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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岁末 十二月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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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八日,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二场雪。
温予雾站在图书馆二楼的窗前看了一会儿雪。雪不是细密的那种,是大片的、厚重的雪花,像被撕碎了的棉絮从天上倾倒下来。窗台边缘已经积了一层,玻璃上的水汽被室内外的温差凝成一道一道的竖痕,透过那些竖痕看到的雪景被分割成窄窄的碎片。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今天是十二月十八日,离考研还有两周多。她最近几天一直在做模拟题,正确率时好时坏。昨天做的那套英语阅读全对了,今天上午做的政治选择题错了五道。她盯着那道错题看了一会儿,没有懊恼,只是把这五道题的解析抄在了错题本上,然后把本子合上。
她给沈知晚发了一条消息:“下大雪了。”
他回:“看到了。你还在图书馆?”
“嗯。”
“那别急着出来。雪停了再说。”
“你那边呢?”
“在看窗外。雪落到树上的声音,能听见。”
她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也侧耳听了一会儿。图书馆里很安静,隔音玻璃把外面的风雪声挡去了大半,但仔细听的话,能听到雪落在窗玻璃上的细碎声响——不是雨那种噼里啪啦的砸,是软的、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玻璃外面轻轻刮过。她重新把手机拿起来,打了一行字:“你说得对。能听到。”
她等了两个小时,雪小了一些。她收拾书包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已经全白了。台阶上的积雪被踩出了杂乱的脚印,但路边的树和灌木上还是完整的白色,每一根枝条都裹了一层薄薄的雪,像被精心装点过的。她走出校门,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走一步都陷下去,抬起脚的时候留下一个清晰的鞋印。她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踩出的那串脚印,然后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沈知晚。配文是:“我在走路。”
他回了一个字:“在。”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没问他为什么要回“在”,但她知道——他在说“我也在”。
到他的出租屋时,楼道口的防滑垫上已经积了一层雪。她站在垫子上跺了跺脚,雪块从鞋底掉下来,在垫子上融成一小滩水。她推开门进去,暖意扑面而来,她听到厨房里有水声。她换了拖鞋走过去,看到他正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水在冒泡。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雪停了?”
“小了。”
“那正好。”他说着从冰箱里拿出一袋东西——是速冻汤圆,芝麻馅的。“你不是说想吃汤圆吗?跨年那周肯定在复习,所以今天先煮了。”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今天才十二月十八号。”
“我知道。但跨年那晚你肯定在看书,我没打算喊你出来。所以今天煮也是一样的。”
她看着他背对着她,把汤圆下进锅里,用勺子背轻轻推了一下防止粘底。白胖的汤圆在沸水里翻腾,水汽升起来模糊了他后颈的轮廓。她靠在门框上没有走过去。“那你提前许愿了吗?”
“什么愿?”
“新年愿望。你去年不是说每年跨年都要许一个吗?”
他把火调小了一些,盖上锅盖。“今年的已经许过了。”
“什么时候许的?”
“你跟我说考研报名成功的那天。那就算许过了。”
她愣了一下。报名的那些细节她以为他不会注意,但他记得。“你怎么知道我报名成功了?”
“你那天晚上发了一条消息说‘报上了,排了半天队’。后面加了一个句号,没有表情。”
“你连这个都记得。”
“你平时发消息不加句号。”
她看着他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的样子——衣服还是那件灰色卫衣,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小臂。她忽然觉得,他说的“许过了”不是随口一说。他是认真的。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侧过头看了一眼锅里的汤圆。“那我也许过了。”
“你许了什么?”
“明年你在。”
他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用勺子轻轻推了一下锅里的汤圆,锅里的水在翻滚,白汽从锅盖边缘逸出来。“那明年我也会在。”
汤圆煮好了。他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白胖的汤圆浮在浅黄色的汤面上,芝麻馅从其中一个的边缘漏了一点出来,在汤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她坐下来,舀了一颗送进嘴里,咬破的瞬间芝麻馅流出来,烫的,甜的,滚烫的流心在舌尖上炸开,她哈了一口气。
“你许愿的时候想的是哪一天?”她问。
“不知道。就是——某个具体的时刻。”
“比如?”
“比如你在石阶上坐着,我站在旁边。或者你在地铁上靠着我的肩膀睡着。或者你在图书馆门口等我,手里捧着书。”
她把碗里剩下的汤圆连着汤喝完,把碗放在桌上。“那你明年可以不用许愿了。”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那些,今年都已经有了。”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把她空了的碗端过来,放在自己那副碗上面,叠在一起。两层白瓷碗碰撞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窗外又飘起了细雪,落在窗台上,无声无息的。屋里暖气的嗡嗡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被那一层薄薄的雪隔成了更遥远的声音。
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夜。
温予雾没有去任何地方。她在他的出租屋里,坐在书桌前复习。面前摊着一套完整的考研模拟题,她掐着时间做完了一整套,对完答案,在错题旁边做了批注。她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七分。窗外的雪停了,但远处的天空有烟花炸开的光,隔了几条街传过来的声音是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到远处的天边有一小片光亮在闪烁——大概是某个广场或者公园的跨年活动。她看着那片光亮,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发到了他们四个人的群里。是林骁拉的那个群,里面有她、沈知晚、林骁、夏栀。她发完照片之后,夏栀很快回了一条语音。她点开听,夏栀的声音带着笑:“温予雾!你那边怎么静悄悄的?我这边广场上人挤人,林晓刚才被踩了一脚,正蹲在路边揉脚趾呢,我说活该,谁让你穿帆布鞋出来。你俩呢?是不是坐在沙发上面对面复习,然后零点的时候说一句‘新年快乐’就各回各床睡了?我隔着屏幕都闻到你们那股岁月静好的味儿了。”
她打字:“你那边几点?”
“十一点五十。还有十分钟。”
“那你们看烟花的时候帮我多看两眼。”
“看什么烟花,林晓蹲在路边呢,他脚趾头肿了。不过他说还能走,就是瘸着走。”夏栀又笑了一声,“不说了,他站起来了,应该是好了。明年见!”
“明年见。”
她放下手机,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沈知晚坐在沙发上看书,膝盖上摊着一本专业相关的厚册子。台灯的光拢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出一层暖黄色的边缘。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他翻了一页,没有抬头。“做完了?”
“做完了。”
“错了几道?”
“比上次少两道。”
“那进步了。”
“嗯。”
她靠着沙发靠背,偏过头看着窗外的天空。远处的烟花还在炸开,隔着几条街的距离,声音被削薄了,只剩下闷闷的砰声和色彩微弱的闪烁。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在看书,但翻页的速度慢了。“沈知晚。”
“嗯?”
“你去年跨年说‘每年都一起’。”
“嗯。”
“今年算不算做到了?”
他合上书,转过头看着她。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亮,半边脸藏在阴影里。“算。”
“那明年也算?”
“算。”
“后年呢?”
“也算。”
她没有再问。她靠着沙发靠背,看着窗外远处烟花的光在地板上流动。她想起高三那年跨年夜她一个人在卧室里做卷子,那时候她还没有想过自己会和一个坐在隔壁班最后一排的男生一起跨年。想起大一跨年夜她在宿舍和夏栀视频,夏栀说“你什么时候交男朋友”,她说“不知道”。想起去年跨年夜她第一次和他一起倒数,十、九、八……那时候她还没有确定自己会考哪所学校、会在哪个城市。但今年她知道了。
“沈知晚。”
“嗯?”
“我好像很久没有想过‘如果没在一起会怎样’了。”
他侧过头看她。“什么时候开始不想的?”
“不知道。大概是……你第一次在地铁口等我的时候。”
“那已经很久了。”
“所以我才不问了。”
她靠着沙发靠背,没有再说话。窗外的烟花又炸开了一朵,在夜空中散成金色的碎片,然后慢慢暗下去,消失在墨蓝色的背景里。她把脚收起来放在沙发上,膝盖抵着他的大腿外侧。他没有避开。她就这样靠着,听着远处断续的烟花声和屋里暖气嗡嗡的声响。十一点五十九分的时候,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她没有打开任何东西。她只是看着它从五十九跳到零点。然后她把手机放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手机上的时间,他在她的眉间深情一吻,然后抬起头看着她。“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她没有说别的。但她在沙发上坐着,和他之间隔着一个巴掌的距离。窗外的烟花比刚才更密了一些,像是所有放烟花的人都在零点的那几分钟里同时点燃了引线。彩色的光在夜空中明灭闪烁,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流动的彩色条纹。她看着那些光在地板上移动,觉得自己好像站在某一个时间的交界处——身后是已经走完的一年,面前是还没翻开的一年。她不知道新的一页上会写什么,但她知道他会在旁边。因为他说“明年也算”的时候没有犹豫。
那天晚上她没有写日记。她只是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洗漱,然后走进卧室。他睡沙发,她睡床,和很多个之前的夜晚一样。她躺下来的时候听到客厅里沙发弹簧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她闭上眼睛的时候,窗外的烟花声还没有完全停,但已经稀了,像一场热闹的尾声。她想,明年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考完了,应该已经知道结果了。不管结果是什么,她都会坐在同一张沙发上,或者另一张沙发上,和他的膝盖挨着她的膝盖。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然后她睡着了。
同一时间,沈知晚在客厅沙发上睁着眼。窗外的烟花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流动,他看了一会儿那些光,然后把手机拿起来。他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新年。雾今天做完了她最后一套模拟题。她说‘明年也算’,我说‘算’。她问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我不确定。但我确定了很久了。明年夏天她会坐在那个石阶上,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我会在旁边看着她写。那大概就是我明年跨年的时候会想起来的事。”他没有存这个备忘录。他关掉手机,放在茶几上,闭上眼睛。沙发弹簧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窗外的烟花在零点十二分的时候完全停了,夜空恢复了深蓝。屋里只有暖气的嗡嗡声和她从卧室方向传来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明年她会在那里。所以他也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