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前夕 八月的第一 ...

  •   八月的第一周,天气热得像蒸笼。

      温予雾每天早上还是七点起床,但已经不用喝凉粥了——妈妈换了新工作,不用上早班了,能给她煮热粥。白米粥,配煎蛋、咸菜,蛋是糖心的,蛋黄流出来,沾在米饭上。她吃完早饭,洗碗,然后坐在书桌前,翻开日历。八月的格子,一天一天,她用红笔圈了24号、25号、26号。24号是周日,25号是周一,26号是周二。她把25号圈了两圈,在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雾”字。

      她不是忘了自己的生日。她记得。去年她没过生日,前年也没过。妈妈会煮一碗面,加一个荷包蛋,说“又大了一岁”。爸爸会打电话来说“生日快乐,好好学习”。然后就没了。她不在意。生日就是一天,和昨天、明天一样。但今年不一样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不一样。也许是有人记得她不记得的事,也许是有人会为她不为什么地做些什么。

      她拿起手机,给沈知晚发了一条消息:“今天集训什么?”

      过了几分钟,他回:“实验。测电阻。”

      “难吗?”

      “还行。”

      “你做完了?”

      “嗯。在休息。”

      “那你休息的时候干嘛?”

      “看手机。等你消息。”

      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笔,继续写卷子。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暖的。她写的是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是函数,和沈知晚笔记上的一道例题很像。她先求导,再找极值点,再讨论定义域。写到第三步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在草稿纸上重新算了一遍定义域。第一遍写错了,第二遍对了。她继续往下写,写到最后一小问,时间不够了,只写了第一步。她把卷子翻到前面,检查选择题。有一道题不确定,她用排除法去掉两个选项,在剩下的两个里选了一个。她不知道对不对,但她没有空着。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他发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草稿纸,上面画了一个电路图,电池、电阻、开关,导线用直线连起来,很标准。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电阻测完了。下一步测什么?”

      她看着那行字,想了想,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了两个字,删掉。最后她发了一个字:“我。”然后赶紧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那个字,手比脑子快。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耳朵烫得要烧起来。过了几秒,她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他没回。又等了十几秒,还是没回。她把手机翻过去,又翻过来。屏幕亮了,一条新消息。她点开,他回了一个字:“好。”

      她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他的“好”,不是“好啊”,不是“好的”。是“好。就测你。你愿意。”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这个意思,但她觉得是。她把那个“好”截了图,存进那个上了锁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有一千多张照片了,她把它们按日期排好,最早的是去年暑假的绿豆粥。她翻到第一张,绿豆粥,纸条上写着“绿豆粥,加冰糖”,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今天集训,老师讲了一道题,和你上次错的那道很像。我帮你记下来了。”那时候他还没有说“好”,他说“嗯”。一年了。他从“嗯”变成了“好”。她不知道这是进步还是变化,但她喜欢。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很亮,晒得窗台发烫。她把手放在窗台上,掌心感受到瓷砖的温度。远处的梧桐树叶子密密匝匝的,在风里轻轻晃。知了叫得很响,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喊“热死了热死了”。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树叶被晒过的味道,涩涩的。她转身回到书桌前,继续写卷子。这次她写的是英语,完形填空。她读了一遍文章,讲的是一个小孩丢了自行车,后来找到的故事。她选了几个答案,不确定的用铅笔圈起来。写完之后,她对答案,错了两个。比以前好了,以前要错五六个。

      中午,妈妈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铲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她闻到青椒炒肉的味道,辣辣的,呛得她打了一个喷嚏。她走进厨房,妈妈正在切土豆丝,刀很快,切得又细又匀。

      “妈,我下午去找同学。”

      “哪个同学?”

      “……沈知晚。”

      妈妈把切好的土豆丝推进水盆里,水花溅起来。“去吧。早点回来。”

      “嗯。”

      她帮妈妈把切好的菜端到灶台上,然后回到房间,换了衣服。她对着镜子看了看,白色T恤,牛仔短裤,帆布鞋。她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那根浅蓝色的发绳,旧的那根,套在手腕上。不是用来扎头发,就是戴着。她背着书包出了门。

      下午,她去找他。行政楼三层的物理实验室,门开着。她走进去,看到他坐在第一排,手里拿着一个电阻箱,正在接线。桌子上散落着几根导线,红黑相间,有的插在仪器上,有的卷成一团。他低着头,手指很稳,把导线的插头对准接口,轻轻一推,咔的一声。

      她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说话,拿出卷子开始写。他也没有说话,继续接线。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嗡嗡声和导线插拔的声音。空调的风吹着,凉凉的,吹得桌上的纸微微翘起来。她写了一会儿,抬起头,看到他的侧脸。他的刘海又长了一点,快要遮住眼睛了。他专注的时候,嘴唇会微微抿着,睫毛不动。他的手背上有两道浅浅的红痕,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划到的。

      “沈知晚。”

      “嗯。”

      “你头发长了。”

      他看了她一眼。“嗯。”

      “不剪?”

      “等集训结束。”

      “什么时候结束?”

      “下周。”

      她低下头,继续写卷子。她心里在想,下周就是八月中旬了,再两周就开学了。高三。她的笔停了,看着窗外。阳光很亮,照在银杏树上,叶子绿得发黑。知了叫得很响,像是知道夏天快过完了,拼命叫。

      “想什么?”他没抬头。

      “想开学。”

      “紧张?”

      “有点。”

      “紧张什么?”

      “高三。”

      他放下手中的电阻箱,转过头看着她。他的手指还捏着一根导线,红皮的。“你数学进步了。文综也进步了。语文不用说了。英语比上学期多了十分。你怕什么?”

      她愣了一下。“你查了我的成绩?”

      “嗯。”

      “什么时候?”

      “上周。”

      她不知道他查了她的成绩。她不知道他把她的每一科成绩都记下了。她低下头,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我怕考不上北京的大学。”

      “北京的大学很多。不是只有北大。”

      “我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想去的大学,分数都很高。”

      他看了她一眼。“我去哪里,取决于你在哪里。”

      她没有说话。她的耳朵红了。她低下头,假装看卷子,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听到他笑了一声,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出的气。

      “你笑什么?”她闷闷地问。

      “没什么。”

      “你笑了。”

      “没有。”

      “你就有。”

      他没有再说话,但她的嘴角是弯的。她把卷子翻到下一页,写了一道地理题。题目问的是某条河流的水文特征,她写了径流量、含沙量、结冰期、汛期。写完之后,她检查了一遍,发现忘了写凌汛,又补上了。

      他做完实验,开始整理器材。他把导线一根一根绕好,放进盒子里,把电阻箱的旋钮归零,把数据记录本合上。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很稳。她看着他收拾,忽然觉得,这个人不管做什么都很认真。做题认真,做饭认真,收拾东西认真。她不知道他有没有不认真的时候。

      “沈知晚。”

      “嗯。”

      “你什么时候最不认真?”

      他想了想。“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

      “你不在的时候。”

      她愣了一下。他看着她,表情很平静,不像在开玩笑。她低下头,把笔帽套在笔上,放进笔袋里。

      “走了吗?”她问。

      “走吧。”

      两个人走出行政楼,阳光很亮,照得地面发白。她眯着眼睛,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伞,撑开。他接过伞,举着。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她踩着他的影子走,一脚,两脚,三脚。

      “你今天踩了我八下。”他说。

      “你数了?”

      “嗯。”

      “为什么数?”

      “因为你笑了。”

      她低下头,嘴角弯着。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伸手去系,没有系好。他指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说:“这里。”她的手顺着他指的方向,把那缕头发拢到耳后。

      “系好了。”她说。

      “嗯。”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斑斑驳驳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知晚。”

      “嗯。”

      “你暑假有没有回家?”

      “回了。”

      “你妈没说你晒黑了?”

      “她没在家。”

      “去哪了?”

      “出差。”

      她沉默了一下。他爸出差,他妈也出差。他一个人在家,每天五点半起床做早餐,骑四十分钟去集训,晚上自己吃饭。她不知道他一个人怎么过的,但她知道他不会说。

      “那你晚饭吃什么?”

      “食堂。有时候自己做。”

      “做什么?”

      “面条。蛋炒饭。”

      “蛋炒饭?”

      “嗯。你教我的。”

      她愣了一下。她教他的?她什么时候教过他蛋炒饭?她想了想,想起来了。有一次在图书馆,他问她“你最喜欢吃什么”,她说“蛋炒饭,我妈做的,放玉米粒”。然后她描述了怎么做——先炒蛋,盛出来,再炒饭,再把蛋倒回去。她说的时候,他没有记笔记。但他记住了。她不知道他第一次做的时候,有没有把蛋炒糊。

      “好吃吗?”她问。

      “嗯。但没有你描述的好吃。”

      她低下头,嘴角弯着。两个人走到她家小区门口,她停下来。

      “我到了。”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她挥了挥手,他点了一下头。

      她走进小区,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她走到单元门口,声控灯亮了。她站在灯光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浅蓝色的发绳还在,颜色褪得发白。她把发绳取下来,套在另一只手腕上,又取下来,放进口袋里。

      晚上,温予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白色的方块。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她打开和沈知晚的聊天框,发了三个字:“睡不着。”

      过了几秒。“我也是。”

      “你在干嘛?”

      “看星星。”

      “你房间能看到星星?”

      “嗯。窗户朝北。有一颗很亮。”

      “什么颜色?”

      “白色的。有时候发蓝。”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起身走到窗边。她拉开窗帘,天空是深蓝色的,没有云,星星很多,大大小小的,有的亮有的暗。她找那颗最亮的,找到了。白色的,有时候发蓝。她看了很久。

      “我也看到了。”她发消息。

      “嗯。”

      “你许愿了吗?”

      “没有。”

      “为什么?”

      “许了不一定实现。”

      “那你想要什么?”

      “和去年一样。”

      “去年想要什么?”

      “想见你。”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在窗边站了很久。风从窗户吹进来,凉凉的。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不是,桂花还没开,是别的花。她不知道是什么花,但很好闻。

      “明天我去找你。”她发。

      “好。”

      “你请我吃饭。”

      “好。”

      “你每次都嗯和好,能不能换点别的?”

      “可以。”

      “那你说。”

      “明天见。”

      她笑了。“明天见。”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她把手举起来,对着天花板张开手指。什么也没有。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掌心里。她把手握成拳头,放在胸口。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闭上眼,想着那颗星星,白色的,有时候发蓝。想着他说“想见你”。想着去年暑假,等了他四天才等到电话。今年不用等了。他每天都在。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书桌前。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集训累吗?吃饭了没有?”他回了两个字:“还好。”过了一会儿,妈妈又发:“你爸出差了,周末自己安排。”他回了“嗯”。然后放下手机,把桌上的物理书翻到明天要讲的那一页。窗外的星星很亮,白色的,有时候发蓝。他看了几秒,低下头,继续看书。桌角放着一本棕色的日记本,还没拆封,是他昨天在书店挑了很久的。他伸出手,摸了摸封面,皮质,很软。他把日记本放进书包里,明天要带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