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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约定 四月的第一 ...

  •   四月的第一周,天气彻底暖了。

      温予雾换上了短袖校服,袖子宽宽大大的,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两个小翅膀。她把头发扎得更高了一些,露出后颈,凉快一点。手腕上那根浅蓝色的发绳已经收起来了,现在用的是新的黑色发绳,干净的,没有褪色。旧的发绳被她放在梳妆台的小盒子里,和那颗星星、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早餐交换还在继续。沈知晚带粥的时候,荷包蛋永远是糖心的;带炒饭的时候,里面永远有玉米粒;带三明治的时候,面包边永远切掉。温予雾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打开保温袋的那一刻——像拆礼物,她知道礼物是什么,但还是会期待。

      她带的小笼包,他永远吃完;她带的锅贴,他会蘸醋;她带的饭团,他会把包装纸叠得方方正正再扔掉。这些细节,她全都记在心里。

      周三下午,温予雾在图书馆写作文。沈知晚坐在对面,做物理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中间,暖暖的。窗外的银杏树终于发芽了,小小的绿芽,在风里轻轻晃,嫩绿色的,像刚出生的叶子,薄薄的,透着光。她看着那些新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们还不熟。那棵银杏树看着他们从陌生到熟悉,从高一到高二。

      “沈知晚。”

      “嗯。”

      “你看,银杏树发芽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嗯。”

      “等叶子黄的时候,就是秋天了。”

      “嗯。”

      “等叶子落完的时候,冬天就来了。”

      “嗯。”

      “等再发芽的时候,我们就高三了。”

      沈知晚看着她。“你数着日子?”

      “嗯。数着和你一起的日子。”

      沈知晚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那目光很安静,像平时在图书馆看她的目光,但好像又多了一点什么。温予雾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假装看作文。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在,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她的鼻梁上,落在她握笔的手上。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他问。

      “跟你学的。”

      “我不会说。”

      “你会。你只是不说。”

      沈知晚沉默了一下。“你希望我说?”

      温予雾愣了一下。“也不是。你不说,我也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就是知道。”

      沈知晚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做题。温予雾也低下头,继续写作文。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温予雾知道,他懂她的意思。她不需要他说“我喜欢你”,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说。

      课间的时候,到处是恶作剧。走廊里有人喊“你鞋带散了”,被骗的那人低头看了看,鞋带好好的,然后追着喊的人跑。教室里有人尖叫“有虫子”,其实什么都没有。林骁被骗了三次:第一次,有人说老师叫他,他真的去了办公室,办公室没人;第二次,有人说他书包拉链开了,他低头检查,好好的;第三次,夏栀说他脸上有墨水,他信了,跑去照镜子,回来的时候一脸无奈。

      “夏栀,你骗我。”林骁站在走廊里,双手叉腰。

      “愚人节快乐。”夏栀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林骁没有生气,他看着夏栀笑,嘴角也弯了。“那你今天还骗我吗?”“不骗了。”“真的?”“真的。今天说的话,都当真。”林骁愣了一下,然后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他挠了挠头,说了一句“我去接水”,转身跑了。夏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着。

      温予雾在旁边把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她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但心里在笑。他们也在说。只是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林骁不会说“我喜欢你”,他说“那你今天还骗我吗”;夏栀不会说“我喜欢你”,她说“今天说的话,都当真”。她想起沈知晚说的“今天不骗人”,想起自己说的“我都当真了”。原来大家都在同一天,说着同一件事。

      上课铃响了。走廊里的人群散去。温予雾回到教室,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桌上,暖暖的。她看到沈知晚从一班教室走出来,手里拿着水杯,去接水。他经过三班门口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刚好看到她的眼睛。两个人对视了一秒,他点了一下头,走了。

      她低下头,翻开课本,但那一页她盯了好久都没有翻。

      放学的时候,温予雾在校门口等沈知晚。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和梧桐树的新叶子叠在一起,像一幅油画。她靠在路灯柱上,书包单肩背着,两个晴天娃娃在拉链上晃来晃去。她看到沈知晚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他走得不快,但目标明确——朝她走过来。

      “走吧。”他说。

      “嗯。”

      两个人并排走着。四月的傍晚,天还亮着,夕阳在他们身后,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路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从身边经过,铃铛叮铃铃地响。

      “沈知晚。”

      “嗯。”

      “今天是四月一号。”

      “愚人节。”

      “你骗过人吗?”

      “骗过。”

      “骗过谁?”

      “你。”

      温予雾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上次你说作文我看不懂,我说看不懂。骗你的。”

      “那还有呢?”

      “你说‘我没有不高兴’,我说‘嗯’。也是骗你的。我知道你不高兴。”

      温予雾笑了。“你骗了我那么多次?”

      “嗯。”

      “那你今天还骗我吗?”

      沈知晚看了她一眼。“今天不骗。”

      “为什么?”

      “因为今天说的话,想让你当真。”

      温予雾低下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条路汇成一条。她的影子挨着他的影子,走一步,晃一下,像两个依偎的人。

      “那你说。”她说。

      沈知晚沉默了几步。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理,也没有把手插进口袋里。他就那样走着,沉默着,像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

      “等银杏叶黄的时候,我们还一起看。”

      “好。”

      “等叶子落完的时候,还一起堆雪人。”

      “好。”

      “等再发芽的时候,你还在。”

      温予雾的眼眶有点热。“还在哪里?”

      “还在我旁边。”

      她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四月已经不用围巾了,但她今天又戴了,因为是他送的。围巾上有他的味道,旧书页的味道。她把脸埋进围巾里,深吸了一口气。风吹过来,围巾上的味道淡了很多,但她还是能闻到。

      “沈知晚。”

      “嗯。”

      “你说的这些,我都当真了。”

      “嗯。”

      “你要是反悔怎么办?”

      “不反悔。”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日记本上写了。”

      温予雾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你还有日记本?”

      “嗯。”

      “就是那个深蓝色的?”

      “嗯。”

      “写的什么?”

      “画的和写的。”

      “能给我看吗?”

      “毕业的时候。”

      “为什么要等到毕业?”

      “因为还没画完。”

      温予雾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朵红了。她想起那个深蓝色笔记本——从来不让人碰的笔记本。她撞掉过它一次,看到了一张照片。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里面的内容。原来里面是画。画的是什么?她猜得到。是她。她在图书馆写作文的样子,她在雪地里堆雪人的样子,她站在书店里看书的样子,她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他画了那么多,还没画完。

      “里面画了多少张了?”她问。

      “很多。”

      “有我吗?”

      “嗯。”

      她想知道“哪一张最好看”,但没问出口。她怕他说“都不好看”,也怕他说“都好看”。她想了很多,最后只说了“那毕业的时候,你给我看。”

      “好。”

      “说定了。”

      “说定了。”

      她伸出手,他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和她击了一下掌。掌心碰到掌心,发出轻轻的一声“啪”。他的手很暖。她没有缩回去,他也没有。两个人的手停在半空中,过了两秒,她把手缩回去,插进口袋里。

      “走了。”她说。

      “嗯。”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她听到身后传来很轻很轻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一路。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看着自己的掌心。什么也没有。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留在上面了。她把手贴在脸上,不烫了。但她记得那个温度。

      回到家,她躺在床上,算了一笔账。

      今天是四月一号。高考是六月七号。她算了一下:今天到明年六月七号,还有432天。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等到,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但她知道,他会等。她也会。她拿起手机,打开日历,从四月开始,每个月画一个圈。四月、五月、六月……画到明年六月。画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4月1日,晴。愚人节。
      今天他说今天不骗人。说的话都想让我当真。
      他说银杏叶黄的时候一起看。
      叶子落完的时候堆雪人。
      再发芽的时候,我还在他旁边。
      我都当真了。
      他说他有日记本,画的和写的。毕业给我看。
      我等不及毕业了。但他说还没画完。那我就等。
      432天。我算过了。
      他可以等。我也可以。
      今天林骁被骗了三次。夏栀骗他,他不生气。
      他们也在说。只是不说那三个字。
      我们也是。
      但我们都知道。

      她合上日记本,把手机拿起来。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过了几秒。“晚安。”

      她关了灯,在黑暗里弯起嘴角。

      还有一年。等银杏叶黄,等叶子落完,等再发芽。等毕业。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笔记本。

      他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画。画的是一个女孩,站在梧桐树下,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嘴角弯着。身后是夕阳,橘红色的,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旁边还有两个小小的人影——林骁和夏栀,在互相扔树叶。远处的天空有一行飞鸟,很小,灰色的,排成人字形。

      他画得很慢。先画她的头发,再画她的侧脸,然后画她弯着的嘴角。他画了很久,用了好几页纸。每一页都是她,但每一页都不一样。这一页的她站在树下,那一页的她在图书馆,再一页的她在雪地里。本子越画越厚,从中间鼓起来,像藏了很多心事。

      画完以后,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今天愚人节。我说今天不骗人。她当真了。我说等银杏叶黄的时候一起看,叶子落完的时候堆雪人,再发芽的时候她还在我旁边。我都会做到。不是愚人节的玩笑。是真的。她说想看我的日记本。我说毕业的时候。她问为什么,我说还没画完。其实画了很多,有几本了。但还想画。每一次见到她,都想画下来。林骁今天被夏栀骗了三次。他好像不生气。夏栀骗他,他笑了。也许这就是他们说话的方式。我们的方式,是不说,但做。都已经做了一年多了。再做一年。再做一辈子。”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到枕头底下。

      明天做红豆粥。多加两颗红枣。她喜欢的。厨房里的红枣只剩六颗了。他想了想,决定明天用四颗,留两颗下周一再用。下周一是她月考,早上喝红豆粥可以让她心情好一点。

      他把灯关了。黑暗中,他弯起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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