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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秋始 八月下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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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下旬,北京的暑热终于开始松动。
温予雾站在宿舍窗前,伸手推了一下窗框。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一丝不同于盛夏的气息——没有那么黏腻,没有那么沉,像一层薄薄的纱帘从高处落下来。她把手伸出去,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微微张开。风从指缝间穿过,凉凉的,带着远处某个地方开始变黄的树叶的气味。
她听到手机响了一声。夏栀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是超市里推车轮子滚动的声音:“温予雾,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我记着好像是八月二十几号。”
“二十五。”
“那还有几天。你今年打算怎么过?”
“没想好。”
“没想好就对了。你让沈知晚想。对了,林晓那傻子昨天给我寄了一箱橘子,说是‘秋天的第一箱水果’。我剥开一个,酸得我脸都皱了,他打电话问我好不好吃,我说‘好吃’,他说‘那明天再寄一箱’。我不忍心告诉他实话。你明天生日别收他礼物,收了他会以为你也喜欢酸橘子。”
温予雾笑了一下。“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等他下个月寄来第二箱的时候,发一张我抱着橘子笑得很开心的照片,然后告诉他实话——‘第一箱酸,但你寄的就行。’”夏栀在语音末尾笑了一声,“行了,你赶紧过你的生日去。挂了。”
温予雾放下手机,看到窗外的梧桐叶边缘开始出现极细微的黄,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在每片叶子的轮廓上描了一圈。她不知道明年这个时候她会在哪里,但她知道明年这个时候她大概也会站在一扇窗前,伸手去试风的方向。而那个方向里会有他的影子。
八月二十四日傍晚,温予雾去了沈知晚的出租屋。她没有提前说,只是下了地铁之后拐进了那家水果店,买了一袋橘子,黄澄澄的,表皮上还带着细小的绿蒂。她拎着那袋橘子上楼的时候,楼梯间有油烟的气味从某户人家的门缝里渗出来,混着葱姜爆锅的焦香。她在他门口停下来,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指纹锁咔哒一声弹开了。
他不在客厅。厨房里有水声。她换了拖鞋走过去,看到他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面,正在往锅里放什么。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你怎么来了?”
“明天是我生日。”
“我知道。”
“那你怎么没发消息?”
“我在等你来。”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的橘子袋换到了另一只手上。“万一我今天不来呢?”
“那我明天去找你。”
“万一我明天也不来呢?”
“那我就再等一天。”
她看着他站在灶台前面,身上穿着那件灰色的旧T恤,袖口微微卷起,露出小臂。灶台上的火没有关,锅里的水在冒泡,旁边案板上放着切好的番茄和几瓣蒜。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橘子袋,黄澄澄的,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颜色更暖了一些。
“你还没吃饭?”她问。
“在等你。”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不知道。”他说,“但你先煮了一锅面。”
她低头笑了一下,走进厨房,把橘子放在料理台的空地上。“那面煮好了叫我。”
她在客厅坐下。沙发靠背上搭着他的一件薄外套,她拿过来盖在腿上。厨房里的水声和锅铲碰锅沿的声响传过来,间隙里夹着油下锅的滋啦声。她靠着沙发靠背,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深蓝,路灯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一道细细的亮线。
“好了。”他说。
她睁开眼,站起来走到餐桌前。桌上放着两碗面——番茄鸡蛋面,汤色红亮,面条铺在碗底,上面卧着大块的鸡蛋碎和几片青菜。旁边还放着一只小碟子,里面是她去年说过喜欢的那种辣萝卜,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
“你做的?”
“嗯。”
“辣萝卜也是你切的?”
“买的。”
她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番茄的酸味煮进了汤里,鸡蛋嫩滑,面条筋道。她吃了几口之后抬头看他。“比上次好吃了。”
“因为上次是第一次做。”
“你做了多少次?”
“第二次。”
“第二次就比第一次好吃这么多?”
“因为第一次是做给你吃。”他说,“第二次也是做给你吃。但中间隔了一个夏天。”
她低头继续吃面。窗外的风声从纱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她把那碗面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放下碗的时候她看到他正在看她——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像在确认某件事。
“怎么?”
“明天是你生日。”他说,“你有什么想做的?”
“不知道。”
“那我来安排。”
“你安排什么?”
“明天告诉你。”
她看着他,没有追问。她把碗叠在一起端到厨房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水声哗哗的,她背对着他说:“那你安排吧。我明天来。”
“几点?”
“你说几点。”
“十点。”
“那我十点来。”
她走回客厅,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准备穿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打算考研吗?”
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水。“嗯。本校,跟着现在这个导师。”
“那以后还在北京?”
“嗯。”
她低头拉上外套拉链。“那我也考本校。现当代文学方向。”
“那以后也在北京。”
“嗯。”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谁也没有说“那我们就在一起了”——因为这个事实已经不需要说了。她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听到他在身后说:“明天早上十点。”
第二天早上,温予雾到了。门是锁着的,她指纹解锁进去,看到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只小盒子。牛皮纸的,没有包装纸,没有丝带,就是一只牛皮纸盒子,用白色的棉绳系了一个十字结。她站在茶几前面没有立刻打开。她走过去先看了一眼厨房——灶台是干净的,没有用过。冰箱门上的便利贴还在,是之前那张“绿豆汤在第二层”,笔迹已经有些褪色了。她回到客厅坐下来,解开棉绳。
盒子里面是一本皮面的本子。棕色的,封面压了一层浅浅的纹理,像树皮的纹路。她翻开第一页,是他的字,横平竖直的,写着:“温予雾,二十一岁。这一年你去了两次湘西,录了四段完整的歌谣,写了一篇老师说‘更厚实’的报告。明年你会去更多地方。先把这本用完。用完我再买新的。”
她翻到第二页,是空白的。第三页也是空白的。整本都是空白的。但她翻到封底内页的时候,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铅笔写的,像是怕太显眼:“明年夏天,拿这本回来写。”她看着那行字,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她翻回第一页,把那行字重新读了一遍。“这一年你去了两次湘西,录了四段完整的歌谣,写了一篇老师说‘更厚实’的报告。”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统计的——四段完整的歌谣,从凤凰到白塔村到沅陵,每一段她录过的时间、地点、时长,他大概都记得。
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本子收到了。”
他回了三个字:“后面呢?”
“什么后面?”
“翻到最后一页。”
她翻到最后一页——真正的最后一页,纯白的、没有任何字迹的纸面。然后她明白了:封底内页是他的留言,最后一页是空的,留给她的。“最后一页还没写。”
“嗯。”
“那我来写。”
她打了这行字发出去。然后她站起来,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封面的皮面触感微凉,在掌心里慢慢变暖。她坐回沙发上,把本子翻开到第三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二十一岁第一天,在书店靠窗的位置,他站在旁边。这一年从今天开始算。”
她合上本子的时候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和一束淡紫色的花——那种路边花坛里常种的,花穗细细的,像一串串碎铃铛。
“你几点出门的?”
“七点。”他把花放在茶几上,“水果店八点开门,花店要九点。”
“你就为了买这些?”
“还有面包。冰箱里。”他说着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个纸袋——是她喜欢的那家面包房的可颂,还温着。
她看着他把可颂放在碟子里端出来,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面包表面的金黄色照得发亮。“你为什么买花?”
“顺路。”
“你从来不买花。”
他站在餐桌旁边,低头把碟子摆正。“今天不一样。今天是你生日。”
她没有反驳。她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花,紫色的花穗在晨光里微微晃动,花瓣上有几颗极细的水珠,像是喷过水之后还没来得及干透。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朵,花瓣是软的,湿的,凉凉的,带着草木特有的气息。
“走吧,”他说,“出门。”
“去哪?”
“先去一家书店。然后去一家你说过想去的咖啡馆。然后在公园里走一圈。然后晚上吃饭。”
“你安排了一整天?”
“嗯。”
“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
“才十二点?”
“安排一天的事不需要熬夜。”他说,“走吧。趁面包还热。”
他带她去的那家书店在老城区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深绿色的招牌。推门进去的时候有一股陈旧的纸墨气味混着木架子的干燥气息。店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有人在轻轻翻书。她沿着书架走了一圈,手指滑过一排书脊,最后在靠窗的位置停下来。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晃动,光斑透过叶片间隙落在书页上,晃来晃去的。
他在她旁边停下来,手里拿着一本书。“你要不要在这里写一页?”
“写什么?”
“随便写。第三页总要有点内容。”
她把本子翻开,在第三页上又加了一行:“书店。阳光。他在旁边。”然后她合上本子。“好了。”
“就写了几个字?”
“第一页是开始,最后一页是结束。中间的每一页都得慢慢填。”
他看着她,没有接话。
下午的咖啡馆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深处,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在门前的地面上投下一大片浓荫。她点了一杯冰拿铁,他点了一杯美式。两个人坐在靠窗的卡座上,咖啡杯在桌面上映出浅浅的倒影,空调的冷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
她喝了一口冰拿铁,奶泡的绵密在舌尖上化开。窗外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动,光斑在地面上跳来跳去。她把本子翻到第六页,在空白处写了一句:“二十一岁第一天的咖啡馆,窗外有槐树,他在对面翻手机,但我看到他翻的不是手机——他翻的是那本笔记本,偷看我自己有没有在写。”
他抬起头。“你写了什么?”
“写了你在偷看。”
他放下手机,没有否认。“你写东西的时候,左边眉毛会动一下。”
“你连这个都观察?”
“你自己不知道。”
她低头继续写,试着控制左边眉毛不动。但越是控制就越控制不住,她索性放弃了,把本子合上。“那你继续看。我不写了。”
她没有真的不写。她把本子翻开到第八页,在空白处飞快地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不给他看。他问“写了什么”,她说“明年再告诉你”。
傍晚他带她去了一家藏在胡同深处的小馆子,门帘被风吹得微微掀起。她点了她喜欢的菜,他点了她喜欢的饮料。吃完饭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胡同里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今天过完了。”她说。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那本本子。谢你顺路买的花。谢你安排的这一天。”
他走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她走了一段之后说:“那明年夏天,你会在石阶上等我吗?”
“会。”他说,“不管你在哪,那天我都会在。”
那天晚上温予雾回到宿舍,把那本皮面本子放在书桌上。她翻开第一页,把他的字又读了一遍。又翻开最后一页——纯白的,等着她慢慢填的纸面。然后她翻到第九页,写了一句:“他说不管我在哪,他都会在。我相信。因为他说‘会’的时候没有犹豫。那明年夏天我应该会在凤凰。坐在那个石阶上,把这一年攒下来的字都写进最后一页。他坐在旁边,面朝江面。”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窗外的风比前几天更凉了一些,吹在脸上,带着远处树叶开始变黄的季节气息。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深蓝色笔记本翻开到新的一页。他写道:
她收到本子了。她说封底那一页是我写的,最后一页她来写。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下次带你回去”时一样。她知道明年夏天会在哪。我也知道。她在石阶上写,我坐在她旁边。水声会盖过笔尖落纸的声音,但翻开本子的时候——她写的内容和沱江的流速是一样的。她说“不管你在哪,我都会在”。她知道我那天会在。因为我已经等了一年。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深蓝色笔记本的封面边缘上。他伸手碰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明年夏天的那个石阶上,她大概会蹲在水边,本子放在膝盖上,左边眉毛微微动一下。他会看着,不打扰,但会记住那一页写的是什么。就算她不给看,他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