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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省赛 十一月下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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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下旬,作文竞赛的省赛日期定下来了。
周六,地点在省城师范大学。温予雾拿到准考证的时候,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准考证上印着她的照片——圆脸,低马尾,雀斑在闪光灯下看得清清楚楚。她把准考证看了三遍,然后夹进语文课本里。
“紧张?”语文老师在办公室问她。
“有点。”
“正常。但你不用怕。你的水平在全省也是靠前的。”
温予雾点了点头,没说出口的是——她怕的不是写不好,是怕让老师失望,怕让妈妈失望,怕让自己失望。她想起沈知晚说的“你写完作文会笑一下”,她想,这次写完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笑出来。
放学的时候,她在校门口等沈知晚。他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本物理竞赛书——决赛的集训资料,比之前厚了很多,封面都磨白了。
“周六比赛?”他问。
“嗯。在省城。”
“怎么去?”
“学校包车。早上六点出发。”
沈知晚沉默了一下。“那么早。”
“嗯。你呢?决赛什么时候?”
“下个月。也在省城。”
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十一月的风已经冷了,吹在脸上刺刺的。温予雾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半张脸。
“沈知晚。”
“嗯。”
“你说,我能拿奖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温予雾。”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冬天的影子短了很多,缩在脚底下,不像秋天那样拉得长长的。
“那如果我拿了奖,你请我吃饭。”
“好。”
“如果没拿呢?”
“也请。”
温予雾笑了。“那不都一样吗?”
“一样。”沈知晚说,“不管你拿不拿奖,我都请。”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弯起来的嘴角。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我到了。”
“嗯。”
“周六你……要不要来送我?”
沈知晚看了她一眼。“几点?”
“六点。校门口。”
“好。”
她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你不用起那么早。我可以自己走。”
“我想来。”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回头。但她进了单元门之后,靠着墙站了几秒,把围巾拉下来,呼了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她弯起嘴角。
周五晚上,温予雾在房间里收拾东西。
准考证、学生证、两支黑色签字笔、两支备用笔、橡皮、尺子、纸巾、水杯。她把它们一样一样摆出来,又一样一样装进书包。装完又拿出来,重新摆了一遍。
妈妈推门进来,看到她对着桌子发呆。
“还没收拾好?”
“收拾好了。”
“那你发什么呆?”
“在想明天的事。”
妈妈在她床边坐下。“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学校有老师带队。”
“那你紧张吗?”
“有点。”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你爸打电话来了,说让你别紧张,就当去玩的。”
温予雾笑了。“他说的?”
“嗯。他说他当年考试,紧张得把名字写错了。所以你紧张也没事,只要名字别写错就行。”
温予雾笑出了声。她想象爸爸坐在工地的简易房里,拿着手机,想了很久才想出这句话。她深吸一口气,把书包拉链拉好。
“妈。”
“嗯。”
“如果我拿了奖,你是不是会很开心?”
妈妈看了她一眼。“你拿不拿奖,我都很开心。”
温予雾鼻子有点酸,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想起沈知晚说的“不管你拿不拿奖,我都请”,想起妈妈说的“拿不拿奖都很开心”。也许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是因为她们在乎她这个人。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
闹钟还没响,温予雾就醒了。她在床上躺了三秒,然后坐起来。窗外还是黑的,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橘黄色的方块。她摸黑洗漱,对着镜子扎头发。浅蓝色的发绳,旧的那根。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换。
出门的时候,妈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喝了再走。”
“来不及了。”
“喝两口。”
温予雾接过去,喝了两口。粥很烫,烫得她眼泪出来了。她擦了擦眼睛,背上书包,出了门。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路灯还亮着。大巴已经停在那里了,车灯亮着,发动机嗡嗡地响。几个同学站在车旁边,语文老师在点名。
温予雾签了到,正要上车,听到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雾雾!”夏栀跑过来,围巾都跑歪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给你的。”
温予雾接过来——塑料袋里是两个橘子、一包饼干、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拿奖。不拿就别回来了。”
“你自己写的?”温予雾笑了。
“嗯。林骁帮我改的。‘不拿就别回来了’是他加的。”
温予雾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林骁。他冲她比了个大拇指,然后被夏栀回头瞪了一眼。“你走远点,这是女生说话的地方。”
“我又没偷听。”
“你站在这里就是偷听。”
“那我站那边。”林骁退了三步。
“再远点。”
林骁又退了五步,差点撞到路灯柱。夏栀没忍住笑了。温予雾也笑了。
“他是来护送你的?”温予雾问。
“嗯。他说沈知晚在家刷题呢,别打扰他。然后就跟着我来了。烦死了。”
温予雾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又看了看夏栀。她嘴上说烦,但橘子用塑料袋包了三层,怕太凉。
温予雾上了车。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沈知晚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他的围巾绕了好几圈,呼出的气变成白雾——他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了。夏栀和林晓已经走远了。
温予雾愣了一下。他真的来了。五点多,天还没亮,他来了。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来的——他家在城东,打车过来要二十分钟,公交车要四十分钟。他一定起得很早。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饭团——她昨晚做的,米饭捏得不太紧,海苔有点软。她本来想在路上吃的。她摇下车窗,把塑料袋递出去。
“给你的。”
沈知晚接过去。“什么?”
“早餐。你今天不用做。”
他看了看塑料袋里的饭团,嘴角弯了一下。“嗯。”
“你快回去。外面冷。”
“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大巴发动了。窗外的风景开始移动。校门、梧桐树、路灯……沈知晚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夜色里。温予雾低下头,拿出手机。她打了一行字:“我看到了。谢谢你来送我。”
过了几秒,他回:“饭团好吃。”
“真的?”
“嗯。就是海苔软了。”
她笑了。他连海苔软了都说得出来。“下次做硬一点。”
“好。”
她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看着窗外。天边开始泛白了,橘红色的光从地平线漫上来,像一幅慢慢展开的画。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在心里把那篇《底色》的框架过了一遍。
省城师范大学的考场在一栋老教学楼里。
温予雾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桌子有点高,椅子有点矮,她坐得不舒服,但没有办法。她把准考证放在桌角,把笔摆好。教室里很安静,有翻卷子的声音和咳嗽声,还有暖气片的嗡嗡声和窗外的鸟叫声。
她深吸一口气。她想起语文老师说的“你没问题”,想起妈妈说的“拿不拿奖都很开心”,想起沈知晚说的“饭团好吃”。她笑了一下。
铃声响了。
卷子发下来,作文题目是《底色》。
她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画面不是颜料,不是画布——是一根浅蓝色的发绳。但她知道,不能把这个直接写上去,那太直白。她想了想,决定用一种更含蓄的方式。
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开头:“底色不是涂上去的,是一点一点渗进去的。”
她写一个人小时候画画,总是先涂一层底色。那层底色最不起眼,但如果没有它,上面的颜色就浮在表面,挂不住。她写那个教她涂底色的人,从不说话,只是默默把画纸铺平,把颜料调好。她写那个人离开后,她才发现,原来每一种颜色下面,都有一层她看不见的底。
她写得很顺,没有卡住。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她写了那个人帮她拿掉肩上的落叶,写了那个人画了一棵树给她,写了那个人说“写不出来的时候看”。她没有写名字,没有写发绳,没有写任何具体的东西。但那些细节变成了比喻,藏在她描写的每一个场景里。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什么。
写完的时候,她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外。天空很蓝,没有云。她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写得有多好,是因为她把想说的话,用只有自己懂的方式,写出来了。
回程的大巴上,温予雾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橘黄色的光忽明忽暗。
她拿出手机,给沈知晚发了一条消息:“考完了。”
“怎么样?”
“不知道。但写得很顺。”
“那就好。”
“你决赛什么时候?”
“下周六。”
“那我也去送你。”
“好。你不用起那么早。我可以自己走。”
“我想来。”
她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车晃晃悠悠的,像摇篮。她想起他说“饭团好吃”,想起他说“你到了给我发消息”,想起他说“我想来”。
她睁开眼,又发了一条:“我这次写了底色,没有写你。”
“写了什么?”
“写了画画的事。”
“我看不懂。”
“你看不懂就对了。我自己懂就行。”
“嗯。”
她看着他回的那个“嗯”,觉得他好像什么都懂。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是因为他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