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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开学前 二月十九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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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九日,寒假最后一天。
温予雾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拉严,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八点二十。这是寒假以来她醒得最早的一天。不是因为闹钟,是因为明天就开学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河流。她想起去年寒假最后一天,她也是这样躺着,心里想着“明天就能见到他了”。今年也是一样。但不一样的是,去年她等了好几天才等到他的电话,今年整个寒假他们每天都有联系。
她翻开手机,打开和沈知晚的聊天框。昨天的消息停留在晚上十一点——“晚安。”“晚安。”她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过早餐照片、翻过作业问题、翻过“在干嘛”、翻过“嗯”。她翻了好久,翻到寒假第一天。那个“嗯”字还在,她写了三行日记的那个“嗯”。她笑了一下,坐起来,去洗漱。
对着镜子扎头发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浅蓝色的发绳,旧的那根,还是新的黑色那根?她拿起浅蓝色的看了看——颜色褪得发白,星星也磨花了,边缘起了毛边。她想起这是他去年春游时给的,已经快一年了。她把发绳套在手腕上,用新的黑色发绳扎了头发。旧的留着,不戴了,但也不扔。
吃完早饭,她开始最后一遍检查寒假作业。数学卷子四套,语文读后感三篇,英语单词抄写十页,文综笔记整理五章。她把它们一样一样摊在桌上,数了数,一样不少。她把卷子叠好,夹进文件夹;把读后感折好,塞进语文课本;把英语单词本放进书包侧袋;把文综笔记放在最上面。
整完之后,她对着书包发了一会儿呆。书包拉链上两个晴天娃娃并排挂着,圆圆的脸,两个小黑点眼睛。她摸了摸其中一个,想起这是沈知晚挂上去的那个。那时候他们还在高一,她因为日记本的事生他的气,放学的时候发现书包上多了一个晴天娃娃。她当时没有摘下来,后来也一直没有摘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沈知晚发来一条消息:“在干嘛?”
“收拾书包。”
“检查作业?”
“嗯。都写完了。你呢?”
“写完了。昨天就收拾好了。”
“你这么早收拾好干嘛?”
“怕忘东西。”
温予雾笑了。他才不会忘东西。他什么都记得。她的地址、她的生日、她喝粥喜欢加红枣、她吃糍粑怕太甜。他什么都记得。
“明天几点到校?”她问。
“七点二十。你呢?”
“差不多。校门口见?”
“校门口见。”
她把那四个字看了一遍,然后截了图。不是怕忘记,是想留着。她的相册里存了很多这样的截图——“校门口见”“明天见”“晚安”。都是些没什么意义的字,但她舍不得删。
下午,夏栀打电话来。
“雾雾!明天开学了!”
“嗯。”
“你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你呢?”
“还差一篇读后感。不想写。”
“你寒假干嘛去了?”
“玩了。”夏栀笑了,“林骁说帮我写。”
“他帮你写?”
“嗯。他说他写完了,顺手。”
“他的手能顺到你头上?”
夏栀沉默了一下。“他说他字丑,怕老师看出来,最后还是我自己写的。”
温予雾笑了。“那你写完了吗?”
“写完了。写到凌晨两点。”
“你活该。”
“雾雾,你明天穿什么?”
“校服。”
“我知道校服。里面穿什么?”
温予雾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校服里面穿什么,不都一样吗?她想了想,说:“白色T恤。”
“就白色T恤?”
“嗯。怎么了?”
“没什么。我买了件新卫衣,粉色的,明天穿给你看。”
“你不是不喜欢粉色吗?”
“现在喜欢了。”
温予雾想起前几天逛街时夏栀买的那个粉色发卡,蝴蝶结的。她问:“是不是林骁说粉色好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他说过一次。”夏栀的声音很小,“就一次。很久以前了。”
温予雾没有追问。她握着手机,听到夏栀的呼吸声。过了几秒,夏栀说:“雾雾,你说我明天戴那个发卡吗?”
“戴。”
“会不会太明显?”
“你穿粉色卫衣就不明显了?”
夏栀笑了。“也是。”
挂了电话,温予雾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天很蓝,没有云。她想了想自己明天穿什么。白色T恤,外面套校服。就这样。她不需要特意穿什么,因为他看她的眼神不会因为她换了衣服而改变。她想起他看她的时候,目光总是很安静,像在看一本书,不急,也不走。
晚上,温予雾洗完澡,坐在书桌前。她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书包、笔袋、作业、水杯、钥匙。她把笔袋打开,里面两支钢笔并排躺着——一支刻着“雾”字,一支没有刻字。她拿起没有刻字的那支,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早”字。明天是一个新的开始。她想起他说的“等银杏叶黄的时候,我们还一起看”,想起他说的“等叶子落完的时候,还一起堆雪人”,想起他说的“等再发芽的时候,你还在”。春天来了,银杏树发芽了,她还在。他也在。
她把笔放回去,拉好笔袋拉链,放进书包里。
躺在床上,她又失眠了。这已经是连续第二个失眠的晚上了。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她打开和沈知晚的聊天框,打了三个字:“睡不着。”
过了几秒。“我也是。”
“你也在失眠?”
“嗯。在想明天的事。”
“什么事?”
“明天第一句话说什么。”
温予雾笑了。她也想过这个问题。明天见到他的时候,第一句话说什么?“早安”?“好久不见”?“寒假过得好吗”?都太普通了。但她又想,其实不需要说什么。他站在那里,她走过去,把早餐递给他,他把保温袋递给她。就像过去无数个早晨一样。不用说话,什么都没变。
“你想好了吗?”她问。
“想好了。”
“说什么?”
“明天你就知道了。”
温予雾看着那行字,心跳加速。她猜不到他会说什么。他从来不按套路出牌。别人会说“好久不见”,他可能会说“你又瘦了”——她没瘦。或者“你头发长了”——确实长了。或者什么都不说,就看着她。
她又发了一条:“那我也想想明天第一句说什么。”
“嗯。”
“晚安。”
“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二月二十日,开学第一天。
闹钟还没响,温予雾就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橘红色的光从地平线漫上来。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今天不用妈妈喊,她自己就起来了。洗漱,扎头发。她看了看手腕上那条旧发绳,把它取下来,放在梳妆台的小盒子里。今天用新的黑色发绳。不是因为她不喜欢旧的了,是因为她想把旧的留起来。和那些纸条、那颗星星、那支刻字的钢笔放在一起。
穿衣服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白色T恤,还是那件领口有小花边的?她想了想,拿了白色T恤。他看过很多次了,不差这一次。
出门的时候,妈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喝了再走。”
“来不及了。”
“喝一口。”
温予雾接过去,喝了一口。白米粥,不是红豆粥,不是南瓜粥。但她喝出了甜味。也许是妈妈放了糖,也许不是。
她背上书包,书包拉链上两个晴天娃娃晃来晃去。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知晚已经到了。他站在路灯下——路灯还没关,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右手腕上那根歪歪扭扭的手链在晨光里反着光。
他看到她,走过来。
“你的。”他把保温袋递给她。
温予雾接过来。“你的。”她把小笼包和豆浆递给他。
两个人交换早餐,然后面对面站着。她想起昨天他说的“明天第一句话说什么”。她张了张嘴,想说“早安”,但“早”字还没出口,他先开口了。
“头发扎起来了。”他说。
温予雾摸了摸头发。“嗯。用新发绳。”
“旧的呢?”
“收起来了。”
沈知晚的嘴角弯了一下。“留着?”
“嗯。和你送的那些放在一起。”
他没有说话。但她看到他耳朵红了。
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枯枝咔咔响。他把校服外套递给她。“穿上,冷。”
“你不冷?”
“你先穿。”
她没有推辞,接过来套上了。校服很大,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衣服上有他的味道——旧书页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他说。
“嗯。”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她挥了挥手,他点了一下头。
她走进教学楼,脚步轻快了很多。走廊里已经有同学了,有人在扫地,有人在搬书。经过一班门口的时候,她看到林骁站在教室里面,正往黑板上写“开学快乐”,字歪歪扭扭的。夏栀从旁边走过去,抢过粉笔,把林骁写的“快乐”擦掉,重新写了一遍。
“你那个‘快’字少一横。”夏栀说。
“哪里少了?”
“这里。”夏栀指给他看。
林骁凑过去看,脑袋差点碰到夏栀的脸。夏栀往后缩了一下,耳朵红了。
“哦,是少了。”林骁说,“你写得好。”
“废话。”
温予雾笑了一下,走进自己的教室。她的座位还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照在桌面上。她坐下来,打开沈知晚的保温袋。里面是红豆粥,旁边有一张纸条:“开学第一顿。红豆粥,加了两颗红枣。”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甜的。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2月20日,晴。
开学了。
他今天第一句话是“头发扎起来了”。
不是“早安”,不是“好久不见”。
是“头发扎起来了”。
他注意到我换了新发绳。
也许他从一开始就在看我的头发。
也许他在想,旧的去哪了。
我说收起来了,和他送的那些放在一起。
他耳朵红了。我看到了。
冬天还没过完,但我已经觉得春天来了。
因为银杏树发芽了。
他也发芽了。在心里。
她合上日记本,把手机拿起来。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过了几秒。“晚安。”
她关了灯,在黑暗里弯起嘴角。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笔记本。
他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画。画的是一个女孩,站在校门口,穿着他的校服外套,袖子卷了两圈。书包拉链上两个晴天娃娃,头发用黑色发绳扎着。
他画得很慢。画完以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开学第一天。她穿着我的校服外套。袖子太长,她卷了两圈。我说头发扎起来了,她说旧发绳收起来了。和我送的那些放在一起。她不知道,我送的那些,我自己也留着。她写的每一张纸条,都在这个本子里。”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到枕头底下。
明天做南瓜粥。她喜欢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