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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初雪 十二月的最 ...

  •   十二月的最后一周,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不,第二场。第一场是请客那天,下了细细密密的小雪,落地就化了。这一次是真正的大雪。

      温予雾是被妈妈的声音吵醒的。“雾雾!下雪了!快起来看!”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跑到窗边。窗外白茫茫一片,雪花很大,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在撕棉花。屋顶白了,树枝白了,小区里的车也白了。整个世界像是被重新刷了一遍漆。

      她想起去年的雪。那时候她刚认识沈知晚不久,他在她课桌上放了暖手宝,贴着小雪花贴纸。他带她去操场堆雪人,她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雪”,他说“你日记本第一页写着”。她在雪地上写了一个“雾”字,他写了一个“晚”字,又抹掉了。

      一年了。

      她对着窗户哈了一口气,在雾气上画了一个笑脸。雾气很快又凝上了,笑脸消失了。她又画了一个,比刚才那个大一点。

      到学校的时候,沈知晚已经在走廊里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围巾绕了两圈,呼出的气变成白雾。看到温予雾,他走过来。

      “今天的早餐。”他把保温袋递给她。

      温予雾接过来。“你的。”她把小笼包和豆浆递给他。

      “今天下雪了。”他说。

      “嗯。”

      “中午去操场?”

      温予雾笑了。“你是说堆雪人?”

      “嗯。”

      “好。”

      中午,两个人去了操场。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比上周那场雪大得多。整个世界白茫茫的,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操场上几乎没有人,只有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远处有几行脚印,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已经被新雪覆盖了大半。

      沈知晚走在她前面半步,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温予雾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她的鞋子比他的小,每个脚印都大一圈,她走在里面,像穿了大人的鞋。她想起去年也是这样,他走在前面,她踩着他的脚印。那时候她不敢让他知道,现在她光明正大地踩。

      “沈知晚。”

      “嗯。”

      “你还记得去年堆的雪人吗?”

      “记得。”

      “后来化了。”

      “嗯。雪人都会化。”

      温予雾停下来,蹲下,开始堆雪。沈知晚也蹲下来,帮她把雪拢到一起。两个人的手冻得通红,谁都没有戴手套。

      “你的手套呢?”她问。

      “忘带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我多带一双。”

      “没事。”

      温予雾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递给他。“戴上。”

      “你不冷?”

      “不冷。”

      “你手都红了。”

      “你先戴。我堆一会儿再戴。”

      沈知晚没有接。他伸出手,把她的手套套回她手上。动作很轻,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凉的。

      “一起冻着。”他说。

      温予雾愣了一下。“什么?”

      “一起冻着。你不戴,我也不戴。”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她笑了一下,把手套戴回去了。两个人光着手堆雪,手冻得通红,谁都没有再说话。雪很冷,但她的心里是热的。因为他说“一起”。不是“你戴”或“我戴”,是一起。

      温予雾蹲在地上堆雪人,沈知晚蹲在她对面。两个人的手都冻得通红。

      远处传来一阵笑声。温予雾抬起头,看到操场另一边也有两个人在堆雪人——林骁和夏栀。

      林骁堆的那个雪人歪歪扭扭的,头比身子大两圈,看起来随时会掉下来。夏栀指着他的雪人笑出了声。

      “你堆的这是什么?变异蘑菇?”

      “这是艺术。”

      “艺术?你这叫艺术?”

      “你不懂。”

      “我懂。我懂什么叫丑。”

      林骁蹲下来,开始重新堆。他把雪人的头拆下来,捏小了一圈,重新按上去。这次看起来像样了一点。

      “怎么样?”他问。

      “还行。”

      “就还行?”

      “就还行。”

      林骁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石子,按在雪人脸上当眼睛。又掏出一小截树枝,插在中间当鼻子。

      “现在呢?”

      夏栀看了几秒。“你口袋怎么什么都有?”

      “我就是准备来堆雪人的。”

      “你一个人堆?”

      “跟你堆。”

      夏栀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但她过了几秒,伸手把林骁雪人上的树枝正了正。

      “歪了。”她说。

      温予雾远远地看着他们,笑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沈知晚,他也在看那边。

      “他们俩,什么时候在一起?”温予雾小声问。

      “比你问我早。”

      “你怎么知道?”

      “林骁上学期就说喜欢夏栀了。”

      温予雾愣了一下。“上学期?”

      “嗯。比我们早。”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他自己不说。我也不好说。”

      温予雾转过头,看着远处的林骁和夏栀。林骁正在给雪人按第二个鼻子——他按了两个鼻子。夏栀笑弯了腰。

      她想起沈知晚说“他上学期就说喜欢夏栀了”。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有的人藏得深,有的人忍不住。她不知道哪种更好。

      雪人堆好了,不大,只到小腿高。两颗石子当眼睛,一小截枯枝当鼻子。和去年那个一模一样,又不一样。去年的雪人她戴了一双手套在它的树枝上,今年没有。

      “沈知晚。”

      “嗯。”

      “你还记不记得,去年你问我‘笑什么’?”

      “记得。”

      “那时我笑,是因为我在踩你的脚印。”

      沈知晚看了她一眼。“现在也可以踩。”

      温予雾低下头,又踩了一下。脚印比他的脚印小一圈,刚好嵌在里面。

      “沈知晚。”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在雪地上写了什么?”

      沈知晚沉默了一下。“不记得了。”

      “骗人。”

      “没有。”

      “你写了‘晚’字,又抹掉了。”

      沈知晚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丑丑的小雪人,沉默了很久。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不掸。

      “我以为你删掉了。”温予雾说。

      “是删掉了。”

      “但我后来去看过那个凹痕。它还在。”

      沈知晚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映着雪光,很亮。

      “你去看过?”他问。

      “嗯。第二天早上。”

      “看到了什么?”

      “一个凹痕。我用手描了一遍,觉得那是一个‘晚’字。”

      沈知晚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在雪地上写了一个字。

      “晚。”

      这次他没有抹掉。

      温予雾看着那个字,心跳很快。她蹲下来,在旁边写了一个字。

      “雾。”

      两个字并排写在雪地上。和去年一样,但这一次,没有抹掉。

      “沈知晚。”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我的?”

      沈知晚沉默了一下。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没有眨眼。

      “开学前。”他说。

      “开学前?”

      “嗯。我在公告栏上看到你的名字。温予雾。觉得好听。”他顿了顿,“后来在走廊里看到一个女孩,站在梧桐树下,阳光落在她头发上。我觉得那就是你。”

      温予雾愣住了。她想起序章里他提前到校,在走廊里慢慢走。原来他是在找她。

      “所以你故意走到那个拐角?”她问。

      “嗯。”

      “你故意让我撞到你?”

      “不是故意让你撞。是故意走到那里。撞到是意外。”

      她笑了。“你心机好重。”

      “嗯。”

      “你承认了?”

      “嗯。”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朵红了。雪花落在他的耳朵上,不知道是冻红的还是羞红的。

      “所以那张照片……”温予雾看着他,“是你拍的?”

      沈知晚沉默了一下。“嗯。”

      “什么时候?”

      “开学前一周。你在走廊里看梧桐树。”

      “你还留着?”

      “在笔记本里。第一页。”

      温予雾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围巾上有他的味道——旧书页的味道。她的眼眶有点热。原来那张照片是他拍的,不是随便拍的,是特意拍的。从开学前,他就开始注意她了。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厢情愿,以为他只是因为她撞到了他才注意到她。原来他早就知道她。

      “沈知晚。”

      “嗯。”

      “你藏了多久?”

      “一年多了。”

      “为什么不早说?”

      “怕吓到你。”

      她笑了。“你现在就不怕?”

      “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问了。”

      温予雾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伸出手,在雪地上又写了一个字。

      “等。”

      沈知晚看着她写的那个字,然后在她旁边写了一个字。

      “待。”

      两个字挨在一起。“等待”。

      “你写错了。”温予雾说。

      “没有。”

      “等和待不是一起写的。”

      “现在是一起了。”

      温予雾看着那两个雪地上的字,心跳很快。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那两个字上,一点一点把它们填满。

      “沈知晚。”

      “嗯。”

      “明年的雪,我们还一起看。”

      “好。”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她挥了挥手,他点了一下头。

      她走了。但她知道,明年的这个时候,她还会在这里。他也会。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12月28日,雪。
      今天下了今年的第一场真正的雪。很大的雪。
      他带我去操场堆雪人。
      他说“一起冻着”。
      他在雪地上写了一个“晚”字,没有抹掉。
      我问他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我的,他说开学前。
      他说在公告栏上看到我的名字,觉得好听。
      他说在走廊里看到一个女孩,觉得那就是我。
      所以他故意走到那个拐角。
      所以他故意让我撞到他。
      那张照片是他拍的。开学前一周。
      他还留着,在笔记本第一页。
      一年多以前的事了。
      他藏了那么久。
      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我们在雪地上写了“等待”。他写的,我写的,挨在一起。
      明年的雪,还一起看。
      不,不只是明年的雪。后年的,大后年的。都一起看。

      她合上日记本,把那张折纸星星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她想起他说“我想认识你”,想起他说“嗯”。她弯起嘴角。

      关了灯,她在黑暗里想,下雪真好。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笔记本。

      他翻到第一页。那张照片还在。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她微微偏着头,好像在找什么。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很小的字:“高一三班,温予雾。开学前一周。”

      他看了很久,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画。画的是一个女孩,蹲在雪地里,堆雪人。她的手上没有戴手套,手冻得通红。她的旁边有两个雪地上的字——“等待”。

      他画得很慢。先画她的头发,再画她的侧脸,然后画她弯着的嘴角。

      画完以后,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今天说了。从开学前。她问‘你心机好重’,我说‘嗯’。她笑了。我们把‘等待’写在雪地上。她说‘明年的雪还一起看’。我说‘好’。不只是明年的雪。以后每年的雪。”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到枕头底下。

      明天做红豆粥吧。她喜欢甜的。加两颗红枣。红枣只剩六颗了。他想了想,决定每次放一颗,这样可以多喝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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