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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暑假 七月的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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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第二周,暑假真正开始了。
温予雾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比上学时晚了一个小时。她洗漱,扎头发,吃妈妈留在桌上的早饭——白粥、咸菜、一个水煮蛋。粥是凉的,妈妈上班前去煮的,盛在碗里晾着,怕她烫。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凉的。她想起他做的绿豆粥,也是凉的,加了冰。她把碗放下,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起床了吗?”
过了几秒。“嗯。”
“吃早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南瓜粥。”
她笑了一下。南瓜粥。她喜欢南瓜粥。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你集训几点开始?”
“八点。”
“那你快去吧。”
“不急。”
“你每次都说不急。上次等了四十分钟。”
“这次真的不急。”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她放下手机,把凉粥喝完,把碗洗了。水龙头的水是凉的,冲在手上很舒服。她擦了手,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行字——“这次真的不急”。她不知道是真的不急,还是他又在等。她想起他等她的那些早晨——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保温袋,低着头看手机。她在想,他看手机的时候是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时间,也许是在看他们的聊天记录,也许什么都没有看。他只是站着,等她。
白天,她在家写作业。数学卷子写了三套,英语背了两个单元单词,文综整理了一章笔记。她写累的时候就拿起手机,看看他有没有发消息。有时候他发一张照片——食堂的午饭、实验室的仪器、窗外的天空。有时候什么都不发,她就发一个“在干嘛”,他回“做题”或“看书”。有一天,他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草稿纸,上面写满了物理公式,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今天老师讲了一道题,和上次你错的那道很像。我帮你记下来了。”她看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她把照片放大,看到右下角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等你来,我讲给你听。”她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把照片存进那个上了锁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有几百张照片了,从去年暑假到现在,一张都没删。她翻了翻,看到去年暑假他发的绿豆粥、南瓜粥、红豆粥,看到纸条上那些小字。她把照片一张一张往前翻,像是在翻一本日历,从夏天翻到秋天,从秋天翻到冬天。
有一天下午,她去找他。
行政楼三层的物理实验室,门开着。她站在门口,看到他坐在第一排,低着头做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有一点褪色,是洗了太多次的那种旧白。右手腕上那根歪歪扭扭的手链还在,浅蓝色的线起了毛边,深蓝色的线褪成了藏青,白色的线变成了米白。她编的时候没想过它会褪色,就像她没想过他会一直戴着。实验室里还有几个同学,有人在做实验,有人在讨论题目。玻璃仪器在灯光下反着光,试管里的液体是浅蓝色的,像他发绳的颜色。没有人注意到她。她轻轻地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椅子是铁的,有点凉,她坐下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来了?”
“嗯。”
“怎么不提前说?”
“想给你惊喜。”
他嘴角弯了一下。他把自己旁边的椅子拉开,把桌上的书摞整齐,给她腾出一块地方。他用的力气很轻,怕发出声音。
“你写作业吗?”他问。
“嗯。”
她从书包里拿出数学卷子,铺在桌上。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实验室里有人小声讨论,有人来回走动,试管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空调的风嗡嗡地吹。远处有人在用天平,砝码碰撞的声音很轻,嗒嗒的。她忽然觉得很安静。因为他在旁边。他低头写字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他思考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来。他做对题的时候,嘴角会弯一下。那些细节,她看了很多遍,但每次看,还是会心动。
中午,林骁突然出现在实验室门口,手里拎着两盒盒饭。他穿着一件花哨的短袖,头上还戴了个遮阳帽,帽檐压得很低,像是刚从海边度假回来。
“知晚,给你带的。”林骁把盒饭放在桌上,“夏栀让我拿来的。”
“夏栀呢?”温予雾问。
“她说天热不想出门。让我跑腿。”林骁嘴上抱怨,但嘴角是弯的。他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从袋子里拿出自己的那份盒饭,打开盖子。“你们吃,我蹭个空调。”
“你不用集训?”沈知晚问。
“我不用。我成绩不够。”林骁扒了一口饭,“夏栀说你们考在这里,让我来看看。她说你们在实验室待了一上午,肯定饿了。”
温予雾笑了一下。她打开盒饭,里面是红烧肉、青菜、一个煎蛋。煎蛋有点焦了,蛋白边缘焦黄,蛋黄还是流动的。红烧肉瘦多肥少,切成方块,酱汁浓稠,浸到米饭里,米饭染成了深褐色。
“谁做的?”她问。
“食堂打的。夏栀挑的,她说这块红烧肉瘦多肥少,给你。”林骁指了指温予雾的盒饭,“这块大的给他。”他看着沈知晚盒饭里那块肥肉,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偏心。”
沈知晚看了一眼温予雾的盒饭,没说话,把自己的煎蛋夹给了温予雾。她的盒饭里本来没有煎蛋。他把煎蛋放在她的米饭上,蛋白朝上,蛋黄埋在下面。
“我不吃蛋。”他说。
“你不是不吃蛋。你是给我。”她没有拆穿他,把煎蛋吃了。蛋白有点老,但蛋黄是糖心的,流出来的蛋黄沾在米饭上,她把那口米饭也吃了。她看了一眼他的盒饭,煎蛋已经没有了。他把自己的给了她。她低下头,用筷子把红烧肉的肥肉部分拨到一边,只吃瘦的。
林骁看着他们,摇了摇头,转身说:“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吃。”
下午,沈知晚做完了当天的集训题。他合上书,把笔插进笔袋,转过头看她。
“写完了?”
“还差一道。”
“我帮你讲。”
她笑了。“你不是在集训吗?”
“休息时间。”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这次是立体几何,一个三棱锥,底面是三角形,顶点在正上方。他画得很标准,虚线画得笔直,实线画得粗一点,像课本上的图。他讲得很慢,每讲一步就停下来看她。她点一下头,他再讲下一步。她皱一下眉,他就换一种颜色的笔重新画一遍。讲到第三步的时候,她的眉头松开了。
“懂了?”
“嗯。”
“你做一遍。”
她在草稿纸上重新做了一遍。这次对了。每一步都写得很仔细,连等号都用尺子比着画。她在题号旁边打了一个勾,勾画得很大。
五点半,集训结束了。两个人走出行政楼。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和梧桐树的绿叠在一起。远处的天边有一群鸟飞过,排成人字形,翅膀在夕阳下闪着光。蝉鸣从树上传来,一阵一阵的,像是在催他们快走。
“沈知晚。”
“嗯。”
“你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那去上次那家店?”
“好。”
两个人走出校门,沿着街道往巷子走。七月的傍晚,风是暖的,吹在脸上黏黏的。路边的槐树开了花,香气淡淡的,飘了一路。她深吸一口气,把槐花的香味吸进肺里。地上有落下来的槐花,小小的,白色的,踩上去没什么声音。
“沈知晚。”
“嗯。”
“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还没想好。”
“我查了北师大。分数线还能接受。”
他看了她一眼。“我也查了。”
“查的哪?”
“北京。你去的城市。”
她低下头,没有接话。两个人走进巷子,那家小店门口排着长队。他们排在队伍后面,谁都没说话。前面的两个人牵着手,女生靠在男生的肩膀上,男生的手搭在她的腰上。温予雾看了一眼,移开了目光。她把目光落在前面的招牌上,招牌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走进店里,坐在老位置。墙上的便利贴又多了一些,有些是新的,荧光色的,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格外显眼。老板端来两杯水,水是温的,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今天还是老样子?”老板问。
“嗯。”沈知晚说。
菜上来了。酸菜鱼、糖醋排骨、干煸豆角、番茄蛋花汤。没有红糖糍粑。温予雾看了一眼菜单,没有问。她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她想起去年冬天,他们第一次来这里。那时候他刚得了竞赛一等奖,她刚考完省赛。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面对同一个菜单。那时候她还不敢点糍粑,怕他觉得她贪吃。现在她也不点,但原因不一样了。她不是不敢,是不想让他觉得她总是要他付钱。尽管他不介意。
吃完饭,两个人没有马上走。老板递过来一沓便利贴和一支笔。“写一张吧,贴墙上。”
沈知晚接过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我们来了。”
他把笔递给她。温予雾接过去,在下面写了日期。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和他写字的时候一样认真。她把便利贴贴在墙上,和那些泛黄的纸条挤在一起。她用手指按了按,贴稳了。
“沈知晚。”
“嗯。”
“以后回来,还能看到。”
“嗯。”
她笑了。她站起来,背上书包。书包拉链上两个晴天娃娃晃了晃,圆圆的脸,两个小黑点眼睛。他跟着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两个人走出小店,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他们身上。风很暖,吹在脸上柔柔的。
“沈知晚。”
“嗯。”
“明天你还集训吗?”
“嗯。”
“那我还去找你。”
“好。”
“你请我吃饭。”
“好。”
她笑了。她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她听到身后传来很轻很轻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一路。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7月15日,晴。
今天去实验室找他。林骁送了盒饭来,说是夏栀让拿的。他说夏栀偏心,把瘦的给我,肥的给他。其实都一样。他只是想说。
他把自己盒饭里的煎蛋给我了。糖心的。
晚上去吃酸菜鱼。老板让写便利贴。他写了“我们来了”,我写了日期。
贴在墙上,和那些泛黄的纸条挤在一起。
他查了北京。我去的城市。
暑假还有好多天。
每天都在数。数到开学,数到高三,数到毕业。
他在草稿纸上写“等你来,我讲给你听”。
他写“我们来了”。
他从来不说“我喜欢你”。但他写的每一句,都是“我喜欢你”。
她合上日记本,把手机拿起来。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过了几秒。“晚安。”
她关了灯,在黑暗里弯起嘴角。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笔记本。他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画。画的是一个女孩,坐在实验室里,低着头写题。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头发上有一道光。旁边有一个烧杯,里面装着水,水里泡着一支温度计。温度计里的红色液柱停在中间,不高不低。他画了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她抿着的嘴唇。她抿嘴唇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往下,像是不满意什么。其实她只是认真。
他画得很慢。画完以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她说毕业了写便利贴。写‘我们来了’。写了。贴在墙上。她说以后回来还能看到。会回来的。不只是回来,是和她一起。暑假还很长。她每天来找我。食堂的菜不太好,她今天没有嫌弃盒饭。煎蛋老了,蛋黄是糖心的。我把我的给她了。她吃了。她以为我没看她。我看了。她吃糖心蛋的时候,嘴角会沾一点蛋黄。她不知道。她问我以后想考哪个大学。我说北京。你去的城市。她问我什么时候查的。去年。她随口说了一句想去北京的时候。她可能不记得了。我记得。便利贴写‘我们来了’。不是‘我来了’,是‘我们’。因为一个人来没有意义。”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到枕头底下。
暑假快结束了。他忽然希望暑假再长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