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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春归 二月末,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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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末,北京开始有了春天的迹象。
温予雾走在校园里,风已经没有冬天那种刺骨的刀割感了。它还是凉的,但凉得不沉,像一层薄薄的水敷在皮肤上,很快就会退去。路边的玉兰树冒出了一些浅绿色的苞,像极小极小的拳头攥着,还没有松开。她抬头看了一会儿那些花苞,然后低头继续走。
她没有去看成绩。她知道自己查到了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所以她把手机放在书包里,没有掏出来。
她去了图书馆。不是去自习,是去还书。寒假之前借的那几本专业书已经超期了,她抱着一摞书走到还书台前,把书一本一本摞在台面上。管理员扫了最后一本的条码之后说:“超期了。”她说“我知道”,然后按机器上显示的金额付了钱。她走出图书馆的时候站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比前几周更暖一些。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站在这里,在等考研成绩,手里捧着那摞借了还没还的书。现在她站在同一个位置,书还了,钱付了,成绩——她还没查。
她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听到手机响了一声。她拿出来看,是沈知晚发来的消息:“出了。”
她站在台阶上,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然后她打了一行字:“我还没查。”
“我查了。”
她看着那两个字,心跳忽然快了一拍。然后她又发了一条:“多少?”
他回的不是数字。他回的是一个字:“过。”
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她握着手机的手背上。她看着那个“过”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字:“你没骗我?”
“没骗。”
“那复试呢?”
“复试是后面的事。先过这个。”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下台阶。她走了几步之后发现自己在笑。她停下来,站在路中间,旁边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绕过去,车铃响了一声,她听到了但没转头。她只是站在那棵玉兰树下,看着那些攥紧了的绿色花苞,觉得自己和它们一样——在等待一个季节的正式到来。
手机又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夏栀发来的文字:“刚听沈知晚说你过了!我比你查得还早!你怎么不自己查!我这心跳得比我查自己成绩还快!”
她笑了一下,打了几个字:“你查自己成绩的时候心跳快不快?”
“快啊。但我过了。林晓也过了。我俩都过了。你说巧不巧,我们三个人都过了。”
她看着那行字,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三个人都过了。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想湘西的项目能不能选上,现在她和他和她最好的朋友都过了。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下台阶。阳光落在她肩膀上,比刚才更暖了一些。
下午她去了沈知晚那里。她没有提前说,但她知道他在。他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手里什么都没拿,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看着她,没有问“考得怎么样”——因为他已经知道了。他只是侧身让开门口,说:“进来。”
她换了拖鞋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他端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上午。”
“你怎么查的?”
“用你准考证号。”
“你怎么知道我准考证号?”
“报名那天你给我发过截图。”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杯壁上没有水珠,温度刚好。“那复试还要准备。”
“嗯。还有时间。”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为什么?”
“因为你笔试过了。”
她看着他。他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和平时一样。但她忽然觉得他坐在这里不是偶然——他大概一整个上午都在等那条消息,等他查到之后告诉她。她靠着沙发靠背。“你说复试过了之后干什么?”
“去高中看看。”
“看什么?”
“看你高一撞掉我笔记本的那个走廊。”
她转头看他。“你记得?”
“记得。”
她靠着沙发靠背,窗户开着一条缝,二月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泥土解冻后的潮润气息。她想,这一年的春天和去年的不太一样——去年的春天她等的是湘西的入选通知,今年的春天她等的是一个确定的结果。但她知道不管是哪一种,结果出来的时候,她旁边都有一个坐着看书的人。
三月中旬,复试。
温予雾从考场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很暖了。她站在教学楼门口,没有立刻走,而是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复试比笔试短,但比笔试让人更紧张——因为面前坐着几位教授,她会觉得每一个问题都是判断题,错了就没有了。但当她走出来的时候,三月的风从走廊尽头涌过来,吹着她的脸,她呼出一口气。教学楼门口的玉兰开了。白色和淡紫色的花瓣在枝头舒展,像被风轻轻撑开的伞面。她抬头看了一会儿那棵玉兰树,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沈知晚。配文是:“出来了。”
他回:“来我这边。”
她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整个巷口都照亮了。他穿了一件浅色的外套,手里端着一杯水。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把水递给她。“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是过了?”
“还不知道。但感觉比笔试轻松一些。”
“那就行。”
他们一起上楼。台阶上的阳光斜斜地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她走在他旁边的时候说:“沈知晚。”
“嗯?”
“你说复试过了之后去高中看看。”
“你还记得?”
“记得。你说了我就记得。”
他走在前面一步的距离,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那下周末去?”
“下周末。”
复试结束后的那个周五,她把行李收拾好放进背包,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周六早上出发?”
他回:“行。周六见。”
周末的早晨,他们坐上了回高中所在城市的高铁。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灰色变成郊区的绿色,又变成小镇边缘那种介于城市和田野之间的过渡地带。温予雾靠窗坐着,窗外的一切都熟悉又陌生——这条路她走了很多次,但毕业之后很少再走。高铁停靠站台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出车厢,站在月台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春天的气息,湿润的,带着远处田地翻耕后的泥土味。
他们从高铁站打车去了高中。校门还和以前一样,深灰色的铁门半开着,门口的保安换了人,但校牌还是那块校牌。她站在校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走进去。
操场还在。跑道是新的,铺了一层红色塑胶,踩上去比以前的煤渣跑道软一些。她沿着跑道走了一段,想象着高三那年每天跑操的时候从这里经过的样子。沈知晚走在她旁边,没有指认任何地方,只是跟着她的步子一起走。
“你以前跑操的时候站在哪个位置?”她问。
“第二排靠右。你站第三排靠左。”
“你连这个都记得?”
“你跑操的时候头发会散下来,你每次都用左手拢回去。”
她想了想,自己确实有这个习惯。她走了一段之后停下来。“高一那年的冬天,就是这里。操场上下了雪,你把我手塞进你口袋里。”
“嗯。”
“那一年冬至。”
“嗯。”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红色塑胶跑道,阳光把影子缩得很短,像一个圆点落在脚边。“然后高二下雪的时候你也来了,高三的时候也是。每年都一样。”
“每年都不一样。”
她偏过头看他。“哪里不一样?”
“第一年把你手塞进口袋的时候,心跳快了两拍。”
“第二年呢?”
“快了一拍。”
“第三年?”
“没有快了。”
“为什么?”
“因为已经确定了。”
她站在塑胶跑道的中央,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操场上没有人,只有远处的篮球场传来运球拍地的声响,隔了很远,被风削得很薄。
“那今年冬天,如果下雪了你还来吗?”
“来。”
“那明年呢?”
“也来。”
她低头笑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他跟上她。两个人并肩穿过操场,阳光把影子拉向同一个方向,叠在一起又分开。
教学楼里很安静。周末的学校没有课,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砖上,一格一格的。她走到高一那间教室门口停下来。门锁着,她站在门口透过窗户往里看了一眼。讲台还在,黑板还在,课桌椅整整齐齐地排着,和她记忆里的排列方式差不多。她站在那扇窗户前面,看着教室里面,没有说话。她想起开学第一天她在这间教室门口撞掉了一个人的笔记本——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是隔壁班那个理科学霸,脸色冷冷的。后来她知道了他的名字,知道了他不吃香菜,知道了他会在晚自习的时候偷偷往她课桌里放暖手宝。知道他是一个话很少、但什么都记得的人。
她想起第一次看到那行字的画面——高一开学,走廊里,她蹲下去捡笔记本的时候,本子翻开了一页,她的视线刚好落在那行字上。当时她以为只是某个人随手写的草稿,铅笔写的,被擦掉了,但她看到了。直到后来才知道,那是写给她看的。
“就是这间教室?”他站在她旁边。
“嗯。你当时从隔壁班过来,路过这里。”
“我手里拿着笔记本。”
“对。你撞掉了,我捡起来的时候,看到封面写了一行字。”
“什么字?”
她转过头看他。“你写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
“我知道。但我想听你说。”
她看着他。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你写的是——‘沈知晚,物理笔记’。”
“还有一行。”
“还有一行是铅笔写的,很轻,被擦掉了,但我看到了。”
“写的是什么?”
“‘温予雾。今天看到的。’”
他站在走廊里,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他没有说“你看到了”,也没有说“那是很久以前了”。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翻到了某一页的书,那一页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但第一次被人读了出来。
她在走廊里站了很久。阳光从一扇窗户移到另一扇窗户,在脚边的地砖上移动。然后她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吧,操场再去走一圈。”
“好。”
他们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三月的风从操场那边穿过来,带着青草刚刚冒芽的气息。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和她高一那年走在操场上时一样的位置——她前他后,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但她知道,他每走一步都在靠近。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3月12日,晴。回了高中。操场换了塑胶跑道,走廊的窗户还是那些窗户。高一那间教室的门锁着,但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课桌椅排得整整齐齐。他说他记得跑操的时候我在第三排靠左,头发散下来的时候会用左手拢回去。他说第一年把我手塞进口袋的时候心跳快了两拍,第二年快了一拍,第三年没有快了。他说因为已经确定了。走廊里的阳光从一扇窗户移到另一扇窗户,他站在我旁边,那本笔记本封面上被擦掉的那行字,我说出来了。他说“我知道,但我想听你说”。他写的那行字,等了四年才被人读出来。但那行字被擦掉了,又被记住了。春天到了。复试应该能过。下个月应该会有结果。不管是什么,他都会在。因为他说每年下雪都来。那春天也来。
她合上日记本的时候,窗外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三月夜间特有的微凉。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看到楼下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投下一圈明亮的圆。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书桌前。深蓝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写道:
3月12日,晴。回了高中。教学楼走廊的窗户和四年前一样,阳光从尽头照进来,落在地砖上的角度也差不多。她站在高一那间教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窗户往里看,看了很久。她说那本笔记本封面上被擦掉的那行字,她看到了。她念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是我写的。四年前写的时候,以为没有人会看到。她看到了。她说“每年下雪你都来”,我说“来”。她说“春天也来”,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但我现在可以写下来。春天也来。以后每一年都来。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窗外的路灯在街道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和四年前他晚自习放学后走出校门时看到的同一盏灯。那时候他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现在他们一起走出了校门。光照在两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