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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暴雨 七月的最后 ...

  •   七月的最后一周,天气突然变了。

      早上还是晴天,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发软。温予雾写完一套数学卷子,站起来伸懒腰,窗外知了叫得正欢。她看了看天,蓝的,没有云。她给沈知晚发消息:“今天好热。你实验室有空调吗?”“有。”“那就好。”她喝完水,继续写卷子。写到第三套的时候,抬头看窗外,天变了。不是一点点变的,是突然变的。乌云从西边涌过来,像一块巨大的灰布,把天空遮住了一半。阳光被挡住的地方,地面暗下来,像是傍晚提前到了。她走到窗边,打开窗户,风很大,吹得窗帘啪嗒啪嗒地响,带着凉意,还有雨的味道——土腥味,湿湿的。

      然后轰隆一声,雷从远处滚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有人在头顶搬动沉重的家具。紧接着,天空裂开一道白光,闪了一下,又一下。然后雨就下来了。不是一点点下的,是倒下来的,像是谁在天上打翻了水盆。雨打在窗玻璃上,啪啪啪的,声音密集得像有人在敲门。地上的积水瞬间就起来了,雨点砸在水面上,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像无数的喷泉。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叶子翻过来,露出浅绿色的背面,有的树枝被吹断了,挂在树上,摇摇欲坠。

      她拿起手机,给沈知晚发了一条消息:“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过了十几秒。“没。”

      “那你怎么办?”

      “等雨停。”

      她看了看窗外,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地上的积水越来越深,已经开始往低处流了。远处有闪电,雷声跟着来,轰隆隆的,震得玻璃嗡嗡响。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手心出了汗。她走到门口,拿了伞。妈妈的伞,很大,黑色的,够两个人用。她又拿了一件雨衣,叠好,塞进袋子里。她换了鞋,推开门,雨声一下子变大了,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拍手。雨打在门檐上,溅到她的裤腿上,凉凉的。她撑开伞,走进雨里。雨打在伞面上,嘭嘭嘭的,她的手被震得发麻。风从侧面吹过来,雨斜着打,她的半边身子湿了。她没有停,继续走。路上没有人,只有她和雨。积水漫过鞋底,袜子湿了,脚趾在水里泡着,凉凉的。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到沈知晚站在行政楼门口。他没有站在门里面,而是站在门外的台阶上,再往外一步就是雨。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书包抱在怀里,用校服外套裹着,怕淋湿。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刘海贴在额头上,水珠沿着发梢往下滴,滴在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他抬起头,看到她,愣了一下。雨水沿着他的下巴往下流,滴在校服上。

      她走过去,把伞举高,遮住他。他比她高很多,她举着手有点酸,胳膊在微微发抖。

      “你怎么来了?”他问。

      “给你送伞。”

      “你不是说雨停了再来?”

      “等不及。”

      他没有说话。他接过伞,举着,伞面的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滴在地上,溅起小水花。两个人一起站在伞下,谁都没动。雨打在伞面上,嘭嘭嘭的,像是有人在敲鼓。她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心安。她的肩膀被风吹来的雨淋湿了,衣服贴在身上,凉凉的。他伸出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他的手指扣在她的手腕上,凉的,但不紧。她的胳膊碰到他的胳膊,他的衣服湿了,贴在身上,能看出肩胛骨的形状。她移开目光,看着地上的积水。积水里有他们的倒影,模糊的,晃来晃去。

      “走吧。”他说。

      “嗯。”

      两个人走进雨里。雨很大,伞不够大,他的半边肩膀湿了,她的裙子下摆湿了。他们没有跑,走得不快不慢。路上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们俩。水从脚底漫上来,鞋湿了,袜子湿了,脚趾在水里泡着,凉凉的。她踩到一个水坑,水溅起来,溅到他的裤腿上。他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沈知晚。”

      “嗯。”

      “你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快了。”

      “数学最后一套卷子做了吗?”

      “还没。”

      “我做了。倒数第二题不会。”

      “回去帮你讲。”

      “你不是淋湿了吗?”

      “回去换衣服。然后讲题。”

      她低下头,看着水里的倒影。路灯还没亮,天很暗,倒影看不清。但她能看到他的影子,在水里,晃来晃去。他的影子比她的长,被雨打散,又聚拢。

      走了一段路,一阵大风猛地吹过来,伞被吹得往上翻,伞骨发出嘎吱的声响。他用力握住伞柄,但风太大了,伞面被吹得撕裂了一个小口子,雨水从裂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伞坏了。”他说。

      “那怎么办?”

      “你打。我跑。”

      “你跑什么?你家更远。”

      “我跑得快。”

      她看了看那把伞,伞面破了一个口子,已经遮不住两个人了。她把伞推给他。“你打。我在门口等一下,雨小了再进去。”

      他没有接。他看着她,雨水从他的发梢滴下来,滴在他的睫毛上。

      “一起跑。”他说。

      她愣了一下。“什么?”

      “数到三。一起跑。伞不要了。”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路灯的光,是他自己的。

      “一。”

      她把伞拿在手里,做好准备。

      “二。”

      她把伞递给他,他不接。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伸出来。

      “三。”

      他拉起她的手腕,跑进了雨里。他的手指扣在她手腕上,不紧,但很稳。他的手是凉的,但很用力,像是怕她滑倒。她没有抽回手。她应该抽回手的。他们还没说好。但她的手没有动。不是因为雨大,是因为她想。她跟着他跑,水花溅起来,打在腿上,凉凉的。风从前面吹过来,雨打在脸上,凉凉的,像是有人在用手背拍她的脸。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他跑在前面,拉着她的手腕。他的后背被雨淋湿了,白色的短袖贴在身上,透出皮肤的肤色。肩胛骨的轮廓一清二楚,脊柱的线条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腰。雨水沿着他的后颈往下流,流过脊背,被衣服吸收了。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如果这条路再长一点就好了。

      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城市淹没。她看不清前面,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他拉着她,跑得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没有让她踉跄。她的手腕被握着,不疼,但很紧,像是在说“我在”。她跟着他的步伐,一步一步,踩过水坑,踩过落叶,踩过被风吹断的树枝。他们跑过一盏路灯,灯光在水里反光,亮晃晃的。他踩进那个光里,水花溅起来,把光打碎了。

      她家楼下,有遮雨的棚子。他松开她的手腕。

      “到了。”他说。他喘着气,胸口起伏,呼出的白气在雨中散开。

      “嗯。”

      他的手拿开的那一瞬间,她的手腕感到一阵空,像是丢掉了什么东西。那一圈被握过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红印,不疼,但很醒目。她把被雨淋湿的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那一圈。不是不想被人看到,是想自己留着。

      “你上去吧。”他说。

      “你呢?”

      “我跑回去。”

      “你跑回去会淋得更湿。”

      “已经湿了。”

      他转身要走。雨很大,他的背影快要消失在雨幕里。她叫住他。“沈知晚。”

      他停下来,回过头。雨水从他的刘海滴下来,滴在他的眼睛上,他眨了一下。

      “你到家给我发消息。”

      “好。”

      他跑了。她站在雨棚下,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雨很大,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红印还在,淡淡的。她把手指按在那个位置上,感受自己的脉搏。一下,两下,三下。她分不清那是自己的心跳,还是他留下的温度。她把手腕贴在脸上,凉的。她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湿漉漉的头发上。她一层一层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又一层一层灭掉。

      到家以后,她换了干衣服,把湿衣服挂在阳台上。雨还在下,打在雨棚上,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敲门。她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等他的消息。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一直暗着。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屏幕上的时间数字一蹦一蹦,从六点五十跳到六点五十五,跳到七点。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吗?”

      过了几分钟,没有回。

      她又发了一条:“到了吗?”

      还是没有回。

      她开始担心了。他家在城东,从学校跑过去要二十分钟。雨这么大,路上积水,他会不会摔了?会不会被车溅到?会不会感冒?她翻来覆去,坐不住。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雨小了一点,但还是很大。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水面上,反着光,亮晃晃的,像是地上也有灯。窗玻璃上全是水珠,外面的世界模糊不清。她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雨声涌进来,哗哗的,带着凉意和泥土的腥味。她把窗户关上,回到书桌前,盯着手机。

      手机震了。她几乎是立刻拿起来的。

      “到了。手机没电了。刚充上。”

      她盯着那行字,松了一口气。她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过去的担心。

      “你淋湿了吗?”

      “湿透了。”

      “快去洗澡。”

      “嗯。”

      “洗完喝热水。”

      “嗯。”

      “你每次都嗯。”

      “好。”

      她笑了。她拿着手机,靠在床头。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从哗哗变成淅淅沥沥,再变成滴滴答答。她听着雨声,心跳渐渐平稳。她想起他拉着她跑的样子,想起他的手扣在她手腕上,想起他的背影,想起他说“数到三”时认真的表情。她把手腕举到眼前,红印已经消了,但她记得那个力度——不紧,但很稳,像是在告诉她“我在”。她把手腕贴在胸口,闭上眼。她想起他说“好”,想起他说“嗯”,想起他说“到了”。他永远只回一个字,但她知道那一个字里有所有。

      手机又震了。“你淋湿了吗?”

      “湿了。换了衣服。”

      “喝热水。”

      “喝了。”

      “嗯。”

      她笑了。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里,她把手腕举到面前,什么也看不到。但她知道那个位置。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7月28日,暴雨。
      今天下暴雨,他没带伞。我去送伞。他拉起我的手腕跑。不是击掌,不是指尖碰一下,是整只手扣在手腕上。他的手很大,把我的手包裹住了。
      雨很大,路很长。我想那条路再长一点就好了。
      我应该抽回手的。我们还没说好。但我的手没有动。不是因为雨大,是因为我想。
      他跑了二十分钟回家。手机没电了,我很担心。
      他说“好”。
      他从来不拉别人的手腕。我知道。
      今天他拉了。不是因为雨大,是因为他想。
      他问“你淋湿了吗”。我说湿了。他说喝热水。我说喝了。
      他不知道,我喝了热水,但心里还是湿的。不是难过,是那种被雨水淋过之后的干净。

      她合上日记本,把手机拿起来。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过了几秒。“晚安。”

      她关了灯,在黑暗里弯起嘴角。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笔记本。他的头发还没干透,水珠顺着发梢滴在笔记本的封面上,他用袖子擦掉。他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画。画的是一个女孩,站在雨棚下,手里拿着一把黑伞。她的裙子下摆湿了,贴在腿上。她的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上,嘴唇因为淋雨有点发白。她的手腕上有一圈浅浅的红印,是握过的痕迹。他把那一圈画了出来,淡淡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

      他画得很慢。画完以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今天她来送伞。雨很大。她说等不及。我拉起她的手腕跑。她的手腕很细,很凉。但她没有抽回去。我以为她会抽回去。她没有。她应该抽回去。但她没有。我跑了二十分钟回家。她发了三条消息。她担心了。我回的时候,她回得很快。她也在等。我不是随便拉她的。是因为想。不是因为雨大。她的手很凉,但她的手腕是热的。那一圈热量传到我手心里,到现在还在。我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那行字写的是‘我想拉的是手’。不行。还没到那个时候。等毕业。说好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到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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