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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距离 四月中旬, ...

  •   四月中旬,期中考试临近。

      温予雾发现自己越来越跟不上节奏了。

      数学课她已经听不懂了。老师在黑板上写导数、三角函数、数列求和,那些符号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组不成句子。她努力盯着黑板,努力记笔记,但往往是记完了,再回头看,不知道刚才写了什么。草稿纸上写满了一个人的演算,三道题做了一节课,没一道对的。她咬着笔头,笔帽上全是牙印,木屑都出来了。

      她不是不努力。她每天晚上刷题到十一点,周末也不出去玩。错题本攒了三本,每一道题都抄下来,红笔标注解题步骤,蓝笔写错误原因。但考试的时候,那些错题还是会错。不是不会做,是做了又错,错了又做,反反复复,像在原地转圈。

      自习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空调的风吹着,有点冷,她打了个哆嗦,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抬头看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梧桐叶上,叶子已经长大了,不再是春天的小嫩芽,叶片宽宽的,在风里轻轻晃。她深吸一口气,继续低头做题。

      手机震了一下。沈知晚发来消息:“在哪?”

      “自习室。”

      “数学卷子写到哪了?”

      “第三套。最后一题不会。”

      “我过来。”

      她盯着那行字,犹豫了很久。他已经在竞赛集训了,每天晚自习都在一班教室做题,八点半才结束。一班教室在三楼东边,自习室在二楼西边,走过来要三分钟。加上讲题的时间,至少要十五分钟。十五分钟他可以做两道物理大题,可以背二十个英语单词,可以看一段历史笔记。她不想让他来。他来了就要给她讲题,讲题就要花时间,花时间就会耽误他自己的复习。她已经拖累他够多了。

      她回了一条:“不用了。我再想想。”

      “那你去图书馆。”

      “我在自习室。”

      “几楼?”

      “三楼。”

      她放下手机,咬着笔头,盯着那道题。题目看了三遍,依然没有思路。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框吱吱响,空调的嗡嗡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把卷子翻到背面,试着画图。第一次画错了,擦掉;第二次画对了,但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走。她又在草稿纸上算了一遍,算到一半,发现符号写反了,又撕掉重新算。草稿纸用得很快,一张一张撕下来,揉成团扔在旁边。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她没抬头,以为是路过的同学。脚步声在她旁边停下来。

      “哪题不会?”

      她抬起头。是沈知晚。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手里拿着数学卷子——他的那份,写满了答案,字迹端正,步骤清晰。他的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眼袋比上周深了一些,像没睡好。他在她对面坐下,把卷子推过来。

      “最后一题。”她说。

      他看了看她的草稿纸,上面画了三遍图,撕了四页草稿纸。他没有说“你怎么这么笨”,也没有说“这题很简单”。他拿起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图,图很标准,对称轴画得笔直,坐标轴上标的数字间距均匀。

      “你看,这个函数的图像是这样的。先求导,找极值点。极值点在这里,然后讨论定义域。定义域分成三段,每段分别判断单调性。”

      他讲得很慢,每讲一步就停下来看她。她点一下头,他再讲下一步。她皱一下眉,他就用不同颜色的笔重新画一遍。讲到第三步的时候,她的眉头松开了。

      “懂了?”他问。

      “嗯。”

      “你做一遍。”

      她在草稿纸上重新做了一遍。这次对了。每一步都写得很仔细,连等号都用尺子比着画。她在题号旁边打了一个勾,勾画得很大,很用力,穿透了纸背。

      “以后不会的题直接问我。”他说。

      “你不是要集训吗?”

      “八点半结束。你可以等我。”

      温予雾低下头,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笔转了两圈,掉了,落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嗒”。

      “你最近复习累吗?”她问。

      “还好。”

      “你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老师说正常发挥就能过。”

      “那你好好准备。不用管我。”

      沈知晚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安静,但她觉得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最近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

      “你故意从图书馆换到自习室。”

      温予雾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去找了图书馆。”

      “你什么时候找的?”

      “每天都找。”

      她的心揪了一下。他每天都在找她。八点半集训结束,他先去图书馆,一间一间自习室看过去,没找到她,才发消息问她在哪。他跑了多少间?图书馆三层楼,每层两个自习室,一共六间。跑完六间需要多少时间?他没有说过。

      “我只是想换个环境。”她说。

      “你骗人。”

      “没有。”

      “你说‘没有’的时候,就是有。”

      她无话可说了。他什么都看出来了。但她不能承认。不能承认她是因为觉得自己配不上他,才想离他远一点。不能承认她是因为数学太差,觉得自己拖累了他。不能承认她每天晚上回宿舍的时候,看到一班教室里亮着灯,他在里面做题,她在外面走过,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你回去复习吧。”她说。

      “不急。”

      “我今天的题都会了。”

      “那你看书。我坐一会儿。”

      他没有走。他坐在对面,翻开自己的书,开始做题。她低着头,假装看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窗台上,把窗台照得亮亮的。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轻,很平稳。他翻书的声音也很轻,纸张翻动,像蝴蝶扇翅膀。他握笔的时候,手指的关节微微凸起,指甲剪得很短。

      她偷偷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灯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浅蓝色的,杯壁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已经卷边了,字迹模糊,但她知道上面写的是“多喝水”。那个保温杯是她上学期给他的。他一直用着,杯身磕出了几个小坑,杯底的漆磨掉了一块。

      她忽然很想问他一件事。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想说什么?”他没抬头。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话?”

      “你每次犹豫的时候,会咬嘴唇。”

      她下意识地松开嘴唇。她深吸一口气,问:“沈知晚,你有没有觉得我很麻烦?”

      他抬起头,看着她。“没有。”

      “真的?”

      “真的。”

      “可是我觉得我总是在耽误你。你帮我补数学,自己复习的时间就少了。你来找我,跑来跑去,浪费了休息时间。你还帮我做早餐、写纸条、画银杏树。你做了那么多,我什么都没做。”

      沈知晚沉默了一下。他放下笔,转过身,正对着她。

      “你做了。”他说。

      “我做了什么?”

      “你记得我生日。你给过我糖纸星星。你编过手链。你每天早上带早餐来。你写纸条说‘开学继续’。你帮我补语文。你在我考不好的时候没有笑我。你做这些的时候,不会觉得自己麻烦。我也不会。”

      温予雾的眼眶热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胳膊里。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

      “而且,”他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不找我,我也要找你。”

      她闷闷地问:“为什么?”

      “因为习惯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难过,是那种被人接住的感动。他递过来一包纸巾,放在她手边。

      “谢谢。”她闷闷地说。

      “不用谢。”

      她擦了眼泪,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把物理书翻到刚才那页,继续做题。她没有说话,也翻开书。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灯管嗡嗡响,笔尖沙沙响,窗外的风轻轻吹着。她忽然觉得,这样就够了。不需要他说“我喜欢你”,不需要他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他坐在这里,就是全部。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夏栀发来的消息:“雾雾,你和沈知晚在一起吗?林骁说他去找你了。”她回了两个字:“嗯。”夏栀又发:“他找了你半个小时。”温予雾看着那行字,眼眶又热了。

      半个小时。他找了半个小时。

      她放下手机,看了一眼对面的他。他正低着头做题,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翻书的速度比平时慢,写几笔就停一下,好像在等她说什么。

      “你找了多久?”她问。

      “什么?”

      “你今天找我。”

      沈知晚沉默了一下。“没算。”

      “夏栀说半个小时。”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追问。她看着他,他低着头,耳朵红了。风吹过来,窗框吱吱响。她弯起嘴角,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明天见。”推过去。他看了一眼,在下面写了一行:“明天见。”

      她笑了。风吹进窗户,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用手拢了拢,继续做题。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白色的方块。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过了几秒。“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她想起他说的“找了半个小时”,想到他跑过每一间自习室,推开每一扇门,探进去看一眼,关上门,去下一间。她想起他在走廊里走,脚步声很轻,很稳,不慌不忙。他从来不会让她觉得他在着急,但她知道,他心里一定很急。

      她在黑暗里弯起嘴角。

      明天给他带煎饺。他喜欢咸的。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笔记本。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她哭了。她说觉得自己麻烦。一点也不麻烦。她不知道,没有她,这些题做不做都没有意义。今天找了她半小时,图书馆三楼,二楼,一楼,东边自习室,西边自习室,连阅览室都去了。最后在三楼拐角找到她。她趴在桌上,耳朵压着胳膊,刘海遮住半张脸。我叫她,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你怎么来了’。我说‘来找你’。她说‘你回去复习吧’。我说‘不急’。她不知道,去找她的路上,心是急的。见到她的那一刻,就不急了。”

      他把本子合上,放到枕头底下。

      明天做南瓜粥。她喜欢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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