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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决赛 十二月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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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周,沈知晚的物理竞赛决赛到了。
温予雾比他还紧张。早上五点半就醒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想起复赛前他说“静不下来”,想起那段日子他不去图书馆、话变少、眉头总是微微皱着。她知道他从不把压力说出来,但她能感觉到——从他握笔的力度,从他走路时盯着地面的眼神,从他把围巾绕了一圈又一圈。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起床了吗?”
过了几秒。“嗯。”
“吃早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南瓜粥。”
温予雾笑了。南瓜粥。这是她喜欢的,不是他的口味。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做给自己看的——好像吃了她喜欢的东西,她就会安心一点。她想起他每天早上发的照片,想起那些粥、炒饭、三明治,想起纸条上那些小字。她从来没有问过他做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但她知道,他一定在想着她。
她起床洗漱,对着镜子扎头发。她犹豫了一下,用了那根新的黑色发绳。想了想,又换回浅蓝色的。他送的那根,她舍不得天天用,但今天是他的决赛,她要用。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圆脸,雀斑,低马尾,浅蓝色发绳。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但她相信他能看到她。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她身上,地上的影子忽长忽短。她从家里带了两个茶叶蛋,用塑料袋包好,塞进口袋里。茶叶蛋还是热的,隔着塑料袋烫着她的手指。是妈妈早上煮的,她多拿了两个。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知晚已经到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背着书包,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竞赛资料。书页已经被翻得卷了边,书脊上贴着他的名字标签,标签也磨白了。他的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像昨晚没睡好。
“你怎么这么早?”她问。
“睡不着。”
“紧张?”
“有点。”
她从口袋里拿出茶叶蛋,递给他。“给你的。路上吃。”
他接过去。“你做的?”
“买的。校门口阿姨的。我妈煮的,也算买的吧。”
沈知晚的嘴角弯了一下。“代购。”
“什么?”
“你代购你妈妈的茶叶蛋。”
温予雾笑了。他也会开玩笑了。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弯起来的嘴角。
“茶叶蛋还要代购?”她问。
“你不做。”
“我不会。”
“我教你。”
“你先考完再说。”
他把茶叶蛋放进口袋里。“好。”
两个人站在校门口,谁都没说话。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枯枝咔咔响,吹得她的围巾散了。她伸手去系,手指冻得发僵,指甲都泛白了,系了好几次都没系好。
沈知晚伸出手,帮她把围巾重新绕了一圈。动作很轻,和之前很多次一样。他的手指很凉,碰到她下巴的时候,她感觉到那一点点凉意,但凉意下面藏着温度——不是冷的,是那种刚从口袋里拿出来的余温。
“你手怎么这么凉?”她问。
“等太久了。”
温予雾愣了一下。他不是刚到的吗?他几点来的?她看了看他的鞋——鞋面上有霜,薄薄的一层,在路灯下反着光。他一定站了很久。
“你应该戴手套。”她说。
“忘了。”
“你什么都忘。”
“记得来送你。”他说。
温予雾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半张脸。她的眼眶有点热,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大巴来了。车灯亮着,发动机嗡嗡地响。几个参加竞赛的同学陆续上车。
沈知晚刚要上车,林骁从后面跑过来,气喘吁吁的,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
“知晚!”
沈知晚停下来,转过头。
“你忘东西了。”林骁递过来一个保温杯。
“我没忘。”
“你放我桌上了。”
“那是给你的。你上次说想喝。”
林骁愣了一下。“我上次说的是想喝奶茶。”
“没有奶茶。”
“……行吧。”
温予雾站在旁边,看着林骁那一脸“我还能说什么”的表情,没忍住笑了。
夏栀从后面走过来,一把抢过林骁手里的保温杯,拧开盖子闻了闻。“白水?沈知晚给你白水?”
“保温杯里装白水,怎么了?”
“你上次不是说想喝奶茶吗?”
“他说没有。”
夏栀看了沈知晚一眼。“你不会帮他买一杯?”
“他要的是‘有人帮他买’,不是奶茶。”沈知晚说完,上了车。
林骁站在原地,愣了两秒。“他什么意思?”
夏栀的耳朵红了。“我怎么知道。”
“你耳朵红了。”
“风吹的。”
沈知晚看了温予雾一眼。“我走了。”
“嗯。”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你上次写的作文,我看了。”
温予雾愣了一下。“哪篇?”
“省赛的。你发给我了。”
“你不是说看不懂吗?”
“我看懂了。”
“你骗人。”
沈知晚转过身,走了回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骗你的。”他说。
“什么?”
“我说看不懂,是骗你的。”
温予雾瞪了他一眼。“你——你什么时候学会骗人了?”
“你教的。”
“我没有!”
“你有。你说‘我没有不高兴’。”
温予雾说不出话来了。她的耳朵烫了。她想起自己每次不高兴都说“没有”,而他每次都知道她在说谎。现在他学会了,反过来骗她。
“你——”她张了张嘴,“你学点好的不行吗?”
“什么是好的?”
“就是……就是说实话。”
“那我说实话。”沈知晚看着她,“我看了你的作文。写的是底色。写了银杏树,写了落叶,写了一个人帮你拿掉肩上的叶子。那个人是我。”
温予雾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看懂了。”她说。
“嗯。”
“什么时候看懂的?”
“看到‘底色不是涂上去的’那句。”
温予雾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影子。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影子靠在他的影子上。
“你上车吧。”她说。
“嗯。”
他转身走了。上车前,他又回头。“作文写得很好。比之前所有的都好。”
大巴发动了。温予雾站在原地,看着大巴慢慢开远。尾灯在晨雾里变成两个红点,越来越小。温予雾笑着跟夏栀一起往学校走去。她想起沈知晚说的那句“他要的是‘有人帮他买’,不是奶茶”。原来他也会说这种话。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剩下的一颗茶叶蛋。还热着。她拿出来,剥开,咬了一口。蛋白很嫩,蛋黄有点干。她想起他说“代购”,笑了一下。
决赛成绩出来的那天,是十二月的第三周。
温予雾正在图书馆写作文,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沈知晚发来的消息:“进了。省一等奖。”
她盯着那行字,心跳加速。她想起复赛前他做错模拟题时的沉默,想起他说“静不下来”时的声音,想起那些天他不去图书馆、话变少、眉头总是微微皱着。他从来不说自己有多努力,但她知道。她每天早上打开保温袋的时候,看到那些粥、炒饭、三明治,就知道他五点半起床了。他一边做题一边熬粥,一边背英语单词一边切葱花。他从不说累,但她知道。
她回:“真的?”
“嗯。”
“你骗人?”
“没有。”
“全省排名呢?”
“第二。”
温予雾愣住了。全省第二。她想起复赛结束那天,她问他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原来“还行”是全省第二。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深呼吸了好几次,然后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进了。省一等奖。全省第二。”
她还是不敢相信。她想起他帮自己补习数学时的耐心,想起他在图书馆对面安静做题的样子,想起他手腕上那根歪歪扭扭的手链。他值得这个成绩。她一直都知道。
她回了一个字:“好。”
又觉得不够,又打了几个字:“恭喜你。”
“谢谢。”
“你什么时候请我吃饭?”
“周末。”
“好。”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铅笔画。她弯起嘴角。
放学的时候,她在校门口等沈知晚。他走过来,手里没有拿那本竞赛书。
“考完了就不看书了?”她问。
“休息几天。”
“你得了省一等奖,全省第二,是不是可以保送了?”
“还不一定。要看后面的安排。”
“那你接下来还要准备什么?”
“可能还有一个面试。”
“那你好好准备。”
“嗯。”
两个人并排走着。十二月的风很冷,吹得她的脸发僵。她把手插进口袋里,缩着脖子。地上有薄薄的霜,踩上去硬硬的,发出细微的脆响。
“沈知晚。”
“嗯。”
“你以后想去哪个大学?”
沈知晚沉默了一下。“还没想好。”
“你成绩这么好,肯定能去很好的大学。”
“你呢?”
“我?我争取考个好大学。但肯定没你好。”
沈知晚看了她一眼。“不要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
“你作文省赛成绩还没出来。说不定比我好。”
温予雾愣了一下。她差点忘了——她的作文省赛成绩还没出来。这半个月她一直在等,等得都快忘了。每天打开手机先看有没有省赛的消息,没有,就继续写作业。
“如果我也拿了奖呢?”她问。
“那我们就都很厉害。”
她笑了。“那说好了。都拿奖,都请对方吃饭。”
“好。”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我到了。”
“嗯。”
“周末见。”
“周末见。”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沈知晚。”
“嗯。”
“你真的很厉害。”
沈知晚的嘴角弯了一下。“嗯。”
她走进小区,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轻快了很多。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12月15日,晴。
今天他的竞赛成绩出来了。省一等奖,全省第二。
他复赛前说“静不下来”,考完说“还行”。
原来“还行”是全省第二。
他从来不说自己有多努力,但我都知道。
我说“你真的很厉害”,他说“嗯”。
他居然没有说“你也是”。
也许他知道,我想要的不是客气。
他请我吃饭。周末。我该穿什么?
他今天说“骗你的”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他很少那样。
我想多看几次。
她合上日记本,把手机拿起来,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过了几秒。“晚安。”
她关了灯,在黑暗里弯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