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高山的夏天》烟语凭声

7、局 突如其来的

　　那个男人走到王萧祯面前，双手扶住他的肩膀微微晃了晃，然后缓缓地开口道：“出息了。消息也不回，电话也不接，要搬家了也不说，我们再不来看看，怕儿子就真丢了。”
　　一旁的女人皱着眉道：“王育材，你给我好好说话！多大个人了跟孩子阴阳怪气什么呢？”她转过来看着自己的儿子，似乎想说些什么，她同时也看到了郑楷忻。
　　“这是…正准备和同学出去呢？准备上哪儿去呀？”她问。
　　“嗯。”王萧祯应了一声，“我们要出去吃饭。你们来干什么？”
　　王育材道：“那就一起去吃呗，我们也要去，都订好餐厅了。把你这位同学也带着一起吧。”
　　“我就不去了吧，”郑楷忻急忙摆手，“谢谢叔叔阿姨，你们一家去吃吧！”
　　“不碍事，跟着一起吧。”他妈妈萧芷兰对郑楷忻说。
　　郑楷忻还想推辞，却感觉到王萧祯偷偷拽了拽他的袖口。

　　王萧祯家的车很大，是单位里的那种六座商务车，郑楷忻和王萧祯坐在最后一排。
　　“这个哥哥叫什么名字呀？”王萧祯的妹妹从前面探脑袋跟郑楷忻搭话。
　　“我叫郑楷忻。你呢，小妹妹？”
　　“我叫王萧媛。你叫我圆圆就行。”王萧媛眨眨眼睛，咯咯笑了，“你这个名字真有意思，开心哥哥。”
　　王萧祯啧了一声：“王萧媛，不许随便给别人乱起外号。”
　　郑楷忻笑着摸摸王萧媛的脑袋，跟王萧祯说：“没事啊，我觉得这个称呼挺有意思的。”
　　王萧媛朝她哥吐了吐舌头：“就你小气鬼。”
　　接下来的一路，萧芷兰和王萧媛的注意力全在郑楷忻身上了，什么专业啦、是哪里人啊，一人一嘴把关于郑楷忻的事儿问了个遍。王育材不怎么参与，但一直听着，偶尔评价两句，但眼睛一直从后视镜里盯着后排。
　　王萧祯一言不发，静静地靠着座椅看着窗外，好像车内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王家人订的是春熙路那边一个餐厅的包间，只有五个人却坐那么一大张桌子，郑楷忻觉得有点夸张，虽说坐着宽松，但他还是紧挨着王萧祯的座位坐。王萧媛也要挨着她哥，于是坐在王萧祯的另一边。
　　“开心哥哥，你和我哥不是一个专业的，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啊？”王萧媛比王萧祯小八岁，刚刚小学毕业，但却对大学生活充满好奇。
　　平时她哥不咋回家，只有寒暑假不得已回去个十几天，但她哥在家心情老不好，总跟爸妈吵架，也不愿意说太多话，她也很少能从他口中听到一些有趣的事儿。
　　“在学校里一个风景很好的地方碰到的。”郑楷忻就告诉她，“当时你哥哥在跑步，我在看书。认识以后慢慢聊的多了，就成好朋友了。”
　　郑楷忻觉得他对王萧祯和家里关系的猜想有很多是对的，他很少跟自己讲起他家的事，同样也不会把学校里的事告诉家人。
　　“这样啊，好有缘啊！”萧芷兰朝他笑笑，“我们家王萧祯，什么都不跟我们讲，大学里这些事，我们都不太了解。”
　　郑楷忻不知道这话怎么接好，他作为一个外人，说的比主人家的孩子还要多，他把他能说的基本都说了，却觉得越发不自在起来。他不知所措地笑笑，然后向王萧祯投去求助的眼神。
　　大概是感受到了郑楷忻目光的温度，王萧祯也抬眼看了他一眼，接着他把一颗青菜塞进嘴里，若有所思地嚼嚼，依旧没说话。
　　郑楷忻觉得吃进嘴里的饭都是冷的。
　　过了一会儿，王育材放下筷子，开口道：“你说说吧，你以后想怎么办？”语气平和，但听不出一点情绪，跟他儿子有点像。
　　所有人听到这句话后，手上的动作都顿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往王萧祯那边看去。可王萧祯跟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细嚼慢咽着。
　　“王萧祯。”他父亲的筷子砸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声音不大，但却有足够的震慑力。
　　王萧祯这才抬起头，依旧用那种死水一般平静的语调，不卑不亢地说：“不怎么办，就这么学着。”
　　“工作呢？”王育材接着问，听得出来在克制，“你跟我们连商量都不商量一下，就给自己绑到八年本硕博里去了。你出来以后干什么？”
　　“念博士后，实习，能干什么干什么呗。”王萧祯耸耸肩，看都不看他父亲一眼，“当医生。”他又补充道。
　　“你那么想当那个医生吗？还是你只是想把家里的事甩开？”王育材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嗯。我有我自己的打算。”王萧祯依旧含糊其辞，“你们想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吧。”
　　“你考虑好了？”听了他这句话，王育材的语气反而有点缓和，“别说我没教过你怎么去决定一些事情。”
　　“是啊，你听你爸说几句，”萧芷兰插嘴道，“这么多年的时间，浪费了可就回不来了。你还有别的选择，应该考虑考虑。爸爸妈妈不是在害你……”
　　“我考虑好了，从上大学开始就考虑好了。”王萧祯打断了她，“我就准备这样。”
　　“你不用这么急着做决定……”他母亲劝他。
　　“好了，你也不用再跟他说了。”王育材打断妻子，“两年了，给他的时间够多了，他想这样，那就这样吧。”
　　他起身：“都吃完了吗？吃完了就走吧。”
　　郑楷忻听着他们一家人的对话，越来越不自在，他不太能理解王萧祯的父母到底想要他做什么，他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让紧张的气氛缓和一下，尴尬的恨不得找个借口逃跑。
　　他不敢说话，一直看着王萧祯。这个每天和自己一起的人，分明离他那么近，他却从来没能看清他背后的东西，更不知道怎么帮他分担。

　　“我们本来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几个月前王萧祯的这句话冷不丁地、再次像刀子一样、刺得他心头一冷。
　　郑楷忻一下子想起来了，那天他们两个一起出去吃饭，中途王萧祯忽然说要出去打个电话，郑楷忻一直坐在桌子旁等啊等，最后等不及了，便跑去找他。
　　还没走近，郑楷忻就听见王萧祯对着电话那头说：“我说了我不干！我不想干！家里那些事、公司那些事，我不想管！我也从来没说过我要管，是你们自己臆想的罢了。”
　　“你们爱怎么想怎么想吧。”王萧祯说完这一句，就挂断了电话，回过头，正好和郑楷忻对视。
　　那天他眼神中溢出的愤恨郑楷忻永远不会忘，他从没见过他这么生气，但他还是鼓起勇气上前问了，问他发生了什么。
　　虽然王萧祯身上几乎没有富家公子的性子，但郑楷忻也知道他家里是开公司的，很有钱，也有家业需要人来继承。
　　“是不是你家里人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了？”王萧祯不告诉他，郑楷忻就自己猜。
　　“没有。”
　　“那你刚才说你不想干，不想干什么？”
　　“没什么。”
　　“到底是什么事，你倒是说说，别光生气啊。”
　　“说了你也不懂。”
　　“谁说我不懂？”郑楷忻当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自顾自地劝王萧祯：“不管怎么样，要好好跟家里人说话啊；不管有什么问题，逃避肯定不是办法啊。”
　　“如果他们根本不想听你说呢？如果他们不给你留一点选择的余地呢？”王萧祯咬牙切齿地反问道，“别太天真。”
　　“这怎么能是天真呢？”
　　王萧祯直勾勾地瞪了他一会儿，似乎还想吼些什么，但他看着郑楷忻炽热真诚的眼神，最终只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摇摇头，道：“不说了。”
　　那语气平静但冰冷，拒人千里之外，和今天一模一样。
　　郑楷忻这才意识到，也许从那时起，王萧祯的内心早已溢满风暴，每一次涨潮都令他窒息，而他一直在用水面上薄薄的一层冰面，试图去封印一切。
　　那个时候他的追问，无异于无情地敲开他竭尽全力结出的、小心翼翼维护的那一层冰，揭开强行愈合的伤疤，任由他溺在说不清也道不明的痛苦中。
　　“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别再问了。”王萧祯又说。
　　“怎么能跟我没关系呢？你告诉我。我知道你很难过，我…..”
　　“你知道什么？”王萧祯的声音忽然抬高，“你凭什么觉得你很了解我？你凭什么总是想当然地把你的那些想法加在我身上？”
　　“郑楷忻，你这样很烦，你知道吗？”
　　郑楷忻被他突如其来的话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他。
　　“我们本来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他甩下这么一句，转身就走。郑楷忻还想追上去，他又回头，冷冷地丢下一句：“别跟着我，别再来烦我。”
　　也许那个时候，王萧祯不是跟他生气，他只是无助到极点了。

　　回去的路上，所有人都一言不发，王育材依旧看着后视镜，王萧祯依旧看着窗外，郑楷忻依旧看着王萧祯。
　　过了一会儿，王萧媛小声问她母亲：“哥哥跟咱们回去住酒店吗？”
　　她母亲无奈笑笑：“你自己去问问哥哥呢？”
　　“我回学校。”还没等她转过去，王萧祯就说。
　　“圆圆小学毕业了，这个暑假我和你爸准备带她出去玩玩。”萧芷兰跟王萧祯说，“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王萧祯沉默了一会儿，问：“什么时候？”
　　“后天去香港，然后去法国。”王萧媛抢着答，“哥哥跟我们一起吧！”她用带点撒娇的语气说。
　　“我再看吧。”王萧祯顿了顿，依旧没有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