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7、冬至 十二月二十 ...
-
十二月二十二日,冬至。
温予雾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是那种灰白色的——不是雪光,是阴天压得很低时的那种亮度。她翻了个身,看到他已经起来了。他的那半边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齐,像他每天早上的习惯一样。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六点四十。她躺了一会儿,听到厨房方向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把碗叠起来又放下。她没有立刻起来,只是躺着听了一会儿。那些声音隔着一道墙和半扇门传过来,被距离削薄了,变得柔和而断续——锅盖被掀开的轻响、水龙头拧开又关上的咔哒声、冰箱门被拉开时气流吸入的闷响。那些声音很小,但在清晨的安静里清晰可辨,像是在告诉他另一个已经醒了一会儿了。
她坐起来,披了一件外套走出卧室。沈知晚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只大碗,正在往碗里倒面粉。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领口边缘有一小截白色T恤的边。灶台上放着一只揉面的盆,旁边是一碟已经切好的馅料——猪肉白菜馅,姜末和葱花的味道混在一起,在晨光里微微散开。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
“你在做什么?”
“饺子。冬至。”
她走进厨房,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盆馅料——颜色均匀,肉馅和白菜碎搅在一起,边缘泛着一层浅淡的油光。“你什么时候学的包饺子?”
“昨晚。看了几个视频。”
“你看了几个视频就学会了?”
“包得不好看。但能吃。”
她把袖子卷起来,伸手从盆里揪了一小团面。“那我也包。”
“你会?”
“不会。你教我。”
他把擀好的第一张饺子皮递给她,皮子擀得不太圆,边缘薄厚不一,但已经是他反复擀了好几遍之后的效果。她把馅料舀了一勺放在皮子中间,笨拙地捏了第一下,捏出一个不够紧实的边。他又擀好一张,她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然后照着他的方式捏了第二只。第二只比第一只好一些——至少边缘没有开裂。包到第六只的时候,她问他:“你为什么要学包饺子?”
“因为冬至要吃饺子。”
“以前冬至你吃什么?”
“以前在学校食堂吃。或者不吃。”
她低头把第六只饺子放在案板上。“那今年为什么不一样了?”
他擀好第七张皮,抬眼看她。“因为今年有人在家里等。”
她没有接话。但她包第七只饺子的时候,特意把边捏得比前面任何一只都紧一些,捏了三道褶,然后放在案板的最前排。他看到了她的动作,什么也没说。但是他拿起那只饺子,用指腹轻轻压了一下边角,确认捏紧了,然后放回原位。
饺子包完之后摆了两盘。他煮了一锅水,水开之后把饺子下进去,用勺子背轻轻推了一下防止粘底。饺子在沸水里翻腾,白汽升起来,模糊了他侧脸的轮廓。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他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身形在蒸汽里显得有些模糊。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但厨房里的光线是暖的——灶台上的火、锅里升腾的热气、他毛衣的颜色——所有的光都聚在这个空间里,像一扇不会被风吹开的门。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还是烫的。她夹了一个送进嘴里,被烫得嘶了一声,但还是咬了下去。皮子筋道,馅料咸淡刚好,白菜的脆和肉馅的鲜在舌尖上化开。他递了一杯凉水过来。“慢点。”
“是你煮太烫。”
“你咬太快。”
“那你下次煮凉一点。”
“煮凉了面皮会硬。”
她喝了一口凉水,低头看着盘子里剩下的饺子。“沈知晚。”
“嗯?”
“你说冬至吃饺子,是为了什么?”
“有说法是吃了饺子耳朵不冻掉。”
“还有呢?”
“还有说法是团圆。”
她夹起第二只饺子蘸了醋。“那我们现在算不算团圆?”
他坐在她对面,筷子悬在碗沿上方停了一下。“算。”
“那每年冬至都包饺子?”
“每年都包。”
“如果以后不在北京呢?”
“那就在别的地方包。”
她低头咬了一口饺子,这一次没有嘶声。醋的酸味和馅料的鲜味在嘴里混合,她嚼完咽下去之后,端起那杯凉水又喝了一口。“那明年冬至,我们还包饺子。”
“好。”
下午他们去了一趟附近的超市。冬至后的第二天,超市里的节日气氛已经淡了一些,但货架上还摆着没卖完的速冻汤圆和饺子皮。温予雾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穿行,他在后面跟着,偶尔伸手把货架上她够不到的东西拿下来放进去。走到生活用品区的时候,她停下来,看到货架上放着一排暖水袋。她拿了一个,袋面是浅灰色的,绒面质地,摸上去很软。
“家里不是有暖气吗?”他站在她身后问。
“给你买的。你晚上盖被子有时候会冷。”
他看着她把暖水袋放进购物车里的动作——她放的时候顺手把标签朝下,像是怕他看到价格。他把购物车接过来继续推着往前走。
回到家她把暖水袋灌了热水,用毛巾裹好,放在床头柜上。“晚上睡觉之前记得灌新的。”
“好。”
“如果不记得,就放在暖气片上烤一下再用。”
“好。”
“你重复一遍。”
“晚上睡前灌新的。如果忘了,就放暖气片上烤一下。”
她看着他重复这些步骤的时候表情认真,没有敷衍,嘴角有一点微微弯着——不明显,但她看到了。她站在沙发旁边,橘红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沈知晚。”
“嗯?”
“你好像从来不会觉得我啰嗦。”
“你本来就不啰嗦。”
“那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啰嗦呢?”
“那就啰嗦。说话总比不说话好。”
她俯下身,把暖水袋从床头柜上拿起来,重新灌了热水,用毛巾裹好,放回枕头旁边的位置。她直起身的时候,手指碰到他肩头,他抬起头看她。两个人的视线在暮光里碰了一下,然后她收回手,他也收回视线,像是刚刚完成了一个不需要语言的约定。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12月22日,晴转阴。冬至。他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姜末切得比平时细。他说昨晚看了几个视频学的,擀皮擀了十几张才擀出圆的。我包了六只,第一只破了边,第二只捏紧了但馅不够,第三只馅多了包不住。包到第六只的时候,我捏了三道褶,放在最前面。他看了一眼,然后拿过去又压了一下边角。他大概不知道我看到了他压的那一下,但我看到了。他说冬至吃饺子是团圆。那我们现在算不算团圆?他说算。他说每年都包,不在北京就在别的地方包。下午去超市买了一个暖水袋,灰色的,绒面的,放在枕头旁边。他说“你本来就不啰嗦”,我说“那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啰嗦呢”,他说“啰嗦就啰嗦,说话总比不说话好”。我坐在客厅里,暮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暖水袋的绒面上,把灰色的表面照出一层暖橘色。今年冬至包了饺子。明年大概也会。后年也是。
她合上日记本的时候听到他走进卧室的脚步声。暖水袋已经被他灌好了,他蹲在床头柜前,把裹着毛巾的暖水袋放在枕头旁边,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贴着枕头边缘。他站起来,转过身,看到她站在卧室门口。“写完了?”
“写完了。”
“那过来躺下。”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躺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他侧过身面朝她,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有一小片从窗户照进来的月光。她没有侧过头看他,但她听到他躺下来时呼吸的节奏——均匀的、缓慢的,和窗外的风声不在同一个频率上。
“沈知晚。”
“嗯?”
“明年冬至,你说我们会包什么馅的?”
“你定。”
“那我定白菜猪肉的。”
“那就白菜猪肉。”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银白色的细边。“那如果我想换呢?”
“那就换。”
“换成什么?”
“你定什么就包什么。”
她收回视线,面朝天花板。暖水袋的温度从枕头旁边传过来,隔着毛巾和枕套的边缘,在冬夜里像一小圈不会熄灭的暖意。“那你什么时候会开始包别的馅?”
“等你吃腻白菜猪肉的时候。”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他的手从被子里伸过来,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