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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生日 八月二十五 ...

  •   八月二十五日,周一。

      温予雾是被闹钟叫醒的。她伸手按掉,在床上躺了三秒,然后坐起来。窗外天刚亮,橘红色的光从地平线漫上来。她洗漱,扎头发,穿了那件白色T恤,领口有小花边的。她对着镜子看了看,鼻梁上的雀斑还是那么多。她用手指压了压,压不下去。

      走出房间,妈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

      “生日快乐。”妈妈笑着说。

      面是细面,汤是清汤,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是糖心的,旁边有几根青菜。碗边放了一双筷子,筷子搁在碗上,很整齐。

      温予雾看着那碗面,鼻子有点酸。“妈。”

      “快吃,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起一箸面。面很滑,她吸了一口,汤很鲜,蛋很嫩。她吃得很慢,想把这碗面的味道记住。妈妈站在旁边看着她,没有催。

      “许愿了吗?”妈妈问。

      “还没。”

      “那先许愿。”

      她闭上眼,握着筷子,许了一个愿。她不知道这个愿能不能实现,但她许了。睁开眼,她把面吃完了,把汤也喝了。碗底干干净净。

      “妈。”

      “嗯。”

      “谢谢你。”

      妈妈笑了一下。“谢什么。你过生日,谢我干嘛。”

      “谢谢你生我。”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你这孩子……”她转过身,进了厨房。温予雾看着妈妈的背影,背有点驼,头发里夹着几根白的。她低下头,把碗筷收拾了。

      上午,她在家写作业。写了两个小时,休息的时候拿起手机。有一条消息,沈知晚发的。“中午来实验室。请你吃饭。”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他请吃饭,不是在食堂,是外卖。她回了一个字:“好。”

      同一时间,沈知晚在实验室里收拾器材。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妈妈发来的消息:“今天你爸出差,晚上不回来。你自己吃。”他回了“好”。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保温袋,把饭盒装进去。饭盒是早上从家里带出来的,空的。他跟指导老师说了一声,骑车出了校门。

      十一点半,温予雾出门。阳光很亮,晒得柏油路发软。她走在树荫下,知了叫得很响。她买了两瓶水,一瓶冰的,一瓶不冰的。到了实验室门口,门开着。她走进去,看到他坐在第一排,面前摆着两个饭盒。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T恤,领口有一圈白边,头发剪了,短了很多,露出额头。她看了他一眼,觉得和平时不太一样。也许是头发,也许是别的。

      “来了?”他抬起头。

      “嗯。”

      “坐。”

      她在他旁边坐下,把水递给他。他接过去,把那瓶不冰的放在旁边,拧开冰的喝了一口。

      “你怎么知道我要喝冰的?”他问。

      “天热。”

      “你也热。”

      “我喝不冰的。”

      “那你为什么要买冰的?”

      “给你的。”他把不冰的那瓶推过来。“这瓶是你的。”

      她看了看那瓶不冰的,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冰的。他把她要喝的冰的喝了,把自己的不冰的留给她。她愣了一下。“你——”

      “你胃不好。不能喝冰的。”他说。

      她低下头,拧开那瓶不冰的水,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和平时他给她带的水一样。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胃不好?”

      “上次你喝冰水,肚子疼。”

      “那是上学期的事了。”

      “嗯。”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打开饭盒。里面是糖醋排骨、酸菜鱼、干煸豆角、番茄蛋花汤,还有一份红糖糍粑。和那家店的一模一样。

      “你买的哪家?”她问。

      “你上次说好吃的那家。”

      “那家在巷子里,很远。”

      “骑车去的。”

      “骑车?多远?”

      “四十分钟。”

      她看着饭盒里的菜,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四十分钟,来回一个多小时。他骑电动车?自行车?她没问。她知道他不说。他说“骑车去的”,不是“我特意骑了四十分钟去买你喜欢吃的菜”。他说“骑车去的”,好像只是路过。但她看到了他额头上还没完全干的汗,看到了他手腕上那根手链被晒得发白的颜色。

      “沈知晚。”

      “嗯。”

      “今天是我生日。”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你去年填过一张表。上面有出生日期。”

      她愣了一下。去年填过一张表,上面有出生日期。他看到了,记下来了。和地址一样。他记下来了,记了一年多。她没有告诉他今天是她生日,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但他知道。

      “所以你才去买的?”她问。

      “嗯。”

      她低下头,夹了一块排骨。排骨很甜,酸酸甜甜的。她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

      “好吃吗?”他问。

      “嗯。”

      “那你多吃点。”

      他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给她。她看着碗里多出来的排骨,说:“我吃不了那么多。”

      “慢慢吃。”

      她低下头,慢慢吃。排骨的骨头很小,她用筷子拨到碗边,嗒的一声。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不舍得吃完。他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他也在吃,吃得比她快,但吃完以后没有收拾,等她。

      吃完饭,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浅蓝色的,系着白色的丝带。丝带系的是蝴蝶结,两边一样长。

      “给你的。”他把盒子放在她面前。

      她看着那个盒子,心跳加速。“什么?”

      “打开看看。”

      她拆开丝带,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日记本,棕色的封面,皮质,摸起来很软。封面上没有字,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雾”字,烫金的,在灯光下反着光。她翻开第一页,空白。第二页,空白。翻到中间,有一页写了字。他的字迹,横平竖直:“温予雾,生日快乐。这本日记本,写你以后的日子。以前的都写完了,这本是新的。以前的我都留着。以后的你也留着。”

      她看着那行字,眼泪掉下来了。她不想哭的。她不想在他面前哭。但她忍不住。她把日记本合上,抱在怀里。皮质很软,封面凉凉的,很快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哑。

      “不用谢。”

      “你怎么知道我的日记本写完了?”

      “你上次说,日记本快夹不下了。”

      她愣了一下。她上次说,日记本快夹不下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她忘了。但他记得。他不仅记得,还买了一本新的给她。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

      “上周?”

      “嗯。去书店挑了很久。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最后选了棕色。你说过你喜欢棕色。”

      她确实说过。她喜欢棕色,像树干,像泥土,像旧书页。她随口说的一句话,他又记着了。她抱着日记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滴眼泪,她用手背擦掉了。

      “沈知晚。”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你值得。”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是事实。”

      她笑了。她用手背擦眼泪,他递过来纸巾。她接过去,擦了脸。

      “你生日的时候,我也要送你礼物。”她说。

      “你送了。糖纸星星。”

      “那是去年的。今年还没送。”

      “今年的不急。还有很久。”

      “还有大半年。”

      “嗯。不急。”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朵是红的。她把日记本放进书包里,把饭盒盖上。

      “沈知晚。”

      “嗯。”

      “今天是八月二十五号。”

      “嗯。”

      “明年的今天,我们毕业了。”

      “嗯。”

      “后年的今天,我们就大学了。”

      “嗯。”

      “你想过毕业以后吗?”

      他看着她。“想过。”

      “想什么?”

      “想过每天都能见到你。”

      她低下头,没有接话。窗外有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伸手去系,他指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说:“这里。”她的手顺着他指的方向,把那缕头发拢到耳后。

      “系好了。”她说。

      “嗯。”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8月25日,晴。
      今天是我生日。妈妈煮了面,荷包蛋糖心的。
      他来实验室请我吃饭。骑车四十分钟去买了酸菜鱼和红糖糍粑。他额头的汗还没干。
      他说“你胃不好,不能喝冰的”。他记得我上学期喝冰水肚子疼。
      他送了一本日记本。棕色的,皮质,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雾”字。
      他说“以前的我都留着。以后的你也留着”。
      他说“因为你值得”。他说“因为是事实”。
      他从来不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但他说的每一句,我都记着。
      明年的今天,我们毕业了。后年的今天,我们大学了。
      不管以后在哪里,这本日记本都会带着。
      带着他的字,他的记得,他的“每年都一样”。

      她合上日记本,把新的日记本放在旧的旁边。旧的鼓鼓囊囊的,新的很薄。她翻开旧的那本,一页一页翻过去。那些纸条、糖纸、银杏画,一张一张夹在不同的页里。她把日记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手机震了一下。沈知晚发来消息:“生日快乐。再说一次。”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她回:“嗯。”

      “就一个字?”

      “嗯。意思是:我收到了。我很开心。谢谢你。”

      “你学我。”

      “你教的。”

      “晚安。”

      “晚安。”

      她关了灯,在黑暗里弯起嘴角。

      明天给他带小笼包。他第一次吃她带的小笼包时,吃得很快。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应该还记得。她也是。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笔记本。他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画。画的是一个女孩,坐在实验室里,手里拿着一本棕色的日记本。她的眼睛红红的,嘴角弯着。她抱着日记本,像是在抱什么珍贵的东西。旁边画了一个饭盒,饭盒旁边有一瓶水,瓶盖上贴着一张纸条——“多喝水”。

      他画得很慢。画完以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今天她生日。骑车去买了她喜欢吃的菜。四十分钟,不远。她哭了。说谢谢。不用谢。她不知道,该说谢谢的是我。她让我知道,被人记住是什么感觉。她让我知道,被人放在心上是什么感觉。去年的今天,她还没有收到我的消息。今年的今天,她坐在我旁边,吃我买的菜,收我送的日记本。明年的今天,她还在。后年的今天,也在。今天妈妈发了消息,爸出差了。我没回电话。不重要。今天是她生日。她高兴,就够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到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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