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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礼物 大年初三, ...

  •   大年初三,温予雾收到一个快递。

      她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听到门铃响了。妈妈在厨房喊:“雾雾,开门!”她放下橘子,趿拉着拖鞋跑到门口。门外站着快递员,递过来一个纸箱,不大,但沉甸甸的。她签了字,抱着箱子回到房间。

      箱子是淡棕色的,胶带缠了好几层,绕得严严实实的,像是怕里面的东西掉出来。她用钥匙划开胶带,撕开,再撕开。纸箱打开,里面是一个礼盒,浅蓝色的,系着白色的丝带。丝带系的是蝴蝶结,两边一样长,很整齐,像他整理课桌时摆笔的样子。

      礼盒上贴着一张纸条:“拆。”字迹端正,横平竖直。是沈知晚写的。那个“拆”字写得很大,占满了整张纸条,像是一个命令,又像是一个邀请。温予雾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想起他写“多喝水”“趁热吃”“加油”时的样子——每一笔都很用力,但从不张扬。

      她拆开丝带。丝带滑落,落在书桌上,像一条白色的蛇。她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支钢笔。

      黑色的,笔身很细,笔帽上有一个银色夹子。和她上次在超市拿起又放下的那支一模一样。她拿起来,握在手心里,金属冰凉,但很快就暖了。笔身不粗不细,刚好,和她那支刻着“雾”字的钢笔差不多重。她拧开笔帽,笔尖很细,在灯光下反着光。

      旁边还有一个小信封,浅蓝色的,和礼盒一样的颜色。信封上写着“温予雾收”。字迹端正。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折了两折。她打开,纸上写着:

      “你舍不得用我送的那支。那用这支。这支没有刻字,可以随便用。上次在超市,我看到你拿起来,又放下了。你舍不得买,我买。”

      温予雾看着那行字,眼眶热了。

      她想起那次在超市,她拿起那支钢笔,看了看价签,六十八块。她把笔放回去了。她以为他只是在看红豆,没有注意到她。他注意到了。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拿笔的时候他有没有抬头——也许他一直在看她,只是她不知道。他站在货架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袋红豆,她低头试笔,他在等她发现他。

      她把钢笔握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笔帽顶端有一个小小的银色圆点,笔夹上刻着一行极小的英文字母,她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她吸满墨水,在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温予雾。笔画很流畅,比旧笔好用。她又在旁边写了“沈知晚”三个字,写完赶紧划掉了。但纸上有印子,擦不掉。

      她拿起手机,给沈知晚发了一条消息。“收到了。”

      过了几秒,手机震了。“拆了?”

      “嗯。”

      “喜欢吗?”

      “你买了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快递会送到家。我去你家,不方便。”

      温予雾愣了一下。他说“不方便”,不是“不去”。他考虑过。她想象他站在她家楼下,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按门铃。也许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她房间的窗户,然后转身走了。

      她想了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

      “去年你填过一张表。我看到了。”

      “你记下来了?”

      “嗯。”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连这个都记下来了。她想起那张表——好像是上学期开学的时候填的家庭信息表,她填了地址、电话、家长姓名。那张表交上去之后就不见了,不知道被班主任收走还是放在教务处。他看到了。他把地址记下来了。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记的,也许就是看了一眼,就记住了。他记数字很快,物理公式、数学定理,他都记得住。但她不确定他是不是专门记的。

      “那支笔多少钱?”她问。

      “不贵。”

      “你上次放下的那支,六十八。”

      沉默了几秒。“差不多。”

      “差不多是差多少?”

      “差不多就是差不多。”

      温予雾笑了。她知道他不想说。她是问不出来的。他这个人,不想说的事,你怎么问他都不会说。但他说“差不多”的时候,她就知道,一定比六十八贵。也许八十八,也许九十八。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花了比那支更多的钱。

      她把钢笔放进笔袋里,和那支刻着“雾”字的钢笔放在一起。笔袋里有两支钢笔了,一支刻字,一支不刻字。刻字的那支她舍不得用,用一块软布包着,放在笔袋最里层。没刻字的那支她可以天天用,写作业、写日记、写卷子。她想他是不是这样想的——刻字的留纪念,没刻字的用。他总是考虑得很周全,比她周全。

      她拿起那支新笔,又写了一遍“温予雾”。这次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温,三点水,日字旁,皿字底。予,横撇,横折,竖钩。雾,雨字头,务字底。她写了三遍,每一遍都不一样。第一遍有点歪,第二遍太正,第三遍刚刚好。她把第三遍的那个“温予雾”圈了起来,在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谢谢”。

      写完之后,她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写的是什么?”他问。

      “你猜。”

      “猜不到。”

      “那就不告诉你。”

      “嗯。”

      她看着那个“嗯”字,想象他现在的样子——一定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物理竞赛书,右手腕上戴着她编的那根手链。手链的颜色应该又褪了一点,浅蓝色的线起了毛边,但星星还在。她把那根手链编得很丑,结打得不紧,线头没收好。但他一直戴着,从没摘过。冬天戴,春天戴,穿长袖的时候藏在袖子下面,穿短袖的时候露在外面。她不知道别人有没有问过他“这手链谁编的”,也不知道他怎么回答。她没问过,但他一直戴着就是答案。

      她又发了一条:“谢谢你的笔。不是客气,是真的谢谢。”

      “嗯。”

      “你怎么总说‘嗯’?”

      “因为你想说的我都知道了。”

      温予雾看着那行字,愣住了。她想说的都知道了?她想了想,自己到底想说什么。想说“你真好”,想说“你在乎我,我很高兴”,想说“我也在乎你”。她都没说出口。但他知道了。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趴在胳膊上。耳朵烫烫的。窗外有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她不知道是什么鸟,但叫得很好听。

      下午,夏栀打电话来。

      “雾雾!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你在干嘛?”

      “在家。无聊死了。林骁天天给我发消息,烦死了。”

      “他发什么?”

      “发新年快乐,发照片,发他做的饭。他做饭的照片,你能想象吗?一坨黑乎乎的东西,他说是红烧肉。”

      温予雾笑了。“那你回了吗?”

      “回了。不回他就不停发。”

      “你回的什么?”

      “我说‘你做的这是毒药吗’。”

      “他说什么?”

      “他说‘那你来尝’。”夏栀沉默了一下,“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温予雾没有回答。她想了想,说:“他是不是喜欢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几秒,夏栀说:“我不知道。”

      “你知道。”

      夏栀不说话了。温予雾听到电话那头有翻书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夏栀说:“雾雾,你们呢?你们寒假联系了吗?”

      “每天。”

      “每天?”

      “嗯。”

      “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表白?”

      “没有。我们说好了,高考后。”

      “高考后?那还有一年半!”

      “一年半很快的。”

      “你疯了。”

      温予雾笑了。“也许吧。”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没有云,一架飞机从天空中划过,留下一道白色的尾迹,慢慢地扩散开。她想起沈知晚送的那支钢笔,又拿出来看了一眼。笔身很细,很轻。她把笔帽拔下来,套在笔尾,在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温予雾。她写得很慢,像是在描摹什么。

      她想了想,在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谢谢你的笔。还有谢谢你的纸条。还有谢谢你的粥。还有谢谢你的蛋糕。还有谢谢你来送我。好多谢谢。”

      写完之后,她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又写这么多。”

      “看得清吗?”

      “看得清。”

      “你数了?”

      “嗯。二十三个字。”

      温予雾愣了一下。她低头数了数,加上标点,二十三个字。他真的数了。

      “你数这个干嘛?”她问。

      “你写的我都数。”

      “为什么?”

      “因为你写的字少。好数。”

      她笑了。“我写的字少?我每次作文都写八百字。”

      “作文不算。”

      “什么算?”

      “写给我的。”

      温予雾看着那行字,心跳加速。她把手机贴在胸口,过了好几秒才拿开。

      “那你写给我的呢?”她问。

      “你猜。”

      “猜不到。”

      “那就不告诉你。”

      “你学我。”

      “你教的。”

      她笑了。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飘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洗衣粉的味道,和他在图书馆校服上的味道不一样,但也很好闻。

      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2月3日,晴。
      今天收到他寄的快递。一支钢笔。和我在超市放下的那支一样。
      他看到了。他什么都看到了。
      那支刻着“雾”字的我舍不得用。这支不刻字的,我可以天天用。
      他是不是早就想好了?总是想得比我多。
      夏栀说林骁每天给她发消息。她说烦,但我觉得她高兴。
      也许每个人表达喜欢的方式都不一样。
      林骁是“你做的这是毒药吗”,夏栀是“那你来尝”。
      他们比我们直接。
      但我们也不慢。我们有自己的节奏。
      他买的笔比那支贵。他不肯说。但我知道。
      他问我写了几个字,他说“你写的我都数”。
      他连这个都数。
      想起来,上学期有一次在图书馆,我去接水,回来看到他在用我的笔。我问他在写什么,他说“没什么”。现在我知道了。他在写我的名字。
      他写的是“温”还是“温予雾”?我不知道。
      但不管写的是什么,都是我的名字。

      她合上日记本,把钢笔放在笔袋里。笔袋拉好拉链,放在枕头旁边。她伸手摸了摸,笔袋鼓鼓的,两支钢笔并排躺着。一支刻着字,一支没有刻字。一支是去年,一支是今年。不知道明年还会不会送。

      她关了灯,在黑暗里弯起嘴角。

      距离开学越来越近了,好期待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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