硬了,馅露了。但好吃。”他把“好吃”两个字说得很慢,一字一顿。

      她的耳朵红了。她低下头,把空饭盒收回书包里。她的手指碰到书包里的日记本,鼓鼓囊囊的,里面全是关于他的字。

      “沈知晚。”

      “嗯。”

      “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又说不紧张。”

      他看了她一眼。“你在,就不紧张。”

      她低下头,没有接话。但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和之前所有的“你值得”“因为你会找我”“你想去的地方不用问”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2月4日,晴。
      除夕。他说“明年见”。他说“你在,就不紧张”。
      我包了饺子。他吃了。凉的,硬的,他说好吃。
      骗人。但我信。
      他换了新的保温袋。旧的我还留着。
      他说“好”。说了三次。
      明年见。不是明天见,是明年见。
      明年这个时候,我要当面跟他说。不等了。等够了。
      今天在实验室,他看我的时候,目光很安静。不是那种冷淡的安静,是那种“我在”的安静。
      他在。我也在。

      她合上日记本,把手机拿起来。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过了几秒。“晚安。”

      她关了灯,黑暗里弯起嘴角。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笔记本。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除夕。她说‘明年见’。好。今年她包了饺子。照片里的饺子歪歪扭扭,像她写的字。她说‘最丑的那个是我包的’。我说‘都丑’。她笑了。她说下次包给我吃,不好吃也要吃,不能剩。我都答应了。今天她带了饺子来,凉的,硬的,馅露了。我全吃了。不是好吃,是她包的就好吃。新的保温袋,她应该收到了。旧的她还留着。我知道。她舍不得扔。我也是。还有一百多天。等毕业。等那句还没说出口的话。”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到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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