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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生日 三月十六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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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六日,温予雾收到复试结果。
邮件是下午两点发到邮箱的。她坐在宿舍书桌前,点开邮件的时候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邮件正文很短,抬头是正式称呼,然后是那几行字——恭喜你通过复试,被拟录取为我校现当代文学方向硕士研究生。她读完第一遍之后又读了一遍,然后把邮件转发给沈知晚,附了一个字:“过。”
他回了一个字:“好。”
她看着那一个字,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书桌边缘,把那盆绿萝的叶片照成半透明的浅绿色。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叶面是凉的,带着午后阳光余温之后残留下来的微弱热度。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些。阳光涌进来,把整个书桌都照亮了。三月的北京,天是那种清澈的淡蓝色,没有云,梧桐枝头冒出比上个月更明显的绿芽。
她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她妈妈在厨房,背景音里有锅铲碰锅沿的声响。“喂?”
“妈,复试过了。”
电话那头的锅铲声停了一下。“真的?”
“真的。拟录取了。”
她妈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夸张的笑,是很轻的一声,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那你要不要回来吃顿饭?我炖排骨。”
“周末吧。周末回去。”
“那提前说,我好备菜。”
“好。”
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枝桠在风里轻轻晃动,初春的叶片还很小,透光之后像一层薄薄的绿色滤纸。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沈知晚没有再发消息来——他大概知道她正在给家里打电话,所以没有打扰。她想了想,给他发了一句:“你晚上来我这边。我做饭。”
他回:“你会做什么?”
“你来了就知道了。”
三月十八日,沈知晚生日。
温予雾醒的时候窗外天刚亮。她翻了个身看到手机屏幕亮着——他昨晚发了一条消息,是她睡了之后发的:“明天不用特意做什么。你已经在就行了。”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不。”
她起床洗漱,换好衣服出门。地铁上人不多,她靠窗站着,车窗外的隧道壁一段明一段暗交替着掠过。她想起大二那年他生日,她熬夜织了一条围巾,织到凌晨两点,针脚松一只紧一只,但还是送出去了。去年生日她煮了长寿面,学会了煎蛋不破。今年她没想好要送什么——不是没有东西送,是每一种都觉得不够。她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给他的,因为好像所有她想给的东西,都已经在日常里一点一点给完了。但生日总是需要一个仪式感的,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让这一天和别的日子不一样。
她在他门口停下来,指纹解锁。门开了,客厅空着,厨房方向传来水声。她换了拖鞋走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转过身了,手里拿着一只碗,碗沿还在滴水。“你来这么早?”
“你生日,当然早。”
她把身后藏着的东西拿出来。是一盆很小的植物,种在一个白色陶瓷的小盆里,叶片肥厚,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紫红色。她把花盆放在灶台边角,退后一步让他看。“多肉。花店老板说好养,不用天天浇水,放在窗台上就能活。”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为什么是多肉?”
“因为它不需要你费心养。你忙的时候它也不会死。像你。”
他拿起花盆,转了一圈看看背面。“哪里像我?”
“你也不怎么需要人操心。但有人看着的时候会长得好一点。”
他把花盆放在窗台上,调了一下角度,让阳光刚好落在叶片上。“谢谢。”
“就‘谢谢’?”
“还有——中午你做饭。”
“我本来就是来做饭的。”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在厨房里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中间,正在冰箱里翻找东西。他看着她弯腰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好像见过很多次了——她在厨房里,灶台上有锅,窗台上有花。但每一次看到都觉得和上一次不一样。
中午她做了一锅番茄牛腩。八点出门,到她那里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半,灶台上的火已经开了。牛肉炖了将近三个小时,番茄化在汤里变成深红色,锅盖掀开的时候热气扑上来,整个厨房都弥漫着酸甜和肉香。她还炒了一盘青菜,又切了一碟酱萝卜——是他上次说过“这个配饭刚好”的那种。她把菜端上桌的时候他站在餐桌旁边看着她。“你几点起来炖的?”
“八点。出门前先开火炖上,然后过来的时候刚好。”
“你八点就起来了?”
“你生日当然要早起。”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腩送进嘴里。嚼了很久,然后说:“比上次好。”
“比上次好多少?”
“好到可以开店了。”
她低头笑了一下,也夹了一块吃。肉炖得很烂,番茄的酸已经完全融进汤汁里,咸淡刚好。她嚼了两下咽下去之后说:“那以后每年你生日我都炖这个。”
“那你可以不用学新菜了。”
“那不行。明年炖别的。后年再炖别的。每一年不一样,才能证明每一年都不一样。”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把她碗里那块凉了的牛腩夹走,换了一块锅里刚盛出来的、还冒着热气的放在她碗里。
下午他们一起去了学校附近的花市。她说想买一盆更大的绿植放在客厅角落,他说“你挑”。她在一排绿植前面蹲下来,用手托起一片叶子看了看又放下,连续看了七八盆之后站起来说“都差不多”。他站在她身后,扫了一圈然后指了一盆放在最下层架子上的——“那盆。”
她蹲下去顺着他的方向看。是一盆龟背竹,叶片巨大,边缘有自然的开裂和孔洞,每一片叶子都像被精心裁剪过的不规则形状。“你怎么知道我要选这盆?”
“你刚才看的所有叶子都是圆的。你看了八盆圆叶子的,没有一盆蹲超过五秒。只有这盆,你没蹲,看了三秒。”
她蹲下来把那盆龟背竹抱起来。“那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嫌它太大?”
“你不会。你嫌过的东西,你会说‘太大了’。你没说。”
她站起来把那盆龟背竹抱在怀里。“那你帮我搬回去。”
“本来就是帮你搬的。”
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手指,他的手指是凉的,大概是刚才碰了花盆底部的湿土。她没有缩开。
傍晚他们回到他那里。他把那盆龟背竹放在客厅靠近阳台的角落,退后两步看了看位置,又往前挪了半步。“这个角度晒不到直射光,但散射光够用。”
“你连这个都知道?”
“买之前查了一下。”
她靠在客厅门框上看着他调整花盆的位置——他蹲下来把花盆转了一个角度,让最大那片叶子朝外,然后站起来又退后两步确认。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做什么都是认真的——考学认真,煮面认真,养一盆她挑的花也认真。她不知道这种认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窗外的暮色从浅蓝变成灰蓝,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暖黄色的细痕。她看着他站在那盆龟背竹旁边,影子被暮光拉长,落在白墙上。
“沈知晚。”
“嗯?”
“生日快乐。”
“你今天已经说过了。”
“再说一次不行吗?”
“行。”他说,“再说几次都行。”
她站在客厅中央,暮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她看着他,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比平时更深一些,像一面映着傍晚光线的湖。
“那明年也说。”
“那明年我也听。”
她没有再说话。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暮色一点点变暗的声音。她隔着半个客厅看着他——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卫衣,袖口卷了一圈,是下午搬龟背竹的时候卷上去的,还没有放下来。手背上有下午碰过花盆湿土之后干了留下的极细的土痕。她朝他走过去。步子不快,每一步踩在地板上都没有声音,但她走得很稳。她在离他半步的地方停下来,抬起头看他。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往前。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她种下的植物,知道春天来了会有人走近。
她伸手的时候,手指落在他的外套拉链头上。金属拉链头是凉的,但她的手掌是温的。她握住那颗拉链头,然后另一只手也伸过来,落到他的腰侧,隔着卫衣的面料感觉到他肋骨的轮廓和呼吸时微微起伏的幅度。他低下头看她。暮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成一道暗金色的轮廓线,她仰起脸的时候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额头上,温热的,均匀的。
她踮起脚。他的手掌落到她后背上——先是落在肩胛骨之间,掌心贴着她后背的毛衣面料,然后慢慢向上移动,落到后颈,掌心贴着她后脑勺下方那一小片皮肤。他的手掌是温的,带着这一整天残余的热度和窗外暮光的余温。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他的嘴唇落在她额头上。不是试探,是确认。然后往下,落在她的鼻梁上,很轻,像怕碰碎什么。最后落在她嘴唇上。她没有闭紧眼睛,留了一道极细的缝——她看到他闭着眼,睫毛在暮色里投下一道细密的阴影,像两片合拢的银杏叶。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覆在他闭着的眼皮上,感觉到他睫毛的颤动。他的呼吸落在她脸上,温热的,均匀的,像沱江流过一个缓坡。
然后他收紧了手臂。她的身体被他带进怀里,胸口贴着他的胸口,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她听到他的心跳——不快,但比平时沉一些,像某种鼓在胸腔里被轻轻敲响。她闭上嘴,把脸埋进他胸口,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高中那件校服外套一模一样的薄荷味。四年了,味道没有变过。她也没有变——她还是会在闻到那个味道的时候觉得安心。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沈知晚。”
“嗯?”
“你心跳声好大。”
“因为你在旁边。”
她笑了一声,声音闷在他胸前,变成一小团温热的气流。他也笑了一下——她感觉到了,因为他胸口微微震了一瞬。两个人就那样站在客厅中央,窗外的路灯在地板上投下暖黄色的亮痕。那盆龟背竹在他们旁边,最大的一片叶子在暮光里微微舒展,像一个安静的观众。
他先松开——不是退开,是手臂慢慢松开,但额头还抵着她的额头。他的手还贴着她的后颈,她感觉到他的拇指在她发际线边缘轻轻蹭了一下,像在确认她还在这里。
“明年生日……”他说,“也在。”
她在他怀里没有动,额头抵着他的下巴,毛衣的面料贴着他的外套。窗外的路灯在窗帘上投下暖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她听到他的呼吸比刚才深了一些,不是急促,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之后慢慢沉下去的声音。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
3月18日,阴转晴。他生日。炖了番茄牛腩,八点起来开火,炖到中午刚好。他说“比上次好”,我说“好到可以开店了”,他说“那你可以不用学新菜了”。我说每一年都不一样,不能永远炖同一道菜。他给我换了一块热的牛腩,凉的夹走了。花市买了一盆龟背竹,他挑的。他说他查了怎么养,放在客厅角落散射光的位置。他蹲下来转花盆的时候,我觉得他做什么都很认真。认真到让人放心。傍晚的时候,他说“明年我也听”。后来我们站在那里,他抱着我,手贴在我后颈上。他心跳声很大。我说“你心跳声好大”,他说“因为你在旁边”。明年生日我应该还会在。因为他说“明年生日也在”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他早就确定的事。我也是确定的。
她合上日记本的时候窗外的路灯在窗帘上投下一道暖黄色的亮痕。她关了灯,黑暗里窗台上那盆多肉的轮廓隐约可见,边缘的紫红色在月光下显得更深了一些。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书桌前。深蓝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写道:
3月18日,晴。她炖了番茄牛腩,八点起来炖的。她说“每一年不一样,才能证明每一年都不一样”。她买了龟背竹,我挑的。她说“你挑的”。花盆里的土还是湿的,叶片朝外放,明天早上会照到第一波散射光。她今天说了三遍生日快乐。第一遍在门口,第二遍在厨房,第三遍在客厅。每一遍的语气都不一样——第一遍是告诉,第二遍是确认,第三遍是约定。我接了第三遍。明年也会接。她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手指落在我拉链头上,另一只手在腰侧。她的手掌是温的。她闭上眼睛的时候我感觉到她的呼吸——比平时浅一些,但稳。我的心跳比她快一些,她大概听到了。我没有说是因为她来了。但她听了也知道。她送的多肉在窗台上,我转过了方向,让它的叶片朝南。龟背竹放在客厅角落,最大那片叶子朝向沙发。她坐的位置。明年生日也会是这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