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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高三 八月的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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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最后一天,暑假结束了。
温予雾前一天晚上就把书包收拾好了。课本按科目排好,从小到大,和他整理课桌的习惯一样。她把试卷一张一张叠好,夹进文件夹。她把笔袋打开,里面两支钢笔并排躺着——一支刻着“雾”字,一支没有刻字。她拿起没有刻字的那支,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高”字。写完之后盯着看了几秒,又写了“三”。窗外传来最后几声蝉鸣,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告别夏天。
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白色的方块。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她打开和沈知晚的聊天框,打了三个字:“睡不着。”想了想,又删掉了。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失眠。他也会失眠,她知道的。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还没响,她就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橘红色的光从地平线漫上来,把对面楼的玻璃窗染成一片暖色。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感觉到眼皮还有点肿。洗漱,扎头发。她对着镜子看了看,鼻梁上的雀斑还是那么多,昨晚没睡好,眼下多了一层淡淡的青色。她用手指压了压雀斑,压不下去,叹了口气。她犹豫了一下,拿了那根新的黑色发绳——旧的浅蓝色那根已经收在小盒子里了。她扎了一个低马尾,把碎发别到耳后,又对着镜子照了照,把刘海往旁边拨了拨。
出门的时候,妈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喝了再走。”
“来不及了。”
“喝一口。”
温予雾接过去,喝了一口。白米粥,不是红豆粥,不是南瓜粥。但她喝出了甜味。也许是妈妈放了糖,也许不是。她把碗还给妈妈,背上书包。书包拉链上两个晴天娃娃晃来晃去,圆圆的脸,两个小黑点眼睛,在晨光里反着光。她用手指摸了摸晴天娃娃的脸,出了门。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知晚已经到了。他站在路灯下——路灯已经关了,天亮了,但那个位置还是他等她的位置。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手里拿着保温袋。他的头发剪短了,露出额头,整个人看起来比暑假前精神了一些。右手腕上那根歪歪扭扭的手链还在,浅蓝色的线起了毛边,但星星还在。她注意到手链的颜色又褪了一些,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她走过去。
“早。”他说。
“早。”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她把手里的早餐递过去,他把保温袋递过来。交换的动作,他们已经做过几百次了,熟练得像呼吸。
“今天什么粥?”她问。
“绿豆粥。天热。”
她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保温饭盒。打开盖子,绿豆粥的香味扑面而来,米粒煮得软烂,绿豆开了花,粥底浓稠。旁边有一张纸条:“开学。高三。加油。”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慢慢喝,不烫。”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凉的——他加了冰块。不烫,刚好。冰块还没完全化,在粥里浮浮沉沉,碰到勺子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她闭了一下眼睛,让那股凉意从喉咙慢慢滑下去。
“走吧。”他说。
“嗯。”
两个人并排走进校门。梧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在头顶搭成了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面上画了一地的光斑,像碎金。她踩着一个光斑走,他也踩着一个,一前一后。走到教学楼前,要分开了。她去二楼,他上三楼。
“中午见。”他说。
“好。”
她上了二楼,走进三班教室。教室已经重新布置过了,桌椅是新的,桌面光滑,没有刻字。黑板擦得干干净净,右上角写着一行白色的粉笔字:“距离高考还有两百多天。”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粉笔字写得很工整,但那个“两”字的最后一笔有一点歪,应该是值日生写的。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好。夏栀还没来,她把保温袋放在桌上,继续喝粥。绿豆粥还是凉的,甜丝丝的,她舀了一勺又一勺,喝得很慢。
过了一会儿,夏栀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她看到温予雾,眼睛一亮。“雾雾!我好想你,终于见到你啦!”她一屁股坐在温予雾旁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
“我也想你,暑假过得怎么样?”温予雾说。
“做题,复习,写作业,还能有啥。”夏栀咬了一口包子,包子馅是肉的,油流到手指上,她舔了一下。“你呢,有什么特别的吗?”
“嗯。”
“高三了,毕业以后就不能一起上课了。”
“嗯,哪怕毕业,我们还是可以经常见面的。”
夏栀想了想。“也是。”她又咬了一口包子,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你猜林骁暑假干什么了?他报了个数学补习班。他说他数学太差了,怕跟沈知晚差距太大。”温予雾愣了一下。林骁也会主动学习?夏栀看到她的表情,笑了。“他变了不少。以前上课睡觉,现在至少不睡了。”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搬着厚厚一摞书进来,书摞得太高,走路晃晃悠悠的,差点撞到门框。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翻暑假作业,有人拿着笔在本子上画来画去。温予雾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有的认识,有的不太认识。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走到她旁边,问:“这里有人吗?”温予雾看了看旁边的空位,说:“没有。”女生坐下来,朝她笑了一下。“我叫方敏。原来四班的。申请转班过来的。”“温予雾。”“我知道你。你语文总是年级第一。”温予雾愣了一下。“谢谢。”方敏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英语词典,放在桌角。词典的封面已经磨白了,书脊上贴着一层透明胶带,胶带边角翘起来了。温予雾看了那本词典一眼,忽然觉得,高三真的来了。
班主任走进来,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张,戴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她站在讲台上,环顾了一圈教室。她的目光在学生脸上扫过,像是在重新认识每一个人。
“同学们,高三了。我不说废话。这一年,你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高考。什么手机、游戏、谈恋爱,都放一放。等考上大学,有的是时间。”她顿了顿,“我不是说不能谈恋爱。我是说,别影响学习。如果两个人能一起进步,那我支持。如果互相拖累,趁早分开。”
全班安静了一瞬。有人低下头,有人偷偷笑。温予雾下意识看了一眼夏栀,夏栀朝她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同时低下头。她想起沈知晚帮她补数学的那些晚上,想起她的数学从六十八进步到七十二,从七十二到七十五。她知道,她没有拖累他。她也不会。
班主任发了新课本。语文、数学、英语、历史、地理、政治。每本书都比高二的厚,封面是深色的,看起来就很严肃。温予雾把课本摞在桌上,用手压了压,很沉。她翻开语文课本,第一课是一篇文言文,字很小,注释密密麻麻,页边挤得满满当当。她看了几行,合上了。不是不想看,是想留着课上听老师讲。
课间,她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二楼的走廊能看到操场。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喊叫声被风吹散,断断续续的。她往上看了一眼,三楼走廊的栏杆边没有他。她低下头,转身回了教室。走回去的时候,她路过一班门口,门关着,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她没停,直接走了过去。
中午,她去食堂。食堂门口,他已经在了。他手里拿着保温袋,她手里什么都没拿——她把保温袋留在教室了。
“你的。”他把保温袋递给她。
“你的呢?”
“吃过了。”
“你什么时候吃的?”
“刚才。”
她愣了一下。他等她,等到了,把午餐给她,自己吃过了。她不知道他是几点吃的。也许是在她来之前,也许是在她走之后。她低下头,接过保温袋。食堂里飘来饭菜的味道,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股蒜味。
“你以后不用等我。我自己去教室吃。”她说。
“我等你。”
“为什么?”
“习惯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低下头,打开保温袋。里面是红豆粥,加了两颗红枣。她喝了一口,甜的。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食堂里面,表情很平静。
下午第一节课是历史。历史老师是个男老师,姓王,头发很少,说话很快,像连珠炮。他站在讲台上,翻开课本,念了一段,然后问了一个问题。没有人回答。他又问了一遍,加重了语气。温予雾举了手。她回答了。王老师点了点头。“温予雾,历史年级第一,果然不一样。”全班看她。她的耳朵红了。坐下来的时候,夏栀在桌子底下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放学的时候,温予雾在校门口等夏栀。她抬起头,看到沈知晚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他手里拿着物理竞赛书,书包单肩背着。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走吧。”他说。
“嗯。”
两个人并排走着。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她踩着自己的影子走,没有去踩他的。
“新教室怎么样?”他问。
“还行。窗户朝南,阳光好。”
“中午热吗?”
“有窗帘。”
“嗯。”
沉默了几步。她又说:“你们班呢?”
“一样。窗户朝北,看不到操场。”
“那你能看到什么?”
“对面楼的墙。还有墙上的爬山虎。夏天是绿的,秋天会变红。”
她笑了一下。“那你还挺会看的。”
“不看墙就只能看书。”
两个人继续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两条细长的尾巴。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我到了。”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没有回头。她知道他在看她,但她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她走进小区,单元门口的花圃里,桂花开了,香气淡淡的,飘在空气里。她深吸了一口气。
进门的时候,妈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她回来,妈妈问:“吃饭了吗?”
“在学校吃了。”
“今天怎么样?”
“还行。”
“换班级了?”
“没有。还是原来的班。三班。”
“沈知晚呢?”
温予雾愣了一下。妈妈记得他的名字。“他在一班。”
“理科?”
“嗯。年级第一。”
妈妈点了点头。“那你们还能一起吗?”
“什么?”
“一起吃早餐。一起放学。”
“早餐在食堂门口换。放学一起走。”
“不在一个班了,还能一起走。挺好的。”
温予雾看着妈妈,妈妈的表情很平静。她不知道妈妈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妈妈不是在反对。妈妈只是在问。
“妈。”
“嗯。”
“你以前高中,有没有要好的同学?”
妈妈想了想。“有。但是后来不联系了。”
“为什么?”
“各忙各的。考上不同的大学,去了不同的城市。慢慢的就不联系了。”
温予雾低下头。她想起沈知晚说的“因为我会找你”。她不知道以后会不会不联系。但她相信他。他说会找,就会找。
她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她翻开日记本,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她写道:“高三了。他在一班,我在三班。早餐在食堂门口换。妈妈说‘挺好的’。”她合上日记本,把它放在枕头旁边。
手机震了一下。沈知晚发来消息:“今天累吗?”
“还好。你呢?”
“不累。”
她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明天给他带煎饺。他最近好像更喜欢煎饺。她闭上眼,桂花香从窗户飘进来,淡淡的,很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