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高山的夏天》烟语凭声

8、愁 无可解的烦

　　回到学校里，两个人肩并肩地走了好一会儿，谁也没说话。最后，王萧祯叹了一口气，跟郑楷忻说：“对不起。”
　　郑楷忻还在想他们之前的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脑袋微微往王萧祯那边一歪：“昂？”
　　王萧祯接着解释说：“我以为如果你在，他们就不会说那些事了……”
　　这下郑楷忻听清楚了，安慰道：“没关系的。我觉得你家里人其实也…没你说的那么吓人。”
　　王萧祯看着他为难的样子，有点无语道：“你不用替他们说话。怪我，我知道他们这两天来找我，但是一提到那事我就烦。”
　　他闭上眼，揉揉眉心，顿了好一会儿，又说：“我是真的不想接我爸的班儿。除了这一点，其他的我都可以接受。”
　　他终于亲口告诉郑楷忻这件事了。说出来的时候，他长叹一口气，可是这一口气却也叹得断断续续的。
　　在很多人眼里，王萧祯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他想说他想要钱买不来的东西，但别人会说“你不要钱你给我”；渐渐地，他就不说了，甚至有时候他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点太能作了。
　　就像他父亲在饭桌上问他的：“你是真的那么想当医生，还是只是为了逃掉家里的责任？”
　　这个问题，其实王萧祯自己也搞不清。
　　他不想回去当少爷，但是他总是在无意间发现，他其实很适合当少爷，人生中前十八年对他的塑造，不是说能打破就能打破的。每到这种时候，他恨自己恨到骨子里。
　　“我小时候，不少亲戚朋友都说我很有福气，有很多人努力一辈子都不一定能得到的东西，我都见怪不怪了，但是……”王萧祯不知道怎么跟郑楷忻形容这种感觉。
　　上大学是他杀死过去十八年的自己的第一步。和父母决裂后，他来到另一个陌生的城市，学一个一念之间决定的专业，生活、学业，所有的一切，在一瞬间都要由他自己扛着，他也没考虑过，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就是，就是，怎么说呢……”他一连好几个“就是”，最后才组织出一句像样的话，“可能就是因为见多了，我就没那么想要了。我倒不是说那种东西不值得追求，只是，我也挺想靠自己，过过不一样的日子的，”他皱皱眉，支支吾吾地说，“不过，说不定，我过的还没有以前好。”
　　当少爷的时间里，他的世界春光永驻，微风不燥，不冷不热，有的人一辈子也到不了。
　　但是他总想再往前走一步。他想看看夏天是什么样，据说夏日会有瞬间落下的狂风暴雨，也会有炽热明媚的万里晴空。
　　但没想到，他气宇轩昂地冲出温室的门，迎接他的就只剩下了荒芜严冬。
　　“但我没你那么有想法，也没什么理想，”他自嘲地干笑了两声，“你会不会也觉得，我是个不自量力的傻子？”
　　“怎么会呢？”郑楷忻认真地说，王萧祯的话听起来有点怪，但他明白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并不是每个人都要去追求丰衣足食荣华富贵。”郑楷忻道，“你本来就有权利选择你的人生怎么过，不用为周围的大多数人的看法感到不自在。”
　　王萧祯把他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这是他第一次听有人从这个角度跟他讲这件事。郑楷忻总是能说出让他耳目一新的话，让他觉得他的未来似乎有更多的可能。不过，也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
　　“我爸妈，他们从小就把我教的很好，他们把最好的都给我了，但可能他们也没想到，我长大了以后却是想离他们远远的。”王萧祯接着说，“我去接我爸的班，似乎就是与生俱来责任，这个跟我自己选不选没关系。”
　　王萧祯心里觉得，自己不是不选，而是在逃避，在他父母眼里，他不是想不清，而是在叛逆。
　　所以他也没法完全赞同郑楷忻的话，他只是觉得，如果他和郑楷忻一样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就好了——不过如果真是那样，他兴许也会是一个追求荣华富贵的人，也就是现在的他本来就有的。兜兜转转，还是回到原地了。
　　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很难想清楚，他下不了决心。
　　郑楷忻能感受到他的纠结、割裂，如果让他选，他肯定希望王萧祯去尝试自己想要的生活，但他知道，如果完全断开和家庭的联系，王萧祯永远都会不断地自责怀疑；而如果让他回去听父母的安排，他也一定不快乐。
　　但人生没有那么多“既要又要”的机会。
　　郑楷忻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世界没有这么复杂。他和王萧祯之间隔着一块砸不破的玻璃，他看得清他，却无法碰得到他。
　　他只好拉住他的手。
　　虽然是夏天，王萧祯的手却很冷，郑楷忻的手心里充满阳光的温度，他感受到的那一刻，胜过千言万语。
　　“谢谢你。”王萧祯最后说。
　　郑楷忻摇头：“我帮不了你，在这件事上。”
　　他还想再安慰他一下，于是想了一些万能的答案：“不过我觉得，你父母一定很爱你，他们一定有一天能理解的。你们家不该因为这种事就变成那样。”
　　“嗯，我知道。”
　　“你妈妈不是说要带你出去吗？你怎么想的？”郑楷忻接着问他。
　　“没想好呢。”王萧祯说，“都成这样了，不去了吧。”
　　“别不去呀。”郑楷忻劝道，“别的复杂的事我没法说什么，但我觉得，别放弃沟通，也别错过和家人待在一起的机会，况且，你妹妹那么想让你去呢。”
　　“她？她就知道缠着我。”王萧祯撇撇嘴。
　　“我说正经的！”郑楷忻伸手打了他一下。
　　“好。”王萧祯想了想，道，“去。”
　　郑楷忻长舒一口气：“这就对啦。别担心，虽然现在很多事还没有确定的答案，但是未来某一天，一定能解决的。”
　　他朝王萧祯眨眨眼：“况且，你还有我呢。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跟我说，我肯定秒回。”
　　王萧祯看着他乐观的样子，眼底泛起笑意。
　　“好。听开心的。”他不由自主地笑道。
　　“王萧祯！不许给别人乱起外号。”
　　“又不是我起的。而且你不是说可以这么叫你吗？”
　　“无聊。”郑楷忻想装生气，但是还是忍不住哈哈笑起来，“你妹妹比你可爱多了！”
　　“嗯，那下次你陪她玩，别让她烦我。”
　　“还有下次啊？”郑楷忻打心底里还是有点怕王家人的。
　　“以后肯定有。”王萧祯说。
　　“你爸妈…要是知道咱俩的关系，估计不会同意吧？”
　　“不知道。不过我肯定，这个他们说了不算。”王萧祯耸耸肩，然后紧紧攥住郑楷忻的手，他的手暖起来了，郑楷忻感受的到，同样温热的，还有他手上那枚指环。
　　郑楷忻笑了，在这件事上他还没想那么远，当下他们很好，以后的事情就等到以后再去想吧。
　　“走吧。”王萧祯跟他说。
　　“去哪儿？”
　　“出去吃饭。”王萧祯说，“你刚才肯定没吃饱。想吃什么？”
　　“都行吧。”
　　“别都行，我请你，你可以讹我一回。”
　　“诶，那我可不客气啦！”
　　王萧祯看着他笑嘻嘻的样子，莫名觉得心轻了起来，所有的事情都会有办法的，他想，他忽然觉得自己有这样的自信，不能行也得行。
　　但他不怕了，因为他有他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