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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秋凉 十月下旬, ...

  •   十月下旬,天气凉了下来。

      温予雾换上了长袖校服,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呼出的气变成淡淡的白雾。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落,铺了一地金黄。她踩在上面,脚下软软的,发出沙沙的声音。她故意挑那些干透的叶子踩,听它们碎裂的声音,咔嚓咔嚓,像在踩薯片。有时候她会蹲下来,捡起一片颜色最正的叶子,夹进课本里。课本里已经夹了很多片了,有些已经干透,一碰就碎。

      黑板右上角的数字已经变成了“230”。她每天进教室的时候都会看一眼。从二百八十到二百三十,五十天过去了。她有时候觉得快,有时候觉得慢。做数学题的时候慢,等放学的时候快。她会在心里默默算:还有七个多月,还有三十多个星期。算完之后,又觉得时间没那么多了。

      期中考试的成绩在十月中旬就出来了。她文科年级第十五,数学七十八,比上次高了四分。沈知晚理科年级第一,和第二名拉开了十几分。她看到成绩单的时候,心里高兴了一下,然后又沉了下去。不是因为自己考得不好,是因为他的分数越高,她越觉得自己追不上。她想起他说的“去同一个城市就行”,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她知道,他有很认真的查过。

      早上七点,她在食堂门口等他。食堂里飘来包子的味道,混着豆浆的香气,还有一阵阵热干面的芝麻酱味,白蒙蒙的蒸汽模糊了玻璃窗。她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从教学楼的方向走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步伐不快不慢。阳光落在他身上,把卫衣的绒毛照出一层淡淡的金色。他走到她面前,手里拿着保温袋。保温袋的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是她上学期帮他缝的。

      “你的。”他把保温袋递给她。

      “你的。”她把小笼包和豆浆递给他。

      “今天什么粥?”她问。

      “南瓜粥。加了一点冰糖。”

      她打开盖子,热气冒上来,模糊了她的眼镜。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戴上。粥是金黄色的,稠稠的,南瓜煮得软烂,用勺子一压就散开了,金黄色的瓜肉融进米汤里,分不清哪是米哪是瓜。她舀了一口,甜的,不烫不凉。冰糖放得刚好,不多不少,像是量过的。她想起他每天五点半起床熬粥,想起他站在厨房里,围着围裙,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粥,锅里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的眼镜上一定也糊了一层雾。她没见过那个画面,但她能想象出来。

      “你志愿填了?”她问。

      “还没。”

      “我想去北师大。”

      “嗯。”

      “你不问为什么?”

      “你想去的地方,不用问。”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食堂里有人端着餐盘从她身边经过,汤汁溅了一滴在她鞋上,她没有低头看。她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甜的,混着米香,在舌尖上化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低下头,假装喝粥。她把粥碗捧在手心里,热气烘着她的手心,暖乎乎的。她想起去年冬天,他也是这样,每天带粥给她。一年了。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南瓜已经煮化了,米粒也开了花,粥底浓稠得像奶油。她用勺子搅了搅,看到碗底有一颗红枣,红红的,饱满的。她用勺子舀起来,咬了一口,甜得发腻,连核都去了。

      “沈知晚。”

      “嗯。”

      “你数学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好的?”

      “忘了。”

      “你第一次考第一是什么时候?”

      “高一。期中。”

      “然后一直第一?”

      “差不多。”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年级第一是每天吃饭喝水一样自然。但她知道不是。她见过他的草稿纸,密密麻麻,写满了算式,有时候一整页只做了一道题,旁边画了好几个图,有的用红笔圈了又圈。他的笔芯用得很快,一个月换一支,笔袋里总是备着两三支新的。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从高一到现在,没消过。他只是不说。

      “你数学能上八十。”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做错的题,第二次不会再错。你只是需要时间。”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安慰,是相信。他相信她可以。她低下头,把粥喝完。保温袋里的纸条上写着:“期中加油。还有二百三十天。”她把纸条折好,夹进课本里。课本里已经夹了很多纸条了,从高一开始,一张都没扔。她翻到那一页,看到去年他写的“多喝水”,纸张泛黄了,字迹有点晕开,但她还是能看清每一笔。

      下午第一节课是历史。王老师站在讲台上,讲近代史的脉络,从鸦片战争到辛亥革命,一条一条的时间线,密密麻麻的板书。他说话很快,像连珠炮,板书也快,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响。温予雾记笔记记到手酸,拇指的关节处磨出了一个小茧,她用胶布缠了一圈,继续写。写完之后,她看着自己的笔记,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比高一的笔记进步了很多。她想起沈知晚帮她画的那条时间线,一条横线,上面标着1840、1895、1911……那张纸她还夹在历史课本里,纸张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但她没有扔掉。她把手指放在那条线上,沿着线描了一遍,像是在重新走一遍那些年份。

      课间,夏栀从前排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包薯片,递给她。“吃吗?”“不饿。”“你最近瘦了,下巴都尖了。”“高三了,谁不瘦。”温予雾接过薯片,咬了一口,咸的,脆的,咔嚓一声,薯片碎掉在桌上,她用指尖拢了拢,扫进手心,倒进嘴里。

      “雾雾,你说林骁最近是不是变了?”夏栀忽然问。

      “哪里变了?”

      “他开始主动学习了。上次晚自习,他居然自己去找数学老师问题。以前他都是抄作业的。”

      温予雾笑了笑。“可能是受了刺激。”

      “什么刺激?”

      “你和沈知晚。”

      夏栀的耳朵红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成绩好。他怕配不上你。”

      夏栀没有说话。她把薯片袋捏得哗哗响,低着头,嘴角弯着。温予雾看着她的侧脸,等了几秒。

      “所以你们……?”温予雾试探着问。

      夏栀咬了咬嘴唇。“他说了。三天后他来找我,问我‘考虑好了吗’。我说‘嗯’。”

      “然后呢?”

      “然后他说‘那以后你就是我女朋友了’。我说‘谁说的’。他说‘你说的’。我说‘我什么都没说’。他说‘你说了嗯’。”

      温予雾忍不住笑了。“你就这样被他套路了?”

      夏栀的脸更红了。“我后来想了一晚上,觉得算了,反正……反正他也不讨厌。”

      温予雾没有追问。她知道夏栀说的“不讨厌”是什么意思。她也知道夏栀不会再说更多。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她想起林骁说“三天后我来找你”时夏栀弯着的嘴角,想起夏栀说“他记得我不吃香菜”时的表情。不是“不讨厌”,是喜欢。只是不好意思说。

      “那你们现在……?”温予雾又问。

      “就那样。他还是一样烦人。但……”夏栀顿了顿,“但他现在每天给我带早餐。”

      温予雾愣了一下。林骁也会给人带早餐?她想起沈知晚,想起他每天早上递过来的保温袋。原来每个人表达的方式都不一样。林骁说“我喜欢你”,然后直接行动。沈知晚从来不说,但他一直在做。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放学的时候,温予雾在校门口等夏栀。沈知晚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物理竞赛书。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梧桐树的叶子几乎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铅笔画。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路边的银杏树叶子也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在夕阳下显得很瘦。

      “你妈妈来了吗?”她问。

      “没有。”

      “为什么?”

      “她出差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觉得他在说谎。不是骗她,是骗自己。她低下头,没有说话。两个人并排走着,她踩着自己的影子,没有去踩他的。地上有薄薄的霜,踩上去硬硬的,发出细微的脆响,像是踩碎了一层玻璃。

      “沈知晚。”

      “嗯。”

      “你妈妈下次家长会能来吗?”

      “不知道。”

      “你希望她来吗?”

      他沉默了几步。“无所谓。”

      她听着那三个字,心里忽然很难受。无所谓。不是真的无所谓,是不敢有所谓。怕她不来,怕自己失望。所以从一开始就告诉自己无所谓。她想起他说过“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没有人记得他的生日,习惯了电话里的“谢谢”和忙音。她想起他生日那天,她说“以后每年我都给你过”,他说“好”。他说的“好”,不是客气,是真的相信她会记得。而他的妈妈,他不敢相信。

      她想起他说“无所谓”时的表情——不是冷漠,是不敢期待。她忽然明白,他不是不想要妈妈来,是怕她来了又走。就像他不说“我喜欢你”,是怕说了之后,等不到想要的回答。她站在单元门口,风吹得她脸疼,但她没有急着进去。门卫室里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橘黄色的,落在地上。她在心里说:等毕业那天,她要第一个告诉他,她喜欢他。不是因为他说了,是因为他等了太久。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11月10日,晴。
      家长会。他妈妈没来。他说“无所谓”。不是真的无所谓。
      我邀请他下次家长会跟我妈坐一起。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他耳朵红了。
      今天他给我的纸条上写着“还有二百三十天”。
      他在数。我也在数。
      等数到零的那天,我要说一句话。藏在心里很久了。
      林骁和夏栀在一起了。他说“那以后你就是我女朋友了”,她说“谁说的”。但她的嘴角是弯的。
      他记得她不吃香菜。她也记得他的一切。
      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喜欢一个人。他说出来,我不说。
      但都是一样的。

      她合上日记本,把手机拿起来。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过了几秒。“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里,她弯起嘴角。明天给他带两个橘子。一个红的,一个黄的。他瘦了,要多吃水果。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笔记本。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今天她问我志愿填了没。我说还没。她说想去北师大。我说‘你想去的地方,不用问’。她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北师大的分数线、招生计划、专业排名,我都查过了。不止北师大。北京的大学,有中文系的,都查了。今天林骁说他和夏栀在一起了。他说‘我说了’,他笑了。很少看他那样笑。我问他‘你什么时候说的’,他说‘三天前’。三天。他等三天。我等了一年多。不一样。但也一样。都在等。”

      他合上笔记本,放到枕头底下。

      明天做八宝粥。加多点红豆和红枣。她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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