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7、答辩 四月,毕业 ...
-
四月,毕业倒计时开始了。
温予雾走在校园里,到处都能看到拍毕业照的人。穿着学位服、提着学士帽在图书馆门口排队,站在银杏树下比姿势,蹲在草地上让朋友帮忙调整帽檐的角度。阳光落在他们的肩头和帽檐上,把那些深蓝色的学位服照出一层暖色的边缘。她侧身让过一群正要合影的女生,听到其中一个人说“笑一下,不要那么僵硬”,然后是一阵快门声和压低的笑。
她走到文学院楼门口的时候遇到了陈教授。他刚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只用了很久的旧保温杯,看到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温予雾。答辩材料交了吗?”
“交了。论文也交终稿了。”
“那快了。”他说,“答辩那天别紧张。”
“会紧张。”
“紧张就对了。不紧张说明你不当回事。”他说完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但你别紧张到说不出话就行。”
“陈老师,您当年答辩紧张吗?”
“紧张。手心出了汗,把讲稿浸湿了一角。”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但过了之后,那种紧张就变成了一种……怎么讲,像跑完长跑之后的喘。难受,但你知道自己撑过来了。”
她站在楼门口看着他走远。他的背影在四月的光线里显得比去年瘦了一些,步子还是慢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想起大三开学的时候他在课堂上点她的名说“该写一篇像样的论文了”,那时候她觉得那一年还很长。现在那一年已经过完了。
四月十日,答辩日。
温予雾站在讲台上的时候,看到台下坐着五位老师。陈教授坐在正中间,手里拿着她的论文终稿,页边贴了好几张彩色的便利贴。她在心里数了一下——六张。她不知道那是批注还是标记,但她知道陈教授读她的论文至少读了六遍。
她开始陈述。声音比她预想的稳,但手是微凉的。她讲白塔村的苗歌采集、讲沅陵那位老人的山歌、讲口述史作为文本的边界与可能性。她讲到“声音的在场”那一段的时候,看到陈教授翻到了那一页,便利贴是蓝色的。她继续往下讲。陈述结束后是提问环节。有一位老师问了关于口述史真实性的问题,她回答了。另一位老师问了关于田野笔记和录音之间差异的问题,她也回答了。陈教授最后一个问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论文,然后抬头看她:“你在致谢里写的‘感谢陪我一起去的人’,是你男朋友?”
台下其他几位老师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又看向她。她站在讲台上,耳朵红了。“……是。”
陈教授低头又翻了一页,像在找某一个位置。他翻到致谢页,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感谢陪我一起去的人’——你写的这句话,我看了三遍。第一遍觉得是客气,第二遍觉得是真的,第三遍觉得——写得好。”他把论文合上,“有人陪你去走那些路,比论文本身值钱。走吧,答辩过了。”
答辩结束后她走出教室,站在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脚边的地砖上。她呼出一口气,肩膀松下来。她拿出手机给沈知晚发了一条消息:“答辩过了。”
他回了一个字:“猜。”
她看着那个字,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四月阳光落在她手背上,暖的,带着春日特有的那种让人想闭眼的温度。她低头打字:“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时间?”
“从你进去就开始算了。”
“算了多久?”
“四十二分钟。比你说的时间少了三分钟。”
“说明我讲得快。”
“说明你准备好了。”
她没有回。她站在走廊里,把手机握在手心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暖意。她忽然觉得,这四年的所有节点——大三开学、湘西项目、考研、答辩——每一个节点之后她都会站在某个走廊里给同一个人发消息。而那个人每次都会回一个字,像是早就站在那里等着。
六月十二日,毕业典礼。
那天早上温予雾醒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她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夏栀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里有地铁报站:“我今天请假了。你毕业典礼几点?”
“十点。”
“那我来得及。林晓说他也来——他穿那件蓝色的衬衫,别让他穿那件灰的,那件领子皱了。”
礼堂里坐满了人。温予雾穿着学位服坐在文学院的区域,右手边是她的同学,左手边空了一个位置——沈知晚坐在后面一排的家属区,她看不到他,但她大概知道他坐在哪个方向。典礼开始了,校长讲话、院长讲话、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她听着那些声音从礼堂的音响里传出来,觉得这些声音和她在湘西录的那些声音很像——都是某种仪式的一部分,都会在未来某一天被重新想起来。
轮到文学院上台拨穗的时候,她站起来跟着队伍往前走。登上台阶的时候她侧过头往台下看了一眼——沈知晚坐在倒数第六排靠过道的位置,看到她回头,他点了一下头。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到台中间的时候她站定了,院长把她的学位帽穗从右边拨到左边,说了一句“恭喜”。她低头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学位服袖口磨了一小块,是去年冬天复习的时候趴在桌上磨的。
典礼结束之后她走出礼堂,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阳光很亮,落在学位服的深蓝色面料上,把那些细小的纤维照出一层温润的光泽。她听到身后有人走过来——她知道是他,因为脚步声的频率和距离她认得。
“毕业了。”她说。
“嗯。”
“四年前你站在这附近。”
“什么附近?”
她转过身看着他。“四年前我刚考上这所学校,你站在这个台阶下面,手里拿着一杯冰柠檬水。那时候我不知道你站在这里。”
“那时候你还没出来。”
“你等了多久?”
“不知道。大概二十分钟。”
“那时候你紧张吗?”
“紧张。不知道你会不会从另一个门出来。”
她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边缘镀了一层金色的细线。“现在你知道我会从哪个门出来吗?”
“现在知道了。”他说,“你会从正门出来。因为你知道我在外面。”
她没有说话。她站在台阶上,他站在台阶下。她穿着学位服,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她去年买的、他面试穿过的那件。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薄薄的、被照得发亮的河。
她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她没有停在安全距离的位置,而是走近了,近到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一拳的宽度。他低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以后不用等我了。”
“为什么?”
“因为我也在这里。”
她站在他面前,阳光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尾音没有往上飘——是确定的。
“那明年呢?”
“明年也在。”
“后年?”
“后年也在。”
“每一年?”
“每一年。”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她没有移开。
夏栀和林晓从礼堂侧门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夏栀站在台阶上方,手里拿着手机,镜头对着他们。“温予雾!你俩站好,我拍一张。”
温予雾回过头,看到夏栀举着手机站在台阶上,林晓站在她身后,穿着那件蓝色衬衫——领子果然不皱。夏栀按下快门的时候,温予雾还在看她,沈知晚侧过头看着温予雾。快门声响了一下。后来夏栀把那张照片发给她的时候说:“这张最自然。因为你没有看镜头。”温予雾放大那张照片,看到沈知晚侧过头看她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他嘴角微微弯着。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6月12日,晴。毕业典礼。院长拨穗的时候说“恭喜”,穗从右边拨到左边的时候我看到袖口磨了一块,是去年冬天复习的时候磨的。礼堂很大,声音在墙壁之间回荡。但那些声音都不如一个人说话清楚——他说“你会从正门出来,因为你知道我在外面”。典礼结束之后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他在下面等着。我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说“以后不用等我了”,他说“为什么”,我说“因为我也在这里”。他说“每年?”我说“每年”。他说“每一年”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夏栀和林晓也来了,林晓穿了那件蓝衬衫,领子没皱。夏栀拍了一张照片,后来发给我了。四年前我刚考上这所学校的时候,他站在这里等。现在我也站在这里,他也站在这里。路没有变。路走完了。但人还在。
她合上日记本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沈知晚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在毕业典礼上台拨穗的那一刻,侧脸,穗从右边飘向左边,嘴角微微弯着。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拍的,但她知道他会拍。她回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上台的时候。”
“你坐在倒数第六排,离台那么远。”
“所以放大了。”
她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设成新的聊天背景——取代了北理工的银杏路照片。一张是秋天,一张是夏天。中间隔了一个冬天和一个春天。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书桌前。深蓝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写道:
6月12日,晴。她毕业了。学位服是深蓝色的,袖口磨了一小块。她上台的时候侧过头往台下看——她大概不知道我坐在倒数第六排靠过道的位置,但她看的方向是对的。她走到台中间的时候穗从右边拨到左边,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像是自己也没想到那里磨破了。典礼结束之后她站在台阶上,阳光落在她身上,学位服的边缘被照成深蓝色里透出一点紫。她说“四年前你站在这里”。我说“现在知道了”。她说“以后不用等我了”,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我也在这里”。她说“每一年”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我拍了那张她上台的照片,侧脸,穗在飘。会留着。和她高考后那天穿的白色衬衫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窗台上她送的植物和我的放在一起。一盆是她挑的,一盆是我挑的。像两个人站在同一个窗台上。明年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毕业一年了。我应该还在同一个窗台上。
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窗外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初夏将至的气息。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那盆多肉的叶片比一个月前胖了一些,边缘的紫红色在月光下隐约可见。旁边是那盆龟背竹,最大那片叶子舒展开来,叶脉清晰,像一幅画好了的路线图。他想,明天她大概会来。后天也会。以后每一年的六月,他都会记得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