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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岁回 十二月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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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里的最后一天。
温予雾醒的时候,窗外还没有完全亮。她翻了个身,床头柜上放着一只保温杯,杯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他的字:“出去一下。粥在锅里。醒了先喝。”她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里面的水是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她靠着床头喝了几口,然后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她侧过头看了一眼他那边——被子叠好了,枕头摆正了,暖水袋已经被灌满水放在床头柜另一侧。窗外的天是那种深冬特有的灰白色,云层很薄,透下来的光亮度刚好,不刺眼。
她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他出门了。她走到厨房,灶台上的锅里确实有粥,白粥,面上浮着几粒红枣,锅盖边缘凝了一圈细密的水珠。她盛了一碗端到餐桌上,碗沿是温的,粥的温度刚好。
她喝完粥洗完碗之后,在客厅里转了一圈。龟背竹被移到了离暖气片更近的位置,最大那片叶子的枯黄边缘已经从叶片的三分之一扩张到了一半,但靠近叶心的部分还是绿的,像是有一条分明的界线把枯黄和深绿切成了两个区域。多肉还在窗台上,比秋天的时候颜色更深了一些,边缘的紫红色在冬日的淡光下显得更沉、更饱满。暖气片旁边的暖水袋已经被他灌好了,灰色的绒面在暖气的烘烤下微微发烫,她伸手摸了一下,然后把它放回床头柜上。他从超市回来之后大概先灌了它,放在那里等她发现。他大概以为她没有注意到。但她注意到了。
她走到书架前,手指沿着书脊滑过去。她的书和他的书混在一起,没有明确的界限,交界处那本散文集已经彻底歪向了他那边的数学教材上,像两个相邻的树冠在风中慢慢靠拢。她伸手把那本散文集扶正了一下,但一松手它又歪回去了,斜靠在数学教材的书脊上,像是一个被许可的、不需要纠正的姿态。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本他最近在读的书——封面朝下扣着,她翻过来看到书签夹在某页,是一张对折的白色打印纸,边角裁得很整齐。她打开那张纸,里面是他的字,笔迹比平时更轻一些,像用铅笔写的:“岁末备忘:粥煮好了。暖水袋灌好放在暖气片旁边。明天不要调闹钟。今年的跨年不用守到零点。如果你困了,可以提前说晚安。”她看完之后折好放回书页里,没有看完他接下来写的其他行。她只是把书放回茶几上,靠着沙发靠背,窗外的天光在慢慢变亮。
他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袋东西。她在沙发上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转过头,看到他把一袋东西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换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一些。“去了一趟超市。”
“买了什么?”
“晚上吃的。”
“你不打算出去跨年?”
“不出去。外面冷。”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袋子——里面是一盒草莓、一盒牛腩、一袋速冻汤圆、一袋火锅底料、一盒豆腐、一把青菜。“你买这么多?”
“吃不完可以放着。”
他提着袋子走进厨房,把食材一样一样放进冰箱里。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做这些事——弯腰,拉开冰箱门,把东西放进去,关上门,又拉开另一层门。他的动作很利落,但每一步都清楚地落进她的视线里。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客厅里煮了火锅。电磁炉放在茶几上,锅底是清汤的,加了枸杞和几片姜,汤面在热气中微微滚动,像一层缓慢翻涌的薄雾。窗外的天在慢慢暗下来。她把草莓洗了放在白色盘子里,红色的果肉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边缘凝着未干的水珠。汤圆是最后下的,在滚沸的汤里浮上来又沉下去,像被热气推着不断重新排列位置。
她夹了一颗汤圆放进自己碗里。“去年跨年的时候,我们也煮了汤圆。”
“嗯。去年是芝麻馅的。”
“今年也是芝麻馅的。”
“明年应该也是。”
她看着他低头夹了一颗汤圆蘸了蘸酱料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你知道明年是不是芝麻馅的?”
“不知道。但如果你想吃,就是芝麻馅的。”
她低下了头,没有接话,也没有抬头看他。她低头的时候看到自己左手中指的银戒指在火锅的热气里蒙了一层极薄的水雾,她伸手在戒指表面轻轻蹭了一下,水雾散开了,又聚拢了,又散开了。
吃完饭之后他们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电视开着,但没有调频道,只是让画面在屏幕上自动播放着一个跨年晚会的直播。主持人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字正腔圆的,隔着一层屏幕显得不太真实。窗外的天空偶尔有烟花亮起来,在深蓝色的背景里短暂地绽开又消失。温予雾靠着他的肩膀,侧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七分。
“沈知晚。”
“嗯?”
“你去年跨年的时候,说过一句‘每年都一起’。”
“嗯。”
“今年呢?”
“今年也一样。”
“那明年呢?”
“明年也会是同一句。”
她把脸埋进他肩头的毛衣里,他身上的气味在暖气烘烤之后变得更清晰了一些——洗衣液的薄荷味和毛衣布料本身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她的鼻尖贴着他肩头的毛线边缘,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他肩膀的轮廓。“那明年跨年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不知道。”
“那就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再说也算一个答案?”
“算。”
她笑了一声,声音闷在他肩头,变成一小团温热的气流。他也笑了一下,因为他的肩膀微微震动了一瞬,透过她贴着的脸颊传递到她的触觉里,并不清晰,但她感觉到了。
“沈知晚。”
“嗯?”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们不是坐在这个客厅里呢?”
他沉默了一下。“那会是在另一个客厅里。”
“另一个客厅也会有暖气吗?”
“有。”
“也会有火锅吗?”
“有。”
“也会有你在吗?”
他没有接话。但她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那就是他的回答。
窗外的烟花在十一点五十九分的时候变得密集起来,彩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流动的彩色条纹。她没有去看那些光,只是靠着他的肩膀,感觉到他的呼吸在她头顶上方均匀地起伏。
零点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新年快乐”。她没有抬起头,没有回应那句话。但她把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收紧了一些,像是替那句没说完的话补上了一个结尾。她没有说那三个字,但他知道她要说什么。因为他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对着她的掌心,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紧了。窗外的烟花在零点十二分的时候慢慢稀了,夜空恢复成深蓝色。温予雾靠着他的肩膀,闭着眼,但没有睡着。她在心里想——这一年走完了。从北京到湘西,从湘西到北京,从夏天到秋天到冬天。她走过了很多地方,也停下了很多次。但每一次停下来的时候,旁边都有同一个人的呼吸声。
那天晚上,两人躺下来的时候,窗外的烟花已经完全停了。她先躺下了,侧过身面朝他的方向。他在她旁边躺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月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被面上,像一条窄窄的、银白色的河。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边。他看到了她的手指,但和之前几次一样,他没有碰。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往前挪了半寸,碰到他的指尖,然后停住了。他也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让她搭着。谁也没有说话。月光在两个人之间慢慢移动,从她的指尖移到他的手背,像一条被拉长的光带在缓慢地改变位置。
她闭着眼,呼吸慢慢变深了。他能听到她的呼吸从清醒变成沉睡,那变化很轻,像一条河从急流进入平缓的河段,速度变了,但方向没有变。她在黑暗里翻了一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手指从他指尖滑落。他没有动。但他在黑暗里睁着眼,听到她的呼吸声在他旁边的枕头上均匀地起伏,均匀地、缓慢地,像冬天的深处,像一条不会结冰的河。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看到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能数清他睫毛的弧度。他的呼吸落在她额头上,温热而均匀,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像一层薄薄的、不会散开的暖意。她看到他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道细密的阴影,嘴角是放松的,没有平时那种微微抿着的克制。她没有动。她只是躺着,感觉到晨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被面上,把那一小块布料照成暖色调的淡金色。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没有醒,但他的手指在睡梦中微微收拢,像是无意识地握住了她的那一碰。她在晨光里弯了一下嘴角。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12月31日,晴转多云。一年的最后一天。他早上出门买食材,回来的时候带了草莓、牛腩、汤圆、火锅底料。他说不出去跨年,因为外面冷。傍晚在家里煮了火锅,电磁炉放在茶几上,汤底是清汤,加了几片姜和枸杞。草莓洗了放在盘子里,边缘凝着水珠。汤圆是芝麻馅的。他说明年应该也是芝麻馅的,因为我说过想吃芝麻馅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但我看到了他说完的时候嘴角是弯的。零点的时候烟花在外面响,他在旁边呼吸。没有说“新年快乐”之外的任何话,但他的手握过来的那一瞬间,我觉得一整年的所有话都被包进了那个动作里。他说如果明年的这个时候不是坐在这个客厅里,那也会在另一个客厅里。我问他另一个客厅会不会有暖气,会不会有火锅,会不会有他在。他说第一句的时候在点头,第二句的时候也在点头,第三句的时候没有点头——但他握着我的手紧了一下。那比点头更准确。后来我们都躺下了,月光落在被面上,像一条窄窄的银白色的河。我的手碰到他的指尖,他没有动。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他早,晨光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睡着的时候嘴角是平的,没有抿着。我碰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收拢了,像在梦里接住了什么。这一年走完了。走了很多路,停了很多次。但每一次停下的时候,旁边都有他的呼吸声。明年应该也是。后年也是。
她合上日记本的时候,窗外的晨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落在他闭着的眼睛上。他还在睡,呼吸均匀而缓慢。她坐在床边,侧过头看着他的轮廓,在晨光里,像一条安静的、被照亮的河流。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到新的一年的第一缕阳光,落在窗台上多肉的叶片边缘,把那一圈紫红色照得透亮。她回过头,他还睡着。她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想着——那枚银戒指在她左手中指上,刻着他的名字和她的名字之间有一个点。那不是终点。那是起点。她把窗帘重新拉上一半,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枚鸡蛋、一袋吐司。新的一年的第一个早餐,她来做。
同一时间,沈知晚醒了过来。他侧过头,看到床的另一边是空的,被子被掀开一角,边缘还残留着她睡过的温度。他听到厨房传来锅铲碰锅沿的轻响和油入锅的滋啦声,和去年冬至早上她听到他的声音时一样——那些声音隔着一道墙被距离削薄了,变得柔和而断续,但每一个都清楚地落进他的耳朵里。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在晨光中写道:“1月1日,晴。新年的第一天。她比我醒得早。我醒过来的时候,床已经空了,但被子还有她的温度。她在厨房煎蛋,锅铲碰到锅沿,和去年一样的声音。去年我在厨房,她在卧室听。今年她在厨房,我在卧室听。方向反了,但声音一样。她昨天跨年夜问我会不会在另一个客厅里,我说暖气会有,火锅会有,我也会在。现在想来,另一个客厅可能根本不需要存在——因为她已经在这里了。她昨晚睡着之前,手指碰到我的指尖。我没有动。但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看了她很久。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但我知道。那大概是凌晨一点十五分。因为她翻身的时候,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正好落在她左手中指的银戒指上。所以新年第一天,我醒来第一件事是确认那枚戒指还在她手上。它在。”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枕头底下。厨房里传来她煎蛋翻面的声音,然后是她低低哼了一句什么歌——旋律模糊的,像被晨光浸透了,只剩下一个隐约的调子。他放下笔记本,站起来,走过走廊,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上,她的头发扎起来了,后颈露出一小截皮肤,在光线里透着暖白色。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他站在门口。因为她听到了他呼吸的频率——那是她在雪地里、在火车上、在夜里无数次听过的。她说:“醒了?”
“醒了。”
“那过来端盘子。”
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盘子。两个人站在灶台前,晨光落在两个人之间,落在煎蛋边缘那一圈微微焦脆的金黄色上。新年第一顿早餐,他们像往常一样并排坐了下来。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照在碗沿上,照在两个人的手背上。他把第一块煎蛋夹到她碗里,没有说任何话。她也没有说谢谢。他们只是低头开始吃——像以后的每一个早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