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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试锋 十二月的倒 ...

  •   十二月的倒数第二个周末,考研的日子到了。

      温予雾后来回忆起那一天的时候,记忆并不是一条完整的线。它是一些碎片——闹钟响之前醒来时窗外灰蓝色的天、沈知晚递过来的那杯温水的温度、从考场出来时阳光在台阶上铺开的那一片薄金色。她记得大部分细节,但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紧张的。大概是在考完第二科、走出教学楼看到他站在台阶下面的时候。

      那天早上,温予雾五点四十分醒了。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闹钟还有二十分钟才响。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天花板是白色的,在晨光还没有照进来的时候泛着一点灰蒙蒙的底色。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快,但比平时沉一些。

      她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冰的,凉意从脚心窜上来,让她整个人清醒了一些。她换好衣服,洗漱,把前一天晚上就收拾好的文具袋又检查了一遍——准考证、身份证、两支黑色签字笔、一支涂卡铅笔、橡皮、尺子。每一件她都拿起来看了一下,又放回去。

      她走到客厅的时候,沈知晚已经在了。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杯口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起来又散开。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拉链拉了一半,看到她从卧室出来,他站起来。

      “醒了?”

      “嗯。”

      “紧张?”

      “有一点。”

      “正常的。”

      他把那杯热水递到她手里。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你几点起来的?”

      “五点。”

      “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

      “那你只睡了五个小时。”

      “够了。”

      她把水杯放下,拿起桌上的文具袋又看了一眼。他看到了那个动作,但没有说“你已经检查过了”或者“别看了”。他只是说:“准考证放在最外面那一层,方便拿。”

      “我知道。”

      “笔带了两支?”

      “三支。”

      “那你全了。”

      她看着他站在那里,羽绒服还穿在身上,像是随时准备出门。“你什么时候走?”

      “陪你走到考场。然后我在外面等。”

      “你等一整天?”

      “嗯。”

      “不冷吗?”

      “找了学校附近的咖啡馆。你考完的时候我去门口接你。”

      她看着他,没有说“你不用这样”也没有说“你回家等我”。她知道他不会听的。她只是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然后说:“走吧。”

      天还没有完全亮。他们走出楼道的时候,路灯还亮着,空气是那种干冷的、像被冻硬了一样的冷,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团又散开。地面是冻硬的,踩上去的时候鞋底发出的声音比平时脆一些。两个人并肩走着,她的肩膀偶尔碰到他的手臂,隔着羽绒服的厚面料,感受不到温度,但知道它在那里。

      考场在温予雾学校的另一栋教学楼,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她走得不快,他也不催。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个背着书包的学生从他们身边快步走过,大概是去同一个考场的考生。她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前方的路面,路面是灰白色的,边缘有一层薄薄的霜。

      “沈知晚。”

      “嗯?”

      “你说我能考上吗?”

      他走了几步才回答。“能不能考上是一回事。你考不考是另一回事。你已经在这里了。”

      她没有再问。

      到了教学楼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她站在队伍里,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下面,双手插在口袋里,看到她回头,他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像在说“进去吧”。她转回身,跟着队伍往前走。安检、查证、找考场、找座位。她坐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隔着贴着封条的玻璃窗,外面的操场空荡荡的,对面教学楼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知道他在某个地方等着,但不知道具体在哪一个角落。但知道他在这个城市的某一个坐标点上,知道他在等她考完,这让她觉得那扇窗户外面的世界没有那么远。

      上午的考试持续了三个小时。她写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手腕有些酸了,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时钟,还剩十五分钟。她低头继续写。铃声响起的时候,她把笔放下,把试卷整理好放在桌角,等监考老师来收。她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已经亮了一些,但依然很薄,落在皮肤上只有一层微弱的暖意。

      她走出教学楼门口的时候,看到他已经站在台阶下面了。和早上一样的位置,和早上一样的姿势——双手插在口袋里,看到她的时候点了一下头。她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比早上快了一些。

      “怎么样?”他问。

      “还行。”

      “那就行。”

      “你一直在外面?”

      “没有。在咖啡馆坐了一会儿。走出来的时候刚好。”

      她没有戳穿他——他站的位置和早上一样,说明他大概提前二十分钟就过来了。他只是不想让她觉得自己等了太久。

      他们回到他的住处。她脱了外套挂在门后,换了拖鞋,在沙发上坐下来。他走进厨房,端出一碗热汤——番茄蛋花汤,汤面上飘着一点点香油的光泽,热气从碗沿升起来。“先喝汤,再休息。”

      她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番茄的酸味和蛋花的鲜在舌尖上化开,暖流从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她喝了大半碗之后把碗放下。“下午还有一场。你还在咖啡馆等我?”

      “嗯。”

      “那你中午吃什么?”

      “旁边有一家面馆。”

      “那你吃完面再去。”

      “嗯。”

      她靠着沙发靠背,闭上了眼睛。她没有睡着,只是在闭着眼睛休息。她能听到他在厨房收拾碗碟的轻响、水龙头开合的声音、冰箱门被拉开又关上的声音。那些声音很小,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清晰而有秩序。她闭着眼睛想,如果他不在,这些声音就是空的。他在,它们才被填满。

      下午的考试结束之后天已经快黑了。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他站在同一个位置,灯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暖橘色。她走过去,这一次她在他面前站定的时候没有说“我考完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他也没有问“考得怎么样”。他只是伸手把她羽绒服帽子上的一根绒线拈掉,然后把帽子轻轻扣到她头上。“走吧,回家。”

      那天晚上她在他的出租屋里,坐在沙发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她靠着沙发靠背,手里捧着那杯温水,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小说——她没看进去,只是翻着书页,看着那些字从眼前经过,但没有进入脑子。他坐在沙发的另一头,膝盖上摊着一本专业书,翻页的速度也不快。

      “你明天还去考场吗?”她问。

      “去。”

      “其实你可以在家等我。”

      “我知道。”他说,“但我想在外面等。”

      她没有再劝。她靠着沙发靠背,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亮痕。“明天考完就结束了。”

      “嗯。”

      “考完之后不知道要干什么。”

      “先睡一觉。”

      “然后呢?”

      “然后再说。”

      她侧过头看他。“你好像从来不担心考完之后的事。”

      “因为考完之后的事,现在想也没用。等考完了自然就知道了。”

      她看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争辩的事实。她忽然觉得,他说的可能是对的——她总是习惯提前想好每一步,而他只走脚下这一步。但走一步算一步,走到最后的时候发现路自己就铺好了。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科考完了。

      铃声响起的时候,温予雾放下笔。她把试卷翻到第一页检查了一遍——姓名、准考证号,都写了。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外的阳光比昨天暖一些,薄薄的,落在窗台上,把窗台的边缘照出一层浅金色的光。她坐在那里没有立刻站起来,大概坐了十几秒。监考老师走过来收卷的时候说了一句“考完了”,她点了一下头,站起来,把文具袋收好。

      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他站在台阶下面。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成一道暖色的轮廓。她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站定了。她看着他。他看着她。谁也没有说话。她把他手里的包接过来自己背着,然后说:“走吧。”

      “去哪?”

      “不知道。”

      “那先走。”

      他们沿着校道走了一段。路边的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但枝桠在午后的阳光里投出细密交错的影子,落在地面上像一幅被反复折叠过的画。她走在他旁边,步子很慢,像是在重新适应走路的节奏。她走了大概十分钟之后忽然停下来。“我考完了。”

      “我知道。”

      “我考完了。”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比刚才轻一些。

      他站在她面前,没有说“我知道”。他只是伸手把她外套领子上的标签翻进去——那个标签翘了一整天,她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它就翘着,她没有发现,但他大概看到了,只是等到现在才把它翻下去。“走吧。回家。煮火锅。”

      她跟着他转身,走了几步之后忽然笑了一声。他回头看她。“笑什么?”

      “没什么。”她跟上去,走到他旁边,“就是觉得,考完了一件事之后,走路的步子都轻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但他把步子放慢了一些,让她能够和他并排走在同一条线上。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薄薄的、可以走上去的路。

      那天晚上他们在他的出租屋里煮火锅。锅不大,电磁炉放在餐桌上,汤底是买的清汤锅底,旁边摆着切好的肉片、豆腐、白菜、粉丝和几颗丸子。热气从锅里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白茫茫的帘子。他先涮了一片肉放进她碗里,然后才涮自己的。锅里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那边的轮廓,她隔着白汽看到他把冻豆腐一块一块夹进锅里,排在锅沿内侧,像在排列一组数据。她夹了一片肉放进嘴里,热的、烫的、肉香在舌尖上化开。她一边嚼一边说:“好像很久没有这么正式地吃一顿饭了。”

      “是因为你很久没有这么放松地吃过饭。”

      她夹了一颗丸子放在他碗里。“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我考完了。”

      他低头看着那颗丸子,没有说“谢谢”,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那恭喜你。”

      “你也恭喜你自己一下。”

      “恭喜我什么?”

      “恭喜你等完了。”

      他没有接话。但他夹了一片豆腐放进她碗里。

      吃完之后他们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在看。窗外的夜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路灯的光从窗户边缘渗进来。她靠着他的肩膀,他的手臂绕过她背后搭在沙发靠背上,手掌没有落在她肩膀上,只是悬空放着。

      “沈知晚。”

      “嗯?”

      “考完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如果没考上怎么办。”

      他沉默了几秒。“那就再考一年。”

      “如果再考一年也没考上呢?”

      “那就工作。”

      “如果工作也不顺利呢?”

      “那就换一家。”

      她偏过头看他。“你是不是觉得这些都不是问题?”

      “不是问题。”他说,“问题是——你在想这些的时候,是认真的还是只是因为刚考完。”

      她想了想。“应该是刚考完。明天可能就不想了。”

      “那明天再想。”

      她靠着他的肩膀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夜风在防盗网上发出细长的呜咽声,但屋里火锅的热气还没有完全散尽,空气里残留着麻酱和香油的气味。

      考完后的那几天过得很快。她睡了两个懒觉,把之前没看完的几本书翻了一遍,去学校对面的巷子里吃了一碗她说过“想吃了很久”的面。他在旁边陪着她,不催她做任何事。跨年夜他们坐在沙发上倒数,窗外烟花的光在夜空中炸开又消散。她靠着他的肩膀,没有去想成绩的事——因为他说过,明天再想。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12月23日,晴。考完了。最后一科交卷的时候在椅子上坐了十几秒,监考老师走过来说“考完了”,我才站起来。他站在台阶下面,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我走下台阶的时候他接过我手里的包,说“先走”。我说“不知道去哪”,他说“那先走”。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羽绒服,和早上一样的。他说“回家煮火锅”。火锅小,东西多,汤面上一直冒着热气。他先给我涮了一片肉,然后才涮自己的。他给我的碗里夹了两片肉、一颗丸子和一块豆腐。我给他夹了一颗丸子,他说“恭喜我什么”,我说“恭喜你等完了”。他没有接话,但把我夹的那颗丸子吃完了。如果没考上怎么办。他说那就再考一年。如果一年再没考上怎么办。他说那就工作。如果工作不顺利怎么办。他说那就换一家。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好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多解释的事。我靠着他的肩膀的时候忽然觉得,明天再想是对的。今天先把这个夜晚过完。后来那几天,我们什么也没做,只是在那个小房间里一起待着。跨年那天他也说了一样的话,他说“明天再想”。我靠着他的肩膀的时候,觉得也许他说得对——有些事可以明天再想。但身边的人,今天就已经在了。

      她合上日记本的时候关了灯。窗外的路灯在窗帘上投下一道长长的亮痕,落在她旁边的床单上。她闭上眼睛之前想——这个冬天把最重要的一件事做完了。剩下的,明年再说。而明年已经在路上了。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客厅沙发上。他没有开灯。手机屏幕亮着,是他和妈妈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今天下午发的:“她考完了。”妈妈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说:“那你请她吃顿好的。”他回了一个“嗯”。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再看。窗外的风在冬夜里穿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他想,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她大概会比他先醒,因为考完之后她肩上的重量松了,睡眠会变深。他大概还会比她早起一会儿,因为她的那一觉会睡得更沉。他靠在沙发靠背上,没有躺下去,只是坐着。听到卧室的方向有一声极轻的翻身,然后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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