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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跌落 期中考试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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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的成绩在一周后出来了。
那天早上,温予雾到教室的时候,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一圈人。她挤不进去,站在外面踮着脚看,但只能看到一堆后脑勺。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叹气,有人拍着胸脯说“吓死我了”。她的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她告诉自己:没事的,你语文好,文综也不差,数学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夏栀从人群里挤出来,脸色不太好。
“雾雾,你……”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
“你自己看吧。”
温予雾挤进去,在文科成绩单上找到自己的名字。语文年级第一,英语年级十一,文综年级十八。数学——六十八。年级排名从上学期的第十五掉到了第二十三。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久。六十八。
上学期期末她数学还考了八十三,年级第二十。一个学期,掉了十五分,掉了十多名。她想起沈知晚帮她补习的那些晚上,想起他画的抛物线,想起他写的解题步骤,想起他说“懂了?”她说“懂了”。她以为自己进步了,以为自己可以了。原来没有。她还是那个数学不好的温予雾。
她站在公告栏前,人群散去,她还在。有人喊她,她没有听到。有人从她身边挤过去,肩膀撞了她一下,她没动。她盯着那个“68”,手心里的汗把成绩单沾湿了,纸变软了,字迹模糊了。
“雾雾,走了。”夏栀拉着她的胳膊,把她从人群里拽出来。
“嗯。”
“数学这次题难,大家都考得不好。你知道赵磊吗?他数学才四十二。林骁也才五十八。”夏栀的声音很急,像在找各种理由安慰她。
“我知道。”
“你别难受。”
“我不难受。”
她坐在座位上,翻开课本,假装在看。但她的手在抖,翻书页的时候,纸边划破了手指,出了一点血,她把手指含在嘴里,血是腥的,铁锈味。六十八。她想起自己每天刷题到深夜,想起错题本攒了三本,想起红笔蓝笔写满的批注。她那么努力,还是六十八。也许她就是不行。也许她根本不适合学数学。
第一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发了卷子,念到她的名字的时候,停了一下。“温予雾,六十八。比上次退步了。”她上台拿卷子,不敢看老师。老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批评,但也没有安慰,就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念下一个名字。回座位的时候,腿是软的,走到一半差点绊倒。夏栀在下面拉了她一把。她坐下,把卷子翻过去,趴在桌上。不想看那些红叉。一个叉,两个叉,三个叉……她知道有很多,不想数。叉的颜色很红,像伤口。
第二节课是语文。语文老师表扬了她。“温予雾,作文年级第一。结构完整,语言优美,情感真挚。”全班看她,她抬起头,笑了一下。但不是真心的笑。作文年级第一,数学六十八。她像一个偏科的怪物。语文老师说什么她没听进去,盯着窗外的银杏树发呆。叶子全绿了,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她想:如果只有语文和英语就好了。但没有如果。
下课了,夏栀买了两瓶水,递给她一瓶。她接过,没喝,放在桌角。水是凉的,瓶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慢慢往下流。
“雾雾,你还好吗?”
“没事。就是数学考砸了。”
“下次考回来就行了。”
“嗯。”
她笑了笑,但自己知道,那个笑很假。嘴角是弯的,眼睛没有。她拿着数学卷子去了办公室,找数学老师看错题。老师正在改作业,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坐吧。”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把卷子递过去。老师戴上眼镜,一道一道看她的错题。
“这道,求导公式记错了。回去再背一遍。这道,定义域忘了讨论。下次先写定义域。这道,计算错误,你看,第二步到第三步,符号弄反了。”老师用红笔在她的卷子上圈圈画画,每圈一道题,她的心就揪一下。圈了七八个,老师停下来。
“温予雾,你不是不会。你是太急了。考试的时候不要慌,慢慢来。”
“谢谢老师。”
她拿着卷子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有人来来去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一个的方格。她踩过一个方格,又踩过一个,走到第三个的时候,停下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走廊里有人从她身边经过,脚步声、说笑声、书本翻动的声音。那些声音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什么。她深吸一口气,走回教室。
经过一班门口的时候,她没敢往里面看。但她听到沈知晚的声音了,很低,在跟林骁说话。好像在讨论一道物理题,提到了“加速度”和“摩擦力”。她加快脚步走过去。
中午,她没有去图书馆。没有去自习室。没有去任何地方。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趴在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背上,暖暖的,和她冰凉的手形成对比。她把校服裹紧,还是冷。教室里没有人了,大家都去吃饭了。电风扇开着,呼呼地转,吹得桌上的卷子哗哗响。她关掉电风扇,世界安静下来,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手机放在桌角,一直没有响。她打开,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又关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什么。也许是想看到他的消息,也许又不想。如果他说“你还好吗”,她不知道怎么回。如果他说“数学考得怎么样”,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如果他不发消息,她又觉得难过。她太矛盾了。她恨自己的矛盾。
过了不知多久,走廊里有脚步声。沉稳的,不急不慢的。她认识这个脚步。太多了次听他走来,太多了次心里先听见,然后才抬头。
她抬起头,沈知晚站在教室门口。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校服外套没有穿,搭在手臂上。手里拿着那本物理竞赛书,封面已经磨白了,书脊上贴着他的名字标签,标签的一角翘起来了。他的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比上周更明显了。
他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怎么不去图书馆?”他问。
“不想去。”
“数学考了多少?”
温予雾沉默了一下。“六十八。”
沈知晚没有说话。他看着她。她低下头,不敢看他。她把目光移到桌面的卷子上,上面全是红叉,像一道道小伤口。她用手把卷子翻过去,不想让他看到。
“我帮你补。”他说。
“不用了。”
“为什么?”
“补了也没用。我就是数学不行。怎么补都不行。”
“你上次考了八十三。”
“那是运气。”
“不是运气。你上次函数大题全对,三角函数也只错了一道。这次函数错了两道,但最后一步算对了。三角函数多选全对。你只是填空题失分多,再加计算粗心。不是不会,是不稳。”
温予雾愣了一下。他看了她的卷子。她明明把卷子翻过去了,他还是看了。他不仅看了,还一道一道分析了。她都不知道自己的三角函数多选全对。她拿起卷子翻了翻,确实,多选全对。但填空错了一半,计算错了两道。加起来扣了十多分。
“你是怎么看的?”她问。
“你错的地方,我会帮你列一个清单。每天练一种。一周就能补回来。”
“你帮我列?”
“嗯。”
温予雾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你怎么这么笨”的嫌弃,也没有“没关系下次加油”的敷衍。他只是在说“怎么做”。从“怎么办”变成了“怎么做”。她忽然觉得,有他在,好像也没那么难。
“你回去复习吧。”她说。
“不急。”
“我没看你。”
“你在看。”
沈知晚的嘴角弯了一下。“我在看书。”
“你书拿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是反的。他的耳朵红了。他把书转过来,站起来。
“那我走了。”
“嗯。”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数学我帮你补。不是因为你拖累我,是因为我想让你考好。”
他走了。她坐在座位上,盯着他留下来的草稿纸。上面有他的字迹,横平竖直。她拿起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很小的字:“谢谢。我会努力。”然后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过了几秒,他回:“不用谢。”
她把那张草稿纸夹进数学课本里。数学课本第一页还夹着他高一给她的公式表,纸张泛黄了。她把新的草稿纸放在公式表旁边,两张纸挨在一起。一个是高一,一个是高二。不知道高三还会有什么。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她没有写数学,翻开语文课本,看了一篇文言文。然后拿出英语卷子,写了两篇阅读。她的正确率还行,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放学的时候,夏栀拉住她的书包。
“雾雾,你今天怎么不去找沈知晚?”夏栀问。
“他忙。”
“你不忙?”
“我数学要自己多练。”
“你不问他了?”
“他给我列了清单。”
夏栀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列的?”
“中午。”
“他自己列的?”
“嗯。”
夏栀叹了口气。“温予雾,他真好。”
“我知道。”
“那你对他好点。”
温予雾看着她。“我哪里对他不好了?”
“你数学考砸了就不理他。林骁说他问了三遍‘温予雾在哪’,林骁说不知道,他就没问了。然后他就一个人在图书馆坐着。等了好久。”
温予雾的心揪了一下。等了好久。他不是先发消息问她在哪,而是先去图书馆等。他去图书馆坐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她不知道。她只是在自习室里坐着,假装他不存在。而他在图书馆里坐着,等她出现。她说走就走,他说等就等。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差劲。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4月18日,阴转晴。
期中考试数学六十八。排名掉了好多。
他说“不是不会,是不稳”。
他看了我的卷子,一道一道分析了。我做不到的,他替我做了。
他说“不是因为你拖累我,是因为我想让你考好”。
我想着这句话,写了很多遍“我想考好”。
夏栀说他等我好久。在图书馆坐着。等我。
以后不让他等了。
就算是数学差,也要告诉他。就算考不好,也要坐在他对面。
他在,就不怕。
她合上日记本,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图书馆见。老地方。”
过了几秒。“好。”
她关了灯,在黑暗里弯起嘴角。明天开始,决定不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