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9、春信 一月下旬, ...

  •   一月下旬,北京最冷的时候,温予雾带沈知晚回了家。

      这是她第一次带他回去见父母。腊月二十八的下午,高铁到站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她站在站台上,呼出一口白气,白气在空中凝成一团又散开。他走在她旁边,推着两个人的行李箱。她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棉服,里面是她去年给他买的那件灰毛衣,领口翻出来一小截,整整齐齐的。

      “你紧张吗?”她问。

      “有一点。”

      “你上次说要当面谢谢我妈的汤。”

      “嗯。这次带了东西。”

      “带了什么?”

      “两瓶酒、一盒茶叶、一箱水果。”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周。你睡着了之后查了三个晚上的攻略。”

      她看着他推着行李箱走在她旁边的侧影,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暖橘色的边。她没有说“你不用准备那么多”也没有说“你紧张就紧张吧”。她只是走在他旁边,把围巾解下来绕到他脖子上。围巾还带着她的体温,贴着他的脸颊,他没有躲。

      她家在老城区一栋六层楼的第三层,楼道里有那种老式住宅特有的气味——煮饭的油烟、墙皮微潮的石灰、每层楼道拐角处邻居堆放的旧纸箱散发出的纸浆味。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她妈妈站在门口,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她身后的沈知晚身上。

      “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阿姨好。”他说。声音比她预想的稳,和他平时说话的节奏一样。

      她妈妈侧身让开门口,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厨房走。“饭马上好,先坐。”

      她换了拖鞋走进去,他站在门口,低头换鞋的时候把鞋摆正了——鞋尖朝外,和她的并排放在一起。她注意到这个动作,但没有说。

      她爸爸从客厅站起来,手里还拿着遥控器。“这就是沈知晚?”

      “嗯。”

      “坐吧,别站着。”

      他把带来的东西放在茶几旁边,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她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手肘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她爸爸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了他几秒。“听予雾说,你在北京的研究所工作?”

      “嗯。做水文数据分析。”

      “你爸妈在哪儿?”

      “在老家。离这儿大概三百公里。”

      “那过年回去吗?”

      “今年不回了。”

      “为什么?”

      “今年在这边过。”

      她爸爸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追问。但温予雾注意到她爸爸端杯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比平时深了一些——大概是笑了一下,但没有让那个笑太明显。

      “你爸妈知道你不回去吗?”她爸爸放下茶杯。

      “知道。我跟他们说了,今年先来这边。他们说过年嘛,在哪过都一样,明年再回去也一样。”

      她爸爸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她妈妈从厨房端菜出来,汤是排骨汤,面上浮着几颗红枣,热气从碗沿升起来,在客厅的灯光里形成一小片白雾。她妈妈把汤放在餐桌上的时候,看了沈知晚一眼。“你上次说那碗汤好喝。”

      “阿姨,上次您让予雾带回来的那碗汤,我喝了两顿,第二顿热了之后味道更浓了。一直想当面跟您说声谢谢。”

      她妈妈没有再说话,但转身回厨房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温予雾觉得妈妈大概在笑,只是也没有让那个笑太明显。

      饭桌上四个人围坐,菜摆了七八盘,她妈妈照例坐在她爸爸旁边。气氛并不紧张,但他仍然有些拘谨,在推让之中被夹来的排骨在他碗沿堆叠成一座食物的小山,但他还是一块一块吃了,没有剩下。

      饭后她妈妈去厨房洗碗,水声从半开的门里传出来,哗哗的,连续的。她走进厨房帮她妈妈擦碗,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槽前面,热水的水汽在灯光下形成一层薄薄的雾。“你觉得怎么样?”她问。她妈妈把冲干净的碗递给她,头没有抬。“他说话的时候会先听别人说完。”

      “就这个?”

      “这个就够了。你爸也是这样的人。”她接过碗擦了擦,放在碗架上。“那他人呢?”

      “他吃饭的时候把排骨块夹到你碗里之前,先看了一看你碗里还有没有别的。你爸也这样。”

      温予雾没有接话。她低头把最后一只碗擦干,放在碗架的最上层。窗玻璃上结了一层水汽,她透过那层水汽看到外面邻居楼房的灯光,隔着一层雾显得模糊而温暖。

      夜里她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窗外的街道在夜色里安静下来,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他住在客厅的沙发床上,隔着一道墙,她能听到他翻身的细响,还有客厅暖气片轻微的噗噗声。她低头翻了一会儿手机,看到聊天框里他发来了一条消息:“你家的沙发比我自己买的软。”她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字:“那明天多睡一会儿。”他回:“明天早上几点起?”她说:“不用早起。我妈会叫你吃早饭。”

      第二天早上她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披了外套走出卧室,客厅里他已经起了。他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她妈妈塞给他的一只碗——里面是刚出锅的汤圆,白胖的、圆滚滚的,在浅黄色的汤里微微晃动。她靠在走廊的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她妈妈在灶台那边背对着他,“你们年轻人不爱早起,但初一的汤圆要趁热吃。”他说“谢谢阿姨”的时候,声音比昨天放松了一些。她靠着门框没有走过去,看到他低下头舀了一颗汤圆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嘴角弯了一下。她看到那个弯,知道汤圆是芝麻馅的——他说过最喜欢的。

      除夕那晚,四口人围坐在电视机前。春晚的嘈杂人声从音箱里传出来,在客厅里形成一层温暖的白噪音。她靠着沙发一端,沈知晚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搭着她妈妈塞过来的毛毯,她爸爸坐在另一侧,手里端着一杯已经续了好几次的茶。窗外的烟花在零点左右开始密集起来,彩色的光从窗户渗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流动的彩色条纹。她妈妈站起来去厨房端了饺子出来。

      “新年快乐。”她说。她爸爸举了举茶杯,她妈妈没有放下盘子,脸上带着笑意。他说:“新年快乐。”但他说完之后,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他,但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他在毛毯下面握住了。窗外的烟花在零点十二分的时候慢慢稀了。客厅里的灯光暖而安静。她靠着沙发靠背,感觉到他的呼吸在她旁边均匀地起伏。她侧过头看着他的轮廓——在春晚的灯光和窗外剩余烟花的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柔和一些。她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那种过年。

      年初二下午,两个人坐高铁回北京。她靠在窗边,窗外是冬日苍白的天色,田埂覆着一层稀薄的残雪。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他——他正在看窗外,侧脸被车窗外的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

      “沈知晚。”

      “嗯?”

      “你这次回家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

      “你紧张吗?”

      “第一天紧张。第二天好一点。第三天不紧张了。”

      “为什么第三天不紧张了?”

      “因为你妈让我多吃了一碗饭。”

      她偏过头看他。“就因为这个?”

      “还有你爸问我以后打算在哪儿定居。我说‘看她。’”

      她看着他,没有接话。她看到他说“看她”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过很多遍的事。她伸手,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座椅扶手上,她没有看他。但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从自己的口袋里抽出来,轻轻放在她手背上,没有握紧——只是搭着。窗外的残雪在午后的阳光下开始融化,从田埂的边缘开始,变成一小片湿润的深色,然后慢慢往中心蔓延。她看着那片融化的雪,觉得冬天最冷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二月上旬,两人回到北京。暖气还在供应,但窗外的风已经没有一月那么硬了。温予雾的寒假还有一周,她每天在书桌前看书,偶尔抬头看窗外的天光——灰白色慢慢变亮,在某些下午会露出一点浅淡的蓝色。龟背竹最大那片叶子的枯黄边缘已经完全收缩到了叶片的底部,靠近叶心的部分恢复了饱满的深绿色,新的芽尖从根茎处探出来,卷着,还没有展开。

      沈知晚去研究所上班了。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会在下午两三点阳光最好的时候把那盆龟背竹搬到窗台上晒一会儿太阳,然后再搬回暖气片旁边。她注意到那盆多肉也在发生变化——去年夏天边缘的紫红色变得更深了,像沉淀了一整个季节的颜色。她不知道这些变化具体是从哪天开始的,但她觉得它们都没有停下。

      二月中旬的一天,她收到了一封邮件。陈教授转发的,主题是“论文录用通知”。她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她点开正文,看到第一行字:“温予雾同学,您的论文《沱江夜灯与等待诗学》已通过本刊审稿,拟于下期刊发……”她把那行字读了三遍。然后她截图发给沈知晚。他回了一个字:“猜。”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不是兴奋——是那种等太久了、消息终于来了之后,人反而会愣住的平静。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着椅背呼出一口气。窗外的阳光落在手背上,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中指的银戒指——那是去年生日他给她的“开始”。现在第一篇论文录了。一个开始,有了第一份落在纸面上的回音。

      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她正在客厅里盘腿坐着,电脑摊在茶几上,页面还停留着那封邮件。他换了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低头看了一遍屏幕上的字,看完之后把屏幕转向她的方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写的?”

      “去年秋天。”

      “那等了多久?”

      “等了四个月。”

      “那值不值得?”

      她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已通过本刊审稿”,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值得。”他点了点头,没有说“恭喜”也没有说“我就知道”。他站起来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着一杯热水走回来放在她手边。“那接下来写什么?”

      “不知道。还没想。”

      “那就先不想。”

      她端起那杯热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她把电脑合上放在茶几一角,靠着沙发靠背,侧过头看着窗外的夜色——路灯在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暖黄色的亮痕,贴在窗台边缘,像一层被铺平的薄金箔。

      二月末的一个周末,两个人去了趟玉渊潭。湖面上的冰正在慢慢化开,边缘的地方露出了深色的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波光。她站在湖边看了一会儿,看到冰面在边缘碎成不规则的片状,互相轻碰时发出极细的碎裂声,像一摞薄玻璃被风吹动时发出的声响。空气里还是凉的,但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时候已经能感觉到一点薄薄的暖意。她伸手试了试阳光的温度,然后说:“春天应该快了。”

      他站在她旁边,看着那片正在解冻的湖面。“快了。”

      “你觉得是哪一天?”

      “说不准。但草冒芽的那天,应该就差不多了。”

      她收回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侧过头看着他。“那你那天会告诉我吗?”

      “不用告诉。你自己也能看到。”

      三月初,龟背竹的新叶展开了。温予雾早晨起来的时候看到那片叶子已经完全舒展开了,叶片嫩绿,边缘还没有开裂,在晨光里微微透着光。她在窗台前面蹲了一会儿,碰了一下那片叶子的边缘——软的,凉的,带着刚展开时特有的那种单薄感。春天确实来了。而她觉得,今年的春天和往年的都不太一样。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不再是一个人注意到这些变化了。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3月2日,晴。龟背竹的新叶展开了,叶边还是完整的,没有裂口。冬天过去了。这个冬天做了几件事:带他回了家、论文录了、去了一趟玉渊潭,看到冰正在裂开。每一件都是不大不小的事,但放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季节。他说春天来的时候不用他告诉,我自己也能看到。他说得对。我已经看到龟背竹的新叶了。我知道接下来会有更多。更多的早晨,更多的散步,更多的不需要解释的等待。下个节气是惊蛰。再下一个是春分。再下一个是清明。我想把这些日子都走完。

      她合上日记本的时候,客厅方向传来他关灯的声音。脚步声从走廊穿过来,近了,停在卧室门口——门没有关严,他的轮廓出现在门缝里。“还在写?”

      “写完了。”

      他推开门走进来,在她旁边躺下。床垫微微陷下去,她能感觉到他躺下来的时候带来的那一小股气流,带着洗衣液的薄荷味。她在黑暗里没有动,但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边。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看到她的手指在枕边停着,像在等什么。他把手伸过去,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没有握紧。两人之间隔着半截被子的宽度,没有更多的动作,也没有言语。月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把两道影子轻轻并排印在床单上。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体温从被子的另一侧透过来,隔着两层面料和空气,但温度还是传递到了她的皮肤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9章 春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