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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日常 七月的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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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第三周,温予雾已经习惯了新的生活节奏。
上午写作业,下午去实验室找他。行政楼三层的物理实验室,门永远开着。她走进去的时候,他永远坐在第一排,低着头做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但每天都不同。阳光的角度在变,从左边慢慢移到中间,再移到右边。他手腕上手链的颜色在变,从浅蓝褪成灰白,从灰白褪成接近白色。
“今天带了什么?”他头都没抬。
“煎饺。换了一家。”
“你不是只吃那家吗?”
“那家今天没开门。老板休息。”
他嘴角弯了一下。“老板也有假期。”
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打开。煎饺还热着,底部煎得金黄,油光光的。她用筷子夹了一个,放在他面前的草稿纸上,压住了几个物理公式。
“你弄脏我草稿纸了。”他说。
“你再写一份。”
他没有再说话,把煎饺吃了,咬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吃完以后,把筷子放在饭盒上,整齐地并拢。
“好吃吗?”她问。
“嗯。”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是事实。”
她笑了一下,低下头写自己的卷子。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实验室里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背景音乐。她写了一会儿,遇到一道不会的题,把卷子推过去。他看了一眼,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推回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卡住了?”她问。
“你停笔了。”
“也许我在想别的。”
“你每次想问题的时候,会把笔竖起来。停笔是卡住了。”
她把笔竖起来看了看,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习惯。他连这个都知道了。一年多了,他坐在她对面、旁边,看她写题、看她吃饭、看她发呆。他看着她的时候,不是随便看看,是在记录。记录她的习惯、她的表情、她的每个小动作。那些东西加起来,比她想象的要重。她有时候想,如果有一天他不看自己了,她会不会不习惯。已经习惯了。习惯被他看,习惯他在旁边,习惯他递过来拧开盖子的水瓶,习惯他帮她翻好被风吹散的围巾。
下午,夏栀发消息来:“雾雾!周末出来玩!”
“去哪?”
“林骁说去河边烧烤。他买了炉子。”
“他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他说暑假不烧烤等于没过暑假。”
温予雾笑了一下,把消息给沈知晚看。他看了一眼,说:“几点?”
“没定。”
“周末上午我有集训。”
“那下午?”
“可以。”
她回夏栀:“下午可以。沈知晚上午集训。”
夏栀秒回:“林骁说下午也行。他可以去接沈知晚。”
“接?”
“他借了他爸的车。”
温予雾愣了一下。林骁有驾照?不对,他还没到年龄。她问:“他爸的车?他开?”
“他爸开。他爸送他。”
温予雾笑了。她想象林骁坐在副驾驶,指挥他爸去接沈知晚的样子。他爸一定面无表情,像沈知晚的爸爸那样。她想起家长会,沈知晚的爸爸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不说话,但拿保温杯的姿势一模一样。不说话,也许就是他们家的沟通方式。
周六下午,四个人在河边碰面。
河边有一片草地,树荫很大,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的气味,还夹杂着水草和泥土的腥味,还有远处飘来的烧烤味,已经有人在烤了。林骁已经支好了炉子,炭火刚点着,冒着白烟,熏得他眼睛睁不开。夏栀蹲在旁边,拿扇子扇火,脸被熏得通红,鼻尖上沾了一点灰,像小花猫。
“你怎么不生好火再来?”夏栀埋怨。
“生好了路上灭了。”
“那你点着了再走啊。”
“点着了放车上?你是想让车着火吗?”
夏栀不说话了,用力扇了几下,火苗窜上来,扑了她一脸烟。她咳嗽着往后躲,眼泪都呛出来了。林骁笑了,露出白牙。他接过扇子,蹲下来,慢慢扇。风很稳,不疾不徐,火不窜了,炭从黑色变成红色,边缘泛着白灰,像眼睛。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流。夏栀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犹豫了一下,伸手帮他擦了一下。纸巾碰到他的额头,他愣了一下,然后自己接过去。他的耳朵红了。
“好了。”他说。
夏栀看着他的侧脸,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他嘴角的那一点弧度,看了好几秒。温予雾看到了,沈知晚也看到了。没有人说话。
林骁从袋子里拿出肉串、鸡翅、玉米、馒头片,一样一样摆在烤架上。油滴在炭上,滋滋地响,香味飘起来,混着河水的腥味和青草的气息。夏栀拿了几个鸡翅,刷上酱,酱是深褐色的,稠稠的,刷在鸡翅上,在炭火下反着光。她递给林骁。“你先烤。”
“你自己不会?”
“你烤得好吃。”
林骁接过去,没说话,但嘴角是弯的。他翻鸡翅的时候很认真,用夹子夹着,一个一个翻,间隔均匀,像是算过时间。鸡翅在火上慢慢变色,从粉白变成金黄,边缘微微焦黑。夏栀在旁边看着,说:“那个焦了。”林骁赶紧翻过来,确实黑了。“没事,我喜欢吃焦的。”他把那个鸡翅放进自己碗里,把好的给了夏栀。他把焦的那面朝下,好的那面朝上,像是怕她看到焦的地方。
温予雾看着他们,笑了一下。沈知晚递给她一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你烤了什么?”她问。
“还没烤。你想吃什么?”
“玉米。”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根玉米,剥了外皮,露出金黄色的玉米粒,排列整齐,像一排排牙齿。他刷上黄油,黄油是淡黄色的,遇热即化,顺着玉米粒的缝隙往下流。他把玉米放在烤架上,慢慢转。玉米在火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表面慢慢变成金黄色,有的地方烤出了焦斑。他翻玉米的时候,手指碰到玉米,缩了一下,有点烫。他没说烫,继续翻。她看到了,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擦了手,继续烤。
玉米烤好了。他把玉米递给她,用纸巾包着尾部,不烫手。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还有黄油的香味,焦的地方有点苦,但苦过之后更甜。她想起他做的南瓜粥、红豆粥、绿豆粥,想起他做的三明治、蛋炒饭、蛋糕。那些东西她都吃过,都是甜的,都是他做的。他说过,他以前不做饭。为了她,他开始做。从粥开始,到炒饭,到三明治,到蛋糕。他不知道做了多少次才成功。
“好吃吗?”他问。
“嗯。”
他嘴角弯了一下。他拿起一根玉米,剥了皮,刷上黄油,放在烤架上。烤给自己。
林骁从袋子里拿出一罐可乐,拉开拉环,嗤的一声,气泡往上涌。他递给夏栀。夏栀接过,喝了一口,嘴唇上沾了一点可乐渍,她舔了一下。她又递回去。林骁就着她喝过的位置喝了一口。瓶口上还有她的唇印,他喝的时候没有避开。夏栀的耳朵红了,但没有说话。温予雾假装没看到,低头啃玉米。沈知晚假装没看到,翻着烤架上的鸡翅。但温予雾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风吹过来,河面上起了波纹,一圈一圈的,向远处扩散。太阳偏西了,光线变成橘红色,落在草地上,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蝉鸣从树上传来,一阵一阵的,像是在说“夏天还没过完”。远处的城市开始亮灯,星星点点的,和高楼的轮廓一起,像一幅拼贴画。
“沈知晚。”
“嗯。”
“你什么时候开学?”
“八月中。集训还有一个月。”
“高三什么时候开学?”
“八月。老师说提前两周。”
她低下头,继续吃刚刚他烤的玉米。玉米已经凉了,一粒一粒的,还是很甜。高三。暑假过完就是高三了。他们不再是高一、高二的学生,是要高考的人了。她抬起头,看着河面。河水流得很慢,看不出来在动,但她知道它在流。时间也是这样,看不出在走,但走着走着,就到了。她想起刚认识他的时候,高一开学,撞掉他的笔记本。那时候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以后会坐在她对面,帮她烤玉米。那时候她觉得高考很遥远,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现在,它就在眼前了。
“你紧张吗?”她问。
“不紧张。”
“你每次说不紧张,都是骗人的。”
他看了她一眼。“那你别问。”
她笑了。“那你什么时候才说真话?”
“现在。”
“现在什么真话?”
“烤糊的那个鸡翅,是给林骁的。不是因为我喜欢焦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她看了一眼林骁,他正在吃那个焦黑的鸡翅,表情很满意,不知道是真心觉得好吃还是在装。夏栀在旁边给他递纸巾,他没用,用手背擦了嘴。炭火的热气扑在脸上,烤得脸颊发烫。林骁的额头又冒汗了,夏栀又抽了一张纸巾,这次没有帮他擦,直接塞在他手里,说:“自己擦。”语气很凶,但动作很轻。林骁擦了汗,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袋子里。
“你听到了吗?”温予雾小声问沈知晚。
“什么?”
“林骁吃的是焦的。”
“他吃什么都香。”
她又笑了。夕阳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很亮。她看到他也在看她。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7月22日,晴。
今天去河边烧烤。林骁烤糊了一个鸡翅,自己吃了。夏栀递给他纸巾,他没用。
他喝夏栀喝过的可乐。夏栀耳朵红了。
他们不说。但都做了。
沈知晚给我烤了玉米。很甜。黄油很香。
他说“你带什么我吃什么”。他说“因为是事实”。
他不说好听的话。但他说的话都好听。
因为是他说的。
高三快到了。时间过得真快。但还好,他在。
她合上日记本,把手机拿起来。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过了几秒。“晚安。”
她关了灯,在黑暗里弯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