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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请客 周末,沈知 ...

  •   周末,沈知晚请温予雾吃饭。

      他说的地方不是学校附近的餐馆,也不是商场里的连锁店,而是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小店。温予雾跟着手机地图找了很久,拐了三个弯,才看到那块褪色的招牌。招牌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但门口排着长队。寒风里,人们缩着脖子,搓着手,但没有一个人离开。

      “你怎么找到这种地方的?”她坐下来的时候问。

      “之前路过。看到门口排长队。”

      “那你吃过吗?”

      “没有。”

      “没吃过你就带我来?”

      “听说好吃。”

      温予雾笑了。她环顾四周——店面不大,六七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手写的,字迹有点歪。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木桌椅上,很舒服。墙上贴满了便利贴,上面写着客人的留言,有些已经泛黄卷边了。她忽然觉得,他选的这个地方,比任何网红店都好。不是因为食物,是因为他记住了她上次说过“不喜欢那种装修太漂亮的店”。当时她只是随口一说,他却记住了。

      沈知晚把菜单推给她。“你看看想吃什么。”

      “你请客,你点。”

      “我都可以。”

      “那我也都可以。”

      两个人看着菜单,谁也不先开口。服务员走过来,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围着围裙,手里拿着点菜本。她看了他们一眼,笑了。

      “两位第一次来?要不我推荐?”

      “好。”两个人同时说。

      服务员笑着推荐了招牌菜:酸菜鱼、糖醋排骨、干煸豆角、番茄蛋花汤。沈知晚点了这些,又多要了一份红糖糍粑。

      “你吃甜的?”温予雾问。

      “你吃。”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红糖糍粑?”

      “你上次在学校食堂点了两次。第一次吃完了,第二次吃了一半,说太甜了。但还是想吃。”

      温予雾愣了一下。她确实在食堂点了两次红糖糍粑。那是上学期的事了。她以为没人注意。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像平时他给她带的。

      菜上来了。酸菜鱼很大一盆,鱼片切得很薄,汤底金黄,上面飘着几片香菜。沈知晚夹了一块鱼片,放在她碗里。鱼片没有刺,他把刺挑掉了。她没有看到他挑刺——也许是在厨房?也许是在她低头喝水的时候?也许他早就跟服务员说了“鱼片要去刺”。

      “你先吃。”

      温予雾夹起来,咬了一口。鱼肉很嫩,酸酸辣辣的,很好吃。

      “好吃吗?”他问。

      “嗯。”

      他又夹了一块给她。她低头吃,没有看他。但她注意到,他自己还没开始吃。他在等她吃。他每次都是这样——好吃的先给她,热的先给她,什么都是她先。

      “你也吃啊。”她说。

      “嗯。”

      两个人吃着饭,谁都没说话。店里很吵,有人在划拳,有人在聊天,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隔壁桌的小孩在哭闹,服务员端着菜穿梭其间。但他们之间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没话说的尴尬,是不用说话的默契。

      “沈知晚。”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不知道。可能搞科研。”

      “你物理这么好,肯定能当科学家。”

      “不一定。”

      “那我以后当老师。语文老师。”

      “为什么?”

      “因为我语文老师对我很好。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沈知晚看了她一眼。“你会成为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很认真。”

      温予雾低下头,喝了一口汤。汤很烫,烫得她眼眶有点热。她想起自己教他语文的时候,他也很认真。两个认真的人,也许真的能一起走到很远的地方。

      吃到一半,店里进来了一对情侣。女生穿着浅粉色的羽绒服,男生高高瘦瘦的。女生挽着男生的胳膊,小声说着什么,男生低头听,然后笑了。温予雾看了一眼,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沈知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看回来。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

      “你脸红了。”

      “汤太烫。”

      “你还没喝汤。”

      温予雾不说话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假装在吃。排骨很甜,糖醋的味道,酸酸甜甜的。她想起语文课上老师讲的一个词——“ bittersweet”。又酸又甜。她觉得今天就是。

      “沈知晚。”

      “嗯。”

      “我们这样……算不算在约会?”

      沈知晚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温予雾注意到他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算。”他说。

      温予雾的耳朵烫了。她没有接话。她低着头,把排骨吃完了。排骨的骨头很小,她用筷子拨到碗边,发出轻轻的“嗒”一声。那个声音在吵闹的店里几乎听不见,但她觉得特别响。

      吃完饭,沈知晚去结账。温予雾站在门口等他,看到收银台上放着一小罐折纸星星。不是卖的,是店家自己折的装饰,放在一个透明玻璃罐里,五颜六色的。她看了几秒,没有拿。星星折得很好,棱角分明,不像她编的手链那样歪歪扭扭。

      她想起自己编的那根手链。他天天戴着,从没摘过。上次她看到他的手腕,手链的颜色已经褪了一点,浅蓝色的线起了毛边,但星星还在。

      沈知晚走过来,看到她盯着那罐星星。

      “想要?”他问。

      “没有。就是觉得好看。”

      沈知晚走过去,跟老板说了句什么。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围着围裙,正在算账。他抬头看了温予雾一眼,笑了一下。

      “小姑娘喜欢?拿一颗吧。”老板从罐子里拿出一颗金色的星星,递给沈知晚。

      沈知晚接过来,放在她手心里。

      “给你的。”

      “你怎么要到的?”

      “老板说喜欢就拿一颗。”

      温予雾低头看着那颗星星。金色的纸,折得很整齐,棱角分明。她捏了捏,纸很硬,不会轻易变形。她把星星攥在手心里,纸的棱角硌着她的手心,有一点疼,但很真实。

      “谢谢你请我吃饭。”她说。

      “不用谢。”

      温予雾和沈知晚从小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交叠在一起。

      经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温予雾停了下来。透过玻璃窗,她看到了两个人——林骁和夏栀,面对面坐着,桌上摆着两杯奶茶。

      林骁手里举着奶茶,不知道在说什么,嘴巴一张一合的。夏栀低着头看手机,嘴角弯着,没说话。然后林骁伸手把夏栀的手机拿过去,放在自己旁边。夏栀瞪了他一眼,伸手去够,够不着。

      “你干嘛?”

      “你先听我说。”

      “你说你的,我看我的。”

      “不行。你听我说的时候不能看手机。”

      “凭什么?”

      “因为我说的比手机重要。”

      夏栀愣了一下,然后耳朵红了。“……你少来。”

      温予雾站在窗外,忍不住笑出了声。沈知晚也看到了。

      “他们在约会。”温予雾小声说。

      “嗯。”

      “我们去打个招呼?”

      “不去。”

      “为什么?”

      “会打断。”沈知晚说,“等他们自己发现。”

      温予雾看了他一眼。他好像什么都懂。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薄薄的雪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雪了,很小,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撒盐。去年的初雪也是这样的小雪。

      “下雪了。”温予雾说。

      “嗯。”

      “这是我们一起看的第二场雪。”

      “你记得第一场?”

      “记得。你带我去堆雪人。”

      沈知晚的嘴角弯了一下。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她的围巾上。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半张脸。雪落在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化了。

      “沈知晚。”

      “嗯。”

      “你决赛拿了省一等奖,全省第二,你爸妈高兴吗?”

      沈知晚沉默了一下。“他们不知道。”

      “你没告诉他们?”

      “没。”

      “为什么?”

      “没什么好说的。”

      温予雾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觉得他在说谎。不是骗她,是骗自己。她想问“你爸妈是不是不关心你”,但不敢问。上次家长会,他的爸爸来了,两个人站在一起,像陌生人,但拿保温杯的姿势一模一样。也许他们家的“不说话”,就是他们的说话方式。

      她想了想,说:“那我替你高兴。”

      沈知晚看了她一眼。“嗯。”

      “我把星星夹在日记本里,和那些纸条一起。”

      沈知晚看了她一眼。“你有很多纸条?”

      “嗯。都是你写的。”

      “写了什么?”

      “‘多喝水’‘趁热吃’‘加油’‘你也是’‘开学继续’。”

      沈知晚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都留着?”他问。

      “都留着。日记本都快夹不下了。”

      “那就再买一本。”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本是第一本。”

      沈知晚没有说话。他走了几步,然后说:“那我再写。写到你的第二本。”

      温予雾低下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她的眼眶有点热,但嘴角是弯的。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把围巾解下来,还给他。围巾上沾了雪,湿了一小片。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沈知晚。”

      “嗯。”

      “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好。”

      她走进小区,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她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抬起头,看到自己房间的灯亮着——妈妈给她留的灯。她站在灯光下,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星星。金色的,很亮。

      她打开门,走进房间。妈妈已经睡了,客厅的灯关了,只有走廊的小夜灯亮着。她轻手轻脚地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把星星放在书桌上,打开台灯,看了很久。然后她翻开日记本,找到最后一页,把星星小心翼翼地夹进去。不是夹在中间,是夹在封底内侧,用一个角卡住,不会掉出来。

      她翻到之前的那些纸条。“多喝水”“趁热吃”“加油”“你也是”“开学继续”。还有那张银杏树的画,还有那颗薄荷糖的包装纸,还有那张公式表。纸张有的泛黄了,有的还是白的。她把它们一张一张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日记本,压在枕头底下。

      不是压在枕头正下方,是压在床垫和枕头之间,那里不会压到什么东西。她把星星放在日记本里,日记本带着硬壳,不会被压坏。

      她关了灯,在黑暗里弯起嘴角。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12月17日,晴。晚上下雪了。
      今天他请我吃饭。酸菜鱼很好吃。他给我夹了很多,挑了刺。
      他说“算”。
      他说“算”的时候,声音很轻。
      但我听到了。
      他说没有告诉他爸妈。
      他说“没什么好说的”。
      但我觉得,不是没什么好说的,是说了也没人在乎。
      以后我在乎。
      我替他高兴。
      他给我要了一颗星星。金色的,折纸的。
      不是买的,是他跟老板要的。
      他不怎么会说好听的话,但会做这些小事。
      我把星星夹在日记本里了。不会压坏。
      他说“写到你的第二本”。
      那就写到第二本吧。
      不管多少本,我都留着。

      她合上日记本,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日记本的封面。硬壳的,凉凉的。她把手收回来,放进被窝里。

      明天给他带什么呢?他好像更喜欢咸的。那带锅贴吧。不,他今天吃了很多甜的,红糖糍粑他吃了两块。也许他也喜欢甜的,只是以前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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