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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冷战 期中考试成 ...

  •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晚上,温予雾发了一条消息给沈知晚:“明天图书馆见。老地方。”他回了“好”。但第二天,她没有去。

      早上她背着书包走到校门口,远远看到他在路灯下等她。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手里拿着保温袋,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安静,像是在读什么东西。她停下脚步,站在校门外的梧桐树后面。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她的围巾被吹散了,她没有去系。她看着他,他没有看到她。他抬起头,往校门口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她。

      她站了五分钟,然后转身走了。从侧门进了学校。

      她在躲他。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自己不好。六十八分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每一次看到他,石头就更重一些。他越是对她好,她越是觉得不配。他帮她列错题清单,她不敢看。他帮她讲数学题,她不敢听。他越好,她越差。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许是怕他失望,也许是怕他有一天会不耐烦,也许是怕自己永远追不上他。

      早餐她还是带了,放在他桌上。进教室的时候,她特意绕了一段路,不从一班门口经过。她把早餐递给夏栀。“帮我给他。”“你不自己去?”“帮我一下。”夏栀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拿着早餐走了。

      放学的时候,她提前五分钟从后门走了,没有在校门口等他。走出校门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空空的,他还没有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了。

      第一天如此。第二天也如此。到了第三天,她已经在刻意避开所有可能遇到他的地方。教学楼走廊,她走另一侧楼梯;食堂,她让夏栀帮忙带饭;图书馆,她去了三楼的角落,用书立把脸挡住,从书与书的缝隙中看着门口,又怕看到,又怕看不到。她知道这样不对,但她停不下来。

      夏栀终于忍不住了。

      周四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温予雾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远处打篮球的男生。她认出了林骁,穿着一件荧光绿的运动服,在人群里格外扎眼,跑起来像一颗移动的荧光弹。沈知晚不在。他应该在图书馆做题。

      夏栀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瓶水。瓶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凉凉的。

      “三天了。”夏栀说。

      “嗯。”

      “你三天没理他了。”

      “嗯。”

      “为什么?”

      “没为什么。”

      “你骗人。”夏栀的声音很轻,不像平时那样大大咧咧。“你每次说‘没为什么’的时候,都是有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上次你躲沈知晚,也是这种表情。眼睛不敢看人,说话声音小,像做贼。”

      温予雾低下头,把水瓶放在膝盖上,转了几圈。水在瓶子里晃来晃去,像她心里的那些不安。

      “我数学考了六十八。”她说。

      “所以?”

      “他是年级第一。他以后要去清华北大的。我连数学都学不好。”

      “他不嫌你数学差。”

      “他不嫌。我嫌。”

      夏栀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去理,任由头发遮住半张脸。

      “你知道他这三天怎么过的吗?”夏栀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像是怕被别人听到,又像是怕自己说出口会难过。

      温予雾的手指攥紧了水瓶,塑料瓶发出咔咔的声响。“……不知道。”

      “林骁说,他每天早上提前十分钟到校门口等你。你不在。他就站在那里,等你。等十五分钟,上课铃响了才进来。林骁问他等谁,他说‘没谁’。林骁说‘你保温袋里装的什么’,他说‘早餐’。林骁说‘给谁的’,他说‘给一个不会来的人’。”

      温予雾的眼眶热了。她咬住嘴唇,让自己不哭出来。

      “他在走廊里等你。一班门口,往三班方向看。林骁问他看什么,他说‘没什么’。林骁说‘你看了十几次了’,他说‘数不清’。”

      “放学他在校门口等你。你从后门走了。他不知道,就站在那儿等。等到人都走光了,门卫都要关门了,他才走。林骁说,第一天他等了四十分钟,第二天等了半个小时,第三天等了一个小时。他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来,他就一直等。”

      “他去图书馆找你。每一层,每一间自习室,都找遍了。找不到,就坐在你们以前坐的那个位置,等你。你不在。他坐到闭馆。管理员来赶他,他才走。林骁说他在找人的时候,会把每一间自习室的门推开一条缝,看一眼,关上。推了十几扇门,每一扇都推开,每一扇都关上。他找了三遍,找不到,就坐下了。”

      夏栀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说‘你每次走神的时候呼吸会变慢’。他连你的呼吸都记得。你觉得他会嫌你数学差吗?他不会。你考六十八,他帮你补到八十八。你考八十八,他帮你补到九十八。你就算考零分,他也会帮你补到及格。他不怕你差,他怕你不找他。”

      温予雾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袖子擦,擦不完。夏栀递给她纸巾,她没有接,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什么都不说。他就等。他说‘我愿意’。他说‘不是因为你拖累我,是因为我想让你考好’。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不是随便说说的。他是当真的。你真以为他会因为你数学考六十八就不理你了?他不理你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你不理他。你三天不理他,他三天不说话。林骁说他这三天加起来说的话不到十句。‘嗯’‘好’‘知道了’。就这些。他没有问过你一句‘为什么’,没有问过夏栀一句‘温予雾去哪了’。他怕问了,答案是他不想听的。”

      温予雾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在抖。夏栀没有再说话。她把手放在温予雾的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妈妈哄她睡觉那样。

      远处篮球场传来喊叫声,林骁投进了一个三分球,队友在欢呼。沈知晚不在那里。他在图书馆,一个人坐着,等她。

      下午最后一节课,温予雾写了一张纸条。写了三遍。第一遍写:“对不起。”撕了。第二遍写:“我不是故意躲你。”撕了。第三遍,她写了很短的一句话:“明天老地方见。我会去的。不骗你。”她把纸条折了两折,放学后放到了一班沈知晚的桌上。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没有看他。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她的后背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很轻,很暖,像冬天晒太阳。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

      4月22日,阴。
      三天。躲了三天。夏栀说他每天在校门口等,在走廊等,在图书馆等。等好几个小时。
      他说“给一个不会来的人”。来了,为什么不会来?他怕我不来。他怕了。
      他找了我三遍。每一间自习室都找了。
      他这三天没有说话。林骁说他只说了“嗯”“好”“知道了”。
      他知道我躲他。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怕问了,答案是我不理他了。
      不是的。不是不理他。是不敢理他。不一样。但对他来说,一样。
      我问他如果他去清华我去普通大学,会不会联系。他说“会”。他说“因为我会找你”。
      我以为那是安慰。不是。他真的会找。他找了三天。
      明天不躲了。明天老地方见。

      她合上日记本,拿起手机。她先给夏栀发了一条:“谢谢你。”夏栀回:“你应该谢的不是我。”她看着那行字,然后打开沈知晚的聊天框。打了三个字:“明天见。”删掉。又打了两个字:“晚安。”删掉。最后她发了一个字:“嗯。”她不知道这个“嗯”是什么意思。也许是“我知道你在等我”,也许是“对不起”,也许是“明天见”。都是,也都不是。

      过了几秒。“嗯。”

      她关了灯,黑暗中,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很快。她想起他第一天等她的样子,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保温袋,看手机。他是不是在给她发消息?他没有。他只是看手机。也许是在看时间,也许是在看他们的聊天记录,也许什么都没有看。他只是等。她想起他第二天等她的样子,想起他第三天等她的样子。她不知道。她不在。她在躲。明天,她不能再躲了。

      第二天早上,温予雾六点就醒了。她洗漱,扎头发,用了那根旧的浅蓝色发绳——她收到小盒子里的那根。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脸色有点白,眼皮有点肿。她接了冷水敷了敷,好了一些。她没有涂什么,只是把手放在脸上暖了暖。然后背上书包,书包拉链上两个晴天娃娃晃来晃去,圆圆的脸,两个小黑点眼睛,在晨光里反着光。

      出门的时候,妈妈站在厨房门口。“今天这么早?”

      “嗯。”

      “吃早饭了吗?”

      “路上吃。”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知晚已经在了。他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手里拿着保温袋。他的头发比前几天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了。他看到她了,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走过来。他没有说“你来了”,没有说“等你很久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来。

      “你的。”他把保温袋递给她。

      温予雾接过来。“你的。”她把小笼包和豆浆递给他。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梧桐叶沙沙响,她低头看着他的影子,又长又细,拖在地上,和她影子并排。

      “三天。”他终于开口。

      “嗯。”

      “三天没来。”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小。

      “为什么?”

      温予雾沉默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比上周重了很多。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薄皮。他的衣服好像大了一点,他是不是瘦了?还是她的错觉?

      “因为我怕。”她说。

      “怕什么?”

      “怕你嫌我数学差。”

      沈知晚看着她。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觉得我怕你数学差?”他问。

      “不是怕。是……”

      “是什么?”

      “是我的数学对不起你。”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快被风吹散了。

      沈知晚咳嗽了一下。不是感冒,是被呛到的那种。“你说什么?”

      “你帮我那么多,我还是考不好。我觉得对不起你。”

      他伸出手,把她被风吹散的围巾绕了一圈。动作很轻,手指擦过她的下巴。她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凉凉的。她屏住呼吸,怕一呼吸,那股温度就散了。

      “数学不好可以补。”他说,“你不来,我找谁补?”

      温予雾愣了一下。“你找别人。”

      “不想找别人。”

      “为什么?”

      “因为别人不是温予雾。”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半张脸。他没有再说话,转身往教学楼走。她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影子走。

      中午,两个人去了图书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中间。窗外的银杏树绿了,叶子密密匝匝的,在风里轻轻晃。她坐在对面,他坐在对面。谁都没说话。他拿出物理竞赛书,她拿出数学卷子。他低头做题,她低头写。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在看她,目光很安静。目光撞上了,她赶紧低下头,他继续看书,但嘴角是弯的。

      “你看了我一眼。”她说。

      “嗯。”

      “为什么?”

      “你在。”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就低下头继续写卷子。写完一道题,发现今天的题好像没有以前那么难了。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因为他在。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坐在对面,但整个世界都稳了。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走。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有几片落下来,很小很绿,落在她的肩膀上,他没有帮她拿掉,让它自己滑下去了。她故意踩他的影子,一脚,两脚,三脚。

      “你今天踩了我七下。”他说。

      “你数了?”

      “嗯。”

      “为什么数?”

      “因为你笑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笑了就好。”

      她的嘴角弯着,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梧桐叶的味道,有点涩,有点青。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4月23日,晴。
      三天没理他。第四天回来了。
      他说“数学不好可以补,你不来,我找谁补”。
      他问“为什么”,我说“因为别人不是温予雾”。
      他没说喜欢。但这句就是喜欢。比“喜欢”还要重。
      他说“你在”。
      他说“笑了就好”。
      他从来不说“我爱你”“我喜欢你”“我想你”。但他说的每一句,都是这些。
      以前没听懂。现在听懂了。
      不躲了。真的不躲了。

      她合上日记本,把手机拿起来。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明天老地方见。”

      过了几秒。“好。”

      她关了灯,在黑暗里弯起嘴角。明天给他带锅贴。他喜欢咸的。锅贴要趁热吃,她得跑快一点。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笔记本。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她来了。三天没来。今天来了。说怕我嫌她数学差。怎么会。数学可以补,她只有一个。我说‘别人不是温予雾’。她不知道,这句话我记了一整天。笑了就好。”

      他合上本子,放到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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