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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银杏 生日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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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过完,暑假就真的结束了。
温予雾把那本皮面本子塞进书包里带到了学校。报到、选课、领教材——一套流程下来,秋天已经站到了教室门口。她坐在教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表面。她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中间的专业课教材,页边用铅笔做了几行批注。讲台上老师在讲新学期课程安排,声音平平的,被教室后排同学翻书包的沙沙声盖过去了一点。
她低头看着教材上的批注,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她还在想“这学期的课怎么这么多”。现在她在想——这是最后一年的课了。她又想——明年这个时候她会在哪一间教室里呢。大概不会太远,因为她已经决定了考本校。而他在同一个城市。
下课之后她走出教学楼,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阳光没有夏天那么烈了,落在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暖意,但风已经是凉的了。梧桐叶的边缘泛着明显的黄色,有几片已经落了下来,躺在砖缝之间。她弯腰捡了一片,叶片还是半干的,叶脉清晰,手指捏着叶柄转了一圈。她把叶子夹进那本皮面本子里,放在“二十一岁”那一页的旁边。
手机震了一下。沈知晚发来的:“下课了?”
“嗯。”
“晚上来我这边。你上次说要吃的那道菜,我试了一下。”
“试成了?”
“试成了。”
她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没有多问,没有说“真的假的”,她只是回了一个“行”,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那道菜是她半个月前随口提的——在一家小餐馆吃过一次,说“这个味道不知道能不能复刻”。他当时没接话,但他记住了。
傍晚她到他那边的时候,厨房里有炖煮的味道。她换了拖鞋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他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你来了”,只是把手里的锅铲换到另一只手上,侧身让出一点位置让她看到锅里的样子——红烧排骨,汤色深褐,表面泛着油亮的光泽,边缘有八角香叶的边角露出来。
“你试了多久?”她问。
“三次。”
“前两次呢?”
“第一次太咸,第二次太甜。”
“第三次呢?”
“你试试。”
她在餐桌边坐下来,他端了一碗饭放在她面前,然后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的碗里。她低头咬了一口。肉质软烂,酱香浓郁,咸甜平衡——和她半个月前在小餐馆吃到的那一版相差无几。她嚼了两下咽下去,抬头看他:“你是不是有偷偷记笔记?”
“我记在脑子里了。”
“第一次太咸你放了多少酱油?”
“两勺。”
“第二次太甜你放了多少糖?”
“一勺半。”
“第三次呢?”
“一勺酱油,一勺糖。”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开始吃,“跟你想的一样。”
她看着他把那块排骨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动作不紧不慢。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会记住很久——他在第三次尝试之后终于做出了一道菜,而她正好是那个吃到的人。
晚饭后他们坐在客厅,窗外的天空正在暗下来。从深蓝变成墨蓝,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光线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亮痕。温予雾靠在沙发靠背上,手里捏着那本皮面本子的边角。
“你说大四过得快还是慢?”她问。
“不知道。还没过完。”
“你觉得呢?你觉得会快还是慢?”
“快。”他说,“因为一年很快就过去了。去年的这个时候你在想怎么去湘西,今年的这个时候你在想暑假去了哪里。明年这个时候你大概会想——去年这个时候我在想什么。”
她偏过头看他。他坐在沙发另一头,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翻——手指还夹在翻到的那一页中间,像是在等她继续说。她低头翻到本子的第十二页,上面空白的纸页在路灯的微光里泛着浅浅的米白色。她拧开笔帽,写了一句:“九月,大四第一天。他说一年过得很快。我觉得他说得对。但快和慢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一年都有东西可以记。”
她合上本子的时候,感觉到沙发那边有动静——他把书放下了。“你在写?”
“嗯。”
“写了什么?”
“写了今年可以记的东西。”
“比如?”
“比如今天晚上的红烧排骨。”
他把书放回茶几上,没有追问。窗帘被风掀起来一角,夜晚的风从纱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凉意。温予雾看着窗帘边缘被风卷起又落下,忽然想起去年九月的梧桐叶,今年四月的梧桐叶,和这个九月她刚刚夹进本子里的那一片——三片叶子,三个季节。一年就过去了。
九月末,温予雾回了家一趟。是周末,她妈妈打电话来问她什么时候有空回来,她说“这周末”,她妈妈说“好,给你留了汤”。她坐高铁回去。她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她妈妈在厨房忙碌,她爸爸坐在客厅看报纸。她换了拖鞋走进厨房,闻到排骨汤的气息从锅盖边缘逸出来。
“最近忙不忙?”她妈妈背对着她问。
“还行。课不多,主要是自己看书。”
“那个项目呢?湘西那个?”
“暑假做完了,报告交了。”
“你那个同学——沈知晚,他也去了?”
温予雾靠在冰箱旁边,看着妈妈用勺子舀去汤面上的浮沫。“去了。”
她妈妈没有追问。但盛汤的时候她多拿了一只碗。“留一碗给他带回去。”
温予雾愣了一下。“妈……”
“他陪你去湘西跑了那么多天,喝碗汤不算什么。”
她没有反驳。但她在厨房里站着,看着妈妈把那碗汤盛好,用保鲜膜盖上,放在冰箱最上面一层。
下午她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窗外是她看了十几年的风景——对面的老楼,楼下的香樟树,远处一条窄窄的街道。她很久没有坐在这扇窗前看风景了。她低头翻了一会儿手机,沈知晚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
“到了。”
“汤喝了?”
“喝了。我妈还给你留了一碗,让我带回去。”
他隔了几秒:“替我谢谢阿姨。”
“你自己跟她说。”
“怎么说?”
“下回来的时候当面说。”
这次他隔得久一些。她看到对话框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又消失,又出现,又消失。最后他回了一个字:“好。”然后她放下手机,靠着窗框笑了一下。
周日晚上她回到北京,没有先去宿舍,直接去了他那里。她从冰箱里拿出那碗汤,放在灶台上开火热了一下。水汽在锅盖边缘顶起又落下,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你妈做的?”
“嗯。她说‘留一碗给他带回去’。”
他接过去的时候低头看着碗里漂浮的枸杞和红枣。他端着汤走到餐桌边坐下,低头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碗。“代我谢谢她。”
“你自己说。”
“行。”
“什么时候?”
“你带我回去的时候。”
她靠着餐桌边缘看着他。他低着头,正在喝第二口汤。她说“行,下次带你回去”,语气很平常,像在说“明天吃什么”一样自然。他的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好。”
十月初,北京彻底凉了。温予雾坐在图书馆里,面前摊着一本考研英语的真题集,她刚做完一篇阅读,正在对答案。错了两道,还好不算差。她靠在椅背上伸了一个懒腰,侧过头看到窗外的银杏叶开始大面积变黄了——从边缘到中心,像被谁用黄色颜料从外向内逐渐涂满。风过来的时候叶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在地面上铺成薄薄的一层。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站在图书馆门口收到湘西项目入选通知,心跳快得像要飞出来。今年这个时候她坐在这里,想着的是明年这个时候自己会在哪里。她不知道,但她不急。因为她知道不管在哪里,他都会在旁边。她把本子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到第十六页的位置,写了一句:“十月初,银杏全黄了。去年这个时候我在想‘不知道能不能选上’,今年这个时候我在想‘不知道明年会在哪’。但想的时候不紧张了。可能是确定了某件事。”
她合上本子的时候手机亮了。沈知晚发来一张照片——北理工校门口的银杏路,整条街都是金黄色的,阳光透过叶片间隙照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片细碎的光斑。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放大又缩小,又放大。她回了一个字:“美。”
他回:“你那边也有。”
“你怎么知道?”
“你学校门口那排银杏,我去年来过。”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侧过头看着窗外的银杏。他说的对——是同一批叶子,同样的颜色,同样的风。她低下头,把那张照片设成了聊天背景,然后合上手机,继续看书。窗外的叶子还在落,一片接一片的,像有人在不断地翻一页很薄的书。她不知道那本书的名字,但她知道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上面会写着一行字——她还没来得及想好的那句。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10月3日,晴。大四第一学期已经开始一个月了。上次回家,妈妈给我留了汤,也给他留了一碗。她说“他陪你去湘西跑了那么多天”,没有多说别的。但她认识他。他喝汤的时候说“下次当面谢她”。我说“那下次带你回去”。他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说“好”。今天图书馆窗外银杏黄透了,他发了一张北理工门口的照片,我把他拍的那张设成了聊天背景。明年夏天我会在哪?不知道。但他应该会在旁边。那本本子写到了第十六页,距离最后一页还有很远。但他写的第一页和最后一页封底内页,中间隔着好几百页。每一页我都会写满。等写满的时候,夏天应该就到了。
她合上日记本的时候,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凉意从缝隙里钻进来。她把外套拉链拉上去一格。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书桌前。深蓝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写道:
10月3日,晴。她今天说“下次带你回去”。是认真的。我喝汤的时候碗沿碰到嘴唇,碗是烫的,比之前任何一碗都烫。她把那张照片设成聊天背景了。我看得到。是她的截图发过来的,不小心截到的,她大概没发现。但我看到了。明年夏天她在哪,我就在哪。这件事我已经不需要写了。因为从她说“下次带你回去”开始,它就不是计划了。是安排好的。她还不知道明年夏天会在哪。但我知道,不会太远。因为我走不了太远。她也一样。那本本子的第一页是我写的,最后一页是留给她的。中间隔着好几百页,每一页她都会填满。等她填完的时候,银杏应该又黄了一轮。那时候我会在石阶上等她。石阶不会变。所以我也一样。
他伸手碰了一下日记本封面,凉的,手指在边缘停了片刻。他想,明年这个时候大概也是这样——关灯,合上笔记本,然后睡着。唯一不同的是,明年这个时候她大概已经写完了那本本子的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