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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冲刺 一月的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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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的第三周,黑板右上角的数字变成了“140”。期末考试近在眼前。
温予雾每天早上走进教室,第一眼看的永远是那个数字。粉笔字工工整整,是值日生每天更新的。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在心里换算成星期——还有二十周。又换算成月——不到五个月。数字越小,她的心跳越快。不是怕,是那种“快了”的感觉。快了,快结束了,快了,快到他说的那一天了。
她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倒计时,划掉昨天的,写上今天的。数字越来越小,她的心跳却越来越快。一百四十,一百三十九,一百三十八。她把那些数字排成一列,看着它们慢慢变小,像是看着一条路慢慢走到尽头。路的那一头是什么,她不知道。但他也在那条路上。
教室里的气氛和一个月前完全不同了。下课铃响了,没有人站起来。以前课间走廊里总是挤满了人,聊天声、打闹声、追逐声混在一起,有人在楼梯上跑上跑下,有人趴在栏杆上往下看。现在走廊空荡荡的,偶尔有人去接水,脚步匆匆,低着头,水杯磕在饮水机上的声音清脆而短促。有人趴在桌上补觉,胳膊压着卷子,卷子被压出了折痕,口水沾湿了一小片;有人翻着厚厚的练习册,书页哗哗响,翻到某一页停很久,眉头皱着,手指在字行间移动;有人咬着笔头对着卷子发呆,笔帽上全是牙印,像被老鼠啃过,桌子上摊着的草稿纸写满了又划掉,划掉了又写。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偶尔有风把残留的枯叶吹落,打着旋儿飘下去。没有人往窗外看。
温予雾坐在靠窗的位置,夏栀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偶尔交换一下零食,或者小声讨论一道题。夏栀把一包薯片递过来,温予雾拿了一片,嚼得咔嚓响。薯片碎掉在桌上,她用指尖拢了拢,扫进手心,倒进嘴里。薯片的咸味在舌尖上散开,混着教室里淡淡的粉笔灰味道和窗外飘进来的冷空气。
“雾雾,你数学复习到哪了?”夏栀问。
“函数。第三遍了。”
“我数列还没看完。林骁说他数列也不行。”
温予雾笑了一下。“他不是不行,是没看。”
夏栀叹了口气。“他说沈知晚帮他列了清单,他照着做,做着做着就走神。”
“走神想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树。”夏栀指了指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两个人都笑了。
温予雾低头翻开数学课本。沈知晚帮她标注的那道例题旁边写着“必考”,字迹端正,横平竖直。她的手指在那个词上按了一下,像是能通过那个字感觉到他的存在。她把整本数学课本翻了一遍,每一章都有他标注的痕迹,有的是红色水笔画的圈,有的是铅笔写的解题思路,有的是贴在页边的小纸条。他把她的课本变成了两个人的课本。
她翻到错题本,开始做第三次复习。那些曾经做错的题,有的已经做了五六遍,纸都磨薄了,页角卷起来,像一本翻了很多遍的旧书。她用红笔在已经掌握的题旁边打勾,一个勾,两个勾,三个勾。打勾的时候,心里会踏实一点。那些勾像是台阶,踩着它们就能走上去。
她想起高一的时候,数学卷子发下来,红叉比勾多。她把卷子折了两折塞进抽屉最里面,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的数学卷子上,勾比红叉多。虽然还是会被红叉刺到眼睛,但已经不会想哭了。她有在努力进步,追赶他的脚步。
每天早上七点,她在食堂门口等沈知晚。这是他们一天里唯一能单独见面的时间。食堂里飘来包子的味道,混着豆浆的香气,还有一阵阵热干面的芝麻酱味,白蒙蒙的蒸汽模糊了玻璃窗。她站在台阶上,脚尖踩着台阶的边缘,来回蹭。她看着他从教学楼的方向走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围巾绕了两圈,只露出半张脸。阳光落在他身上,把羽绒服的表面照出一层冷冷的光,反射出淡淡的蓝色。
他走到她面前,把保温袋递给她。她把煎饺和豆浆递给他。两人交换,然后各自转身——她回二楼文科三班,他上三楼理科一班。不说话,因为该说的都说过了,不该说的还没到说的时候。
偶尔他会问一句“数学怎么样了”,她会回“还行”。仅此而已。但那个“还行”里有她全部的努力。她每天刷三套数学卷子,错题本翻烂了,公式背得滚瓜烂熟,连睡觉前都在默念导数公式。她不敢跟他说“我好累”,怕他也累。他比她还累。他五点半起床熬粥,晚上十点以后才复习自己的,还要抽空给林骁讲数学题。她有一次半夜醒来,看到他在凌晨一点发了条消息,然后又撤回了。她没问他发了什么,怕他说“没什么”。但她把那一瞬间的“对方正在输入”记在了心里,那个提示出现又消失的时间很短,但她觉得那是他犹豫了好久才打出来的几个字,最后又删掉了。
期末考前一周,她收到了他的一张小纸条,夹在保温袋里:“数学能上八十。不用紧张。”纸条是草稿纸撕下来的,边缘不齐,字迹端正。她把纸条折好,夹进课本里。这句话他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但她还是会留着。每次看到,都会安心一点。她把那张纸条和之前所有的纸条放在一起,日记本从中间鼓起来,像藏着很多秘密。她有时候会翻开日记本,一张一张看过去,从高一到高三,从“谢谢”到“不用谢”到“加油”到“你做到了”。那些纸条是一本不说话的书,写着他和她的几百多个日夜。
期末考试那几天,天很冷,考场里没有空调。她坐在窗边,手冻得写不快,手指僵硬,握笔的力道都不太对,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她把卷子压在课本下面,只露出正在写的那一小块,怕被风吹走。数学考试时,选择题做得很顺,前八道五分钟就写完了。第九道卡了一下,她用排除法蒙了一个。填空题做了三道,第四道先放着。大题第一道做完了,第二道做到一半思路断了。她想起沈知晚说的“先做会的,不会的跳过”。她把第二道放着,先做第三道。第三道是函数题,和他在笔记上写过的一道很像。她深吸一口气,先求导,再找极值点,再讨论定义域。草稿纸上的字迹和她的心跳一样,一笔一划都带着紧张。
写完之后,她回过头做第二道。这次思路通了。她写得很快,手在抖,但字迹还是工整的。最后一道大题她只做了第一小问,第二小问写了开头两步,时间就不够了。交卷的时候,她盯着空白的那一小块看了两秒,然后把卷子扣在桌上。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一颗薄荷糖。是他上次放在她笔袋里的,糖纸上写着“考试不紧张”。她把糖剥开,放进嘴里,凉凉的,甜丝丝的。
最后一门考完,她走出考场,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睛,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空气是冷的,但她的胸腔里是热的。夏栀从后面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胳膊。
“雾雾!考得怎么样?”
“还行。数学最后一题没做完。”
“我也没做完!第二小问算了半天,答案有点奇怪。”
“说不定就是对的。奇怪的答案有时候也是对的。”
夏栀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乐观了?”
温予雾笑了,觉得这个场景无比熟悉。“跟他学的。”
夏栀知道她说的是谁,没有追问。两个人走出教学楼,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温予雾抬起头,看到沈知晚站在走廊拐角,和几个男生说话。林骁在旁边比手画脚,他面无表情地听着。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校服照得发白。她看了几秒,低下头,跟着夏栀走了。
成绩出来的那天,是一月的第三个周一。
温予雾到教室的时候,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一圈人。她挤不进去,站在外面踮着脚看。有人尖叫,有人叹气,有人拍着胸脯说“吓死我了”,有人趴在同桌肩膀上哭。她挤进去,在文科成绩单上找自己的名字——文科年级第十三。数学八十,比上次高了二分。她盯着那个“80”看了很久。八十。他说的,能上八十。她做到了。她的手指在成绩单上轻轻描了一下那个数字,像是要把它刻进指纹里。她想起高一那个六十八分的自己,想起高二那个七十八分的自己,想起那些深夜里刷过的题,想起那些早晨他递过来的粥。八十不是一个很大的数字,但对她来说,是从六十八一步一步走上来的。每一步都有他的影子。
她从人群里挤出来。沈知晚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拿着一瓶水。他走过来,递给她。水瓶是温的,瓶盖上贴着一张纸条:“考得不错。”
“多少?”他问。
“八十。年级第十三。”
“数学进步了。”
“嗯。”
“你做到了。”
她低下头,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你呢?”她问。
“理科年级第一。”
她看着他,他的眼下那层青色淡了一点。也许是因为考完了,也许是因为别的。她把水瓶攥在手心里,瓶壁上凝着水珠,凉凉的,她的手指却觉得暖。
放学的时候,温予雾在校门口等夏栀。沈知晚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手里没有拿物理竞赛书。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你寒假有什么计划?”她问。
“集训。还有复习。”
“没有休息?”
“过年休息三天。”
她愣了一下。三天。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只休息三天。她想起他说“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没有人记得他的生日,习惯了电话里的“谢谢”和忙音。她忽然很想做点什么。
“沈知晚。”
“嗯。”
“过年的时候,我给你打电话。”
“好。”
“除夕晚上。”
“好。”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两个人并排走着,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地上有薄薄的霜,踩上去硬硬的,发出细微的脆响。她踩了两下,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就是想多踩两下。”
他没有说话,但他也踩了两下。咔嚓咔嚓,声音比她的大。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1月20日,晴。
期末考试,数学八十。年级第十三。他说“你做到了”。
他理科年级第一。还是第一。
寒假要来了。他集训,只休息三天。
除夕晚上,我要给他打电话。
去年除夕,他说“想见你”。今年,我要说一句不一样的。
八十不是终点。但它是开始。
从六十八到八十,走了一年多。
还有一百多天。还能再走。
今天放学的时候,他踩了两下霜,声音很大。
我知道他不是想踩霜,是想陪我多站一会儿。
她合上日记本,把手机拿起来。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过了几秒。“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里,她弯起嘴角。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笔记本。台灯亮着,灯下摊着物理竞赛的草稿纸。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她数学八十了。从六十八到八十,走了一年半。她不知道,我比她还在意那个数字。今天她看到成绩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那种光,比她自己以为的要亮得多。她总说自己不够好。她已经很好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到枕头底下。
明天做小米粥。加多点枸杞。她喜欢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