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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夏长 翻译稿整理 ...

  •   翻译稿整理好之后,七月剩下的日子就过得快了。温予雾每天泡在图书馆改报告,把白塔村那段苗歌的翻译做成正式的附录,标好音标和注释。沈知晚在实验室和出租屋之间来回跑,水电站的报告初稿交了之后导师让改了两次,第二稿又被圈了几个红圈。

      两个人偶尔碰面,大多在晚上。他煮一锅绿豆汤,她带着电脑过去,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两边各做各的事。有时候一个晚上说不了几句话,但那种沉默是满的——键盘声和翻页声交替着填满房间,偶然抬头对上一眼,然后又各自低头。那段时间里,她注意到他偶尔会在草稿纸上写一些东西,不像是报告内容,因为笔迹更随意。她凑过去看的时候他把纸折起来,说“明年再给你看”。

      “什么东西还要明年?”

      “到时候就知道了。”

      她没有追问,但她记得他那张草稿纸折了两折,夹进笔记本里。

      八月初,温予雾收到了暑期交流项目的正式通知。她被选中参加一个线上学术分享会——不是去现场,而是通过视频做一个关于湘西口述史采集的汇报。时间定在八月中旬。

      她把这个消息告诉沈知晚的时候,他正在厨房煮面条。他听到之后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锅铲。“那你要准备PPT。”

      “我知道。”

      “需要帮忙的话,我也做过。”

      “你做过什么PPT?”

      “研究生复试汇报。还有上个月那个水电站的数据分析。”

      “那你帮我看看行不行?”

      “行。”他把锅里的面条捞进碗里,端到她面前,“先吃面。吃饱了再说。”

      那碗面是番茄鸡蛋的,汤色红亮,面条上铺着大块的鸡蛋碎和几片青菜。她吃了几口之后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学会煮面条的?”

      “高中的时候。”

      “高中?高三?”

      “嗯。你不是有时候不吃早饭吗?”他说,“我那时候想,如果我会煮面,你可能就会吃了。”

      她端着碗,筷子停在半空。她想起高三那段时间她因为压力大,早上经常没有胃口。他每天早上给她带早饭,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豆浆。她以为那些都是食堂买的。

      “那些早餐……”

      “包子是食堂买的。面是后来自己学的。”他低头吃自己那碗面,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高三后半年早上吃的东西,大部分是食堂买的,少部分——是你不知道的。”

      她低头把碗里剩下的面吃完了。她把空碗放在桌上的时候,碗底扣在桌面上,朝他那边转了一下。他看到了,没有说什么。但他把自己碗里剩下那半颗荷包蛋夹到她碗边,放得很轻,像怕打扰什么。

      八月初到八月十日,温予雾开始做汇报用的PPT。她把湘西的照片挑了几张放进去——沱江夜景、白塔村的石阶、老人家的木门、渡船上的水波、临走那晚客栈窗外的江面。她把这些照片排在PPT的前几页,后面跟着录音的波形图、笔记的扫描件、翻译好的苗歌歌词。每一页都尽量简洁,但还是做了二十多页。

      做到第十五页的时候她卡住了。那一页要放“为什么选择白塔村”的原因,她坐在书桌前想了十分钟,光标在文本框里闪了很久。她拿出手机给沈知晚发了一条消息:“为什么选白塔村?我该写什么理由?”

      过了一段时间他回:“你选它不是因为它在册子上。是因为你第一次去湘西的时候,在渡船上看到远处有一个村子,问船夫那是什么地方,船夫说‘白塔村’。你记下来了。后来你翻册子的时候发现那一页也是白塔村。你觉得是巧,但我觉得是你记性太好。”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来了。去年十月她坐在渡船上的时候,确实指着远处问了一句“那里是哪里”。船夫说了“白塔村”——就那么一句,她当时觉得名字好听,在笔记本边缘写了下来。后来翻册子看到“白塔村”那一页,以为是巧合。其实是她的记忆先接了那三个字,册子只是接住了她没说完的话。

      她把那段话写进PPT里,写完的时候发现字数刚好,像是早就在那里等着她。她翻到最后一页,在脚注里加了一行小字:“感谢白塔村吴爷爷的歌声,感谢沱江的夜灯。感谢陪我一起去的那个。”她把文件保存了,发给他看。“帮我看看有没有问题。”

      他回复很快:“最后一页多了十二个空格。”

      “你怎么数了空格数?”

      “因为那十二个空格是我留的。”

      她愣了一下,把那一页的脚注重新看了一遍。她确实在那行字后面按了十二下空格,自己都没察觉。那是她习惯性的动作——不确定要不要继续写的时候,光标会往右边走一截。他连这个都看出来了。她重新打开文件,把多余的空格删掉,然后回了一个字:“行。”

      汇报会那天,温予雾坐在宿舍书桌前,电脑摄像头亮着绿灯。屏幕里有十几个参会者的窗口,她排在第三个。前面两个人汇报的时候她握着鼠标的手心出了汗。她低头看了一眼桌角的那支笔——笔帽上挂着那枚刻着“沈知晚,3.18”的银杏叶,被她从笔记本上取下来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她用指尖碰了一下,凉的,金属的触感让她定了下来。

      轮到她的时候,她点开PPT开始讲。讲到白塔村那段苗歌的时候,她把老人的录音放了一小段。沙哑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她看到屏幕上有几个参会者的表情动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放一段实地录音。她讲完了之后,有人在聊天框里打了一行字:“苗歌的翻译是你自己做的?”

      “是的。当地老人的口述,我请教授帮我确认过几个词。”

      汇报结束,她关掉摄像头,坐在椅子上呼出一口气。手机屏幕亮了,沈知晚发来的:“讲完了?”

      “讲完了。”

      “顺利吗?”

      “应该还行。”

      “本来就是。”

      她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她重新打开PPT最后一页,看到脚注里那行小字——她不确定有没有人注意到它,但另一个看到过PPT草稿的人大概能一眼认出来是谁。她保存了文件,合上电脑。

      傍晚到她那边去。他正在切西瓜,绿皮红瓤的,刀落下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汁水顺着刀面流下来滴在砧板上。他把切好的西瓜码在盘子里端到桌上。“汇报怎么样?”

      “跟说的一样。讲了二十分钟,有人问了几个问题,然后结束了。”

      “紧张吗?”

      “前面两个人讲的时候紧张。轮到我反而好了。”

      “为什么?”

      “因为我看到了那支笔。”她说,“在桌角放着。银杏叶朝外。”

      他切西瓜的手停了一下,放下刀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那明年夏天,你还会不会再做一次汇报?”

      “不知道。要看还有没有项目。”

      “如果有呢?”

      “如果有,那你还会不会在旁边?”

      他看着她的眼睛。“会。”

      她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冰的,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她嚼了两下咽下去之后,把西瓜皮放在盘子的边缘,抬头看他。“那你帮我写一页PPT的结尾,”她说,“写完我就告诉你明年的西瓜在哪里切。”

      他没有说话。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拿起笔。她看着他低头写的样子,窗外八月的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那件浅蓝色短袖的面料照得有些透明。他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转过来看她。“写好了。”

      “写的什么?”

      “明年夏天才能看。”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明年夏天才告诉我明年的西瓜在哪里切。”

      她被他这句话堵住了。她想了想,觉得自己确实没想好怎么回答“明年的西瓜在哪里切”——但她知道那不是一个地点,是“他在旁边”的意思。他大概也知道。所以他们都在等明年夏天,等那页PPT被打开的时候,两个答案同时亮出来。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8月12日,晴。汇报结束了。讲白塔村的时候放了一段苗歌,有人问翻译是不是自己做的,我说是。其实有一句是他帮我确认的。PPT最后一页的脚注里,我写了一句“感谢陪我一起去的那个”。他看到了。因为他问“多出来的十二个空格是留给谁的”,我才发现我按了十二下空格。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习惯,他知道。他今天切了西瓜,说“如果有的话,我会”。我相信。那页PPT结尾他说写好了,但要明年夏天才给我看。他大概在等我说出那个地点,但我自己都不知道那个地点在哪里。其实我知道——不是地点。是他在旁边。

      她合上日记本,关了灯。窗外的蝉鸣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的时候在想——去年夏天这个时候,她还在为湘西的项目紧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今年夏天,报告交了,汇报讲了,湘西走了两趟。明年的夏天会是什么样?她不知道。但他写了那一页PPT,她写了那行脚注。两张纸叠在一起的时候,大概就是答案。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他没有开电脑。他把那张写完的PPT稿纸从笔记本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那页纸上只有一行字,他写了又涂掉、又写了,最后留下的那行很短——“她在哪里,夏天就在哪里。”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夹回笔记本里。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空,八月的星星,稀稀拉拉的,但有一颗特别亮。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星,但他想——明年夏天,不管那颗星还在不在,她应该都会在某个地方举起手机拍夜空,然后发给他看。他会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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