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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飘雪 十二月的第 ...

  •   十二月的第一周,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温予雾是被妈妈的惊呼声吵醒的。“雾雾!下雪了!”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跑到窗边。地板冰凉,她缩了缩脚趾,没有回去穿拖鞋。窗外白茫茫一片,雪花不大,但密,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一片一片,慢悠悠地飘下来,有的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屋顶白了,树枝白了,小区的车也白了。整个世界像是被重新刷了一遍漆,干干净净的,连空气都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雪花落地的声音,簌簌的,很轻。

      她想起去年的雪。去年也是这个时候,他带她去操场堆雪人,在雪地上写了一个“晚”字,没有抹掉。她在旁边写了一个“雾”字。一年了。她对着窗户哈了一口气,在雾气上画了一个笑脸。雾气很快又凝上了,笑脸消失了。她又画了一个,比刚才那个大一点,画完之后用手指在旁边点了两个点,当眼睛。她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笑了一下。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她伸出手指,在玻璃上写了两个字:“今天。”写完觉得怪怪的,擦掉了。

      到学校的时候,雪还在下。她走到食堂门口,沈知晚已经在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围巾绕了两圈,呼出的气变成白雾,一团一团的,在面前散开。他的头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睫毛上也沾了一点,像是被撒了一层糖霜。他的鼻尖冻得有点红,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了一些。他站在台阶上,脚边有一小摊雪水,是被体温融化了的。

      “你的。”他把保温袋递给她。

      “你的。”她把锅贴和豆浆递给他。

      “今天下雪了。”他说。

      “嗯。”

      “中午去操场?”

      她笑了。“又是堆雪人?”

      “嗯。”

      “去年堆过了。”

      “今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有回答。她也没有追问。她打开保温袋,里面是红豆粥,加了两颗红枣。粥很烫,她吹了吹,喝了一口,甜的。她把保温袋抱在怀里,热气烘着她的肚子。

      中午,两个人去了操场。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耳边嚼糖。整个世界白茫茫的,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操场上已经有人了——林骁和夏栀站在雪地里,正弯腰堆着什么。远处有几行脚印,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已经被新雪覆盖了大半。

      “雾雾!”夏栀远远看到她们,直起身挥手。她的脸红扑扑的,鼻尖也红,围巾上沾着雪,头发上落了一层白。她的手套是粉色的,新的,毛线很粗,看起来就很暖。

      “你们也来了?”温予雾走过去。

      “林骁说中午要堆雪人,非要拉我来。”夏栀嘴上抱怨,但嘴角是弯的。她看了林骁一眼,林骁正蹲在地上,卖力地把雪拢成一堆,手套上全是雪水,鼻头红得像小丑。他穿着一件荧光绿的运动服,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你堆的是什么?”温予雾问。

      “雪人!”林骁头都没抬。

      “像个馒头。”

      夏栀笑了。林骁抬起头,一脸不服。“你的能堆得多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雪沫子飞了一地。

      四个人蹲下来,各自堆各自的。沈知晚不说话,动作很稳,他把雪压实,修出圆润的身体。他堆雪人的时候很专注,和做物理题一样。他用手指一点一点地修,把凸起的地方压平,把凹陷的地方补上雪。雪人的身体圆滚滚的,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

      温予雾在旁边帮他滚雪球,手冻得通红,雪球歪歪扭扭,怎么都滚不圆。她搓了搓手,哈了一口气,白雾在手心散开。她用两只手捧着雪球,试图把它捏圆,但越捏越歪。沈知晚看了她一眼,接过她手里的雪球,三两下捏圆了,安在身体上。他捏的时候手指很用力,关节泛白,但动作很轻,像是怕捏碎了。

      林骁那边已经堆出了一个头大身子小的怪物,头比身子大两圈,看起来随时会掉下来。夏栀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蹲在地上,捂着肚子。

      “你这算什么雪人?”夏栀指着那个歪歪扭扭的东西。

      “这叫抽象派。”林骁理直气壮。

      “叫丑八怪派。”

      “你懂什么。艺术。”林骁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石子,安在雪人脸上当眼睛。一只高一只低,看起来像在翻白眼。他又找了一截枯枝当鼻子,插在正中间,鼻子太长,像匹诺曹。

      夏栀笑得更厉害了,眼泪都出来了。她蹲下来,把石子抠下来,重新安。她安得很认真,两只眼睛一样高,还用枯枝画了一个弯弯的嘴。她退后一步看了看,又把嘴加长了一点,像是在笑。

      “这样好看多了。”她说。

      林骁看着那个雪人,又看着夏栀,忽然笑了。“嗯。好看。”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夏栀的耳朵红了,低下头,继续往雪人身上拍雪。

      温予雾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她转过头,看到沈知晚已经堆好了一个小雪人,不大,但很规整。他用石子点了眼睛,用小树枝当鼻子,还找了两片小叶子插在头上当耳朵。

      “这是什么?”她问。

      “兔子。”他说。

      她愣了一下。雪人长耳朵?她仔细看,那两片叶子歪歪斜斜地竖着,确实像兔耳朵。叶子是枯黄的,边缘有点卷,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她笑出了声。“雪人长耳朵?”

      “你的。”

      “我的?”

      “嗯。你属兔。”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小雪人,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记得。他记得她属兔。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也许是填表的时候看到的,也许是从哪里听来的。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红色的毛线——那是她从旧围巾上拆下来的,本来想编什么,一直没用上。她把毛线绕在雪人的“脖子”上,打了个蝴蝶结,歪歪扭扭的,但很鲜艳。红色的毛线在白白的雪人身上格外醒目,像是给雪人系了一条围巾。

      “围巾。”她说。

      沈知晚看着那个蝴蝶结,嘴角弯了一下。

      林骁凑过来,看了看温予雾的雪人,又看了看沈知晚的,啧啧两声。“你们堆的是雪人还是定情信物?”

      夏栀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你闭嘴。”

      “我又没说错。”

      “你再说一个字试试。”

      林骁举起双手投降,退了两步,差点踩到自己堆的雪人。夏栀白了他一眼,蹲下来,在自己的雪人旁边用小树枝写了一个字。“骁”,写得小小的,藏在雪人身后,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林骁看到了,没有说什么,但他在旁边写了一个字。“栀”,和她写的一样小,挨着。

      温予雾看到了,沈知晚也看到了。没有人说话。风吹过来,把雪花吹到他们脸上,凉凉的。温予雾眯了一下眼,沈知晚把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围巾上还有他的体温,暖乎乎的,带着旧书页的味道。

      “你不冷?”她问。

      “不冷。”

      “你鼻子都红了。”

      “那是风吹的。”

      她瞪了他一眼,但没有把围巾还给他。她把脸埋进围巾里,深吸了一口气。围巾上除了旧书页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和他校服上的味道一样。

      “沈知晚。”

      “嗯。”

      “你还记不记得,去年你写了‘晚’字,又抹掉了?”

      “记得。”

      “今年你还抹吗?”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几只小雪人,然后伸出手,用食指在雪地上写了一个字。

      “晚。”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写完之后,他的手指在雪地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写错。然后他收回手,没有抹掉。

      她蹲下来,在旁边写了一个字。

      “雾。”

      她的字没有他的好看,歪歪扭扭的,但那个“雾”字写得很认真,雨字头写了两遍,第二遍才写对。写完之后她看了看,又在旁边加了一个小点,像是给“雾”字戴了一顶帽子。

      两个字并排写在雪地上。

      夏栀看着那两个字,低下头,在自己雪人旁边又写了一个“骁”字,这次写大了一点。林骁看到了,在她旁边写了一个“栀”,也写大了。两个字挨在一起。他们没有说话,但温予雾看到夏栀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我的?”温予雾问。她知道答案。去年他就说过了。

      他看了她一眼。“你去年问过了。”

      “我想再听一次。”

      他沉默了一下。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没有眨眼。“开学前。”

      “嗯。”她没有追问细节。

      “去年你问了,我答了。今年你还问。”他说。

      “因为每年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去年我信。今年我更信。”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伸出手,在雪地上又写了一个字。

      “等。”

      她看着他写的那个字,在她旁边写了一个字。

      “待。”

      两个字挨在一起。“等待”。

      “你写错了。”她说。

      “没有。”

      “等和待不是一起写的。”

      “现在是一起了。”

      她看着那两个雪地上的字,心跳很快。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那两个字上,一点一点把它们填满。她伸出手,用手掌护住那两个字,不让雪把它们埋掉。雪落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很快化了,水珠沿着手指往下流,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四个人的雪人挤在一起,高矮胖瘦,歪歪扭扭。有戴红围巾的兔子雪人,有翻白眼的抽象雪人,有规规矩矩的普通雪人。雪人的眼睛和鼻子都被雪覆盖了一层,模糊了轮廓,但看起来更柔和了。

      夏栀忽然说:“像不像我们?”

      “哪里像?”林骁问。

      “丑。”

      林骁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走吧,快上课了。雪人留在这里,看谁先化。”

      夏栀白了他一眼。“乌鸦嘴。”

      四个人往回走。温予雾走在后面,回头看那几只看雪人。它们挤在一起,在雪地里安安静静的。红围巾在风里轻轻晃,那两个字“等待”已经被雪盖住了大半,只露出“等”字的上面一半和“待”字的下面一半。她看了几秒,转过身,跟上去。

      沈知晚走在她旁边,她的手冻得通红,他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递给她。“戴上。”

      “你这样会冷的。”

      “不冷。”

      她没有接,他把手套塞进她手里,然后快步走了。她把手套戴上。他的手套很大,她的手指在里面空荡荡的,但很暖。手套的掌心处有一个小洞,是她上次不小心烫的。他没有换新的,一直戴着。她把手指塞进那个洞里,指尖露出来,碰到自己的掌心。

      走进教学楼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瓷砖上回荡,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走到二楼,停下脚步,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操场上白茫茫一片,那几个雪人还在,挤在一起。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教室。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12月8日,雪。
      第三场雪了。今年不一样,林骁和夏栀也来了。他们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吵吵闹闹的,但很好。
      他堆了一个兔子雪人,说是我。因为属兔。他记得。
      我在雪人脖子上系了一根红毛线,他说是围巾。
      他在雪地上写了“晚”,我写了“雾”。和去年一样,又不一样。
      夏栀写了“骁”,林骁写了“栀”,藏在雪人身后。他们在一起了。我们还没有。
      但他在等。我也是。
      他的手给我了。手套掌心有个洞,是我烫的。他还戴着。
      今天他说“今年不一样”,我问哪里不一样,他没回答。但我知道答案。
      去年我信。今年我更信。

      她合上日记本,把手机拿起来。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过了几秒。“晚安。”

      她关了灯,黑暗里弯起嘴角。

      明天给他带锅贴。雪天要吃点热的。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笔记本。他翻开新的一页,画了四个雪人挤在一起。高矮胖瘦,歪歪扭扭。一个戴红围巾,一个翻白眼,一个规规矩矩。他画得很慢,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和窗外的雪落声混在一起。他画了那个戴红围巾的雪人,画了那个红蝴蝶结,画了雪人耳朵上的两片叶子。他在那个雪人旁边写了两个字——“等待”,雪覆盖了一半,只露出“等”字的上面一半和“待”字的下面一半。他把那两个字画得很淡,像是被雪盖住了,但还能看到。

      画完以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第三场雪。她问我哪里不一样。不一样的是,今年的雪人多了两个。她系了红毛线。她属兔。她不知道,那个兔子雪人,我堆了两次才堆好。第一个耳朵歪了,拆了重新堆。她看到的是第二个。她喜欢第二个。今天她说‘去年我信,今年我更信’。这句话我会记很久。她在等。我也是。从第一场雪就开始等了。不是第三场。”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到枕头底下。

      明天做红豆粥。加两颗红枣。加三颗也行。今天高兴。她戴了他的手套。那个洞,是她烫的。他没有换。也不会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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