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高山的夏天》烟语凭声

5、夜

　　有些事说开了以后，心就轻了许多，就能装下更多炽烈的感情。
　　在重庆的几天，两个人好的仿佛回到了刚确认关系不久后的那段日子，只有晚上回酒馆在郑楷忻的爸爸妈妈面前，能稍微收敛一点。不过他爸妈其实很清楚这个来找儿子的男生和他是什么关系，看到两人和好，他们也觉得欣慰。
　　五月四号，谢骐和周予安都休假完回来了。这两位都在酒馆刚开业不久时便入职了，那时候郑楷忻才刚上初中，转眼七八年过去了，郑楷忻把他们当亲哥哥姐姐看待，他总觉得只有这两个人也在的时候，他的家才是完整的。见到他们，郑楷忻更高兴了。
　　“哟，瞅瞅谁回来啦？”那天晚上王萧祯和郑楷忻一回来，谢骐就在前台笑着朝他招手。
　　“骐哥！”郑楷忻惊喜地喊。
　　“就知道骐哥骐哥的，怎么不喊我呀？”郑楷忻还没反应过来，刚刚收拾完桌子的周予安就过来揉他的脸，“让我看看瘦了没有？”
　　“安姐！”郑楷忻笑着跟她打招呼，“没瘦没瘦，说不定还胖了呢！”
　　“嗯，胖点好，你以前太瘦了。”周予安笑着说，她放开郑楷忻，注意到他身后还跟着另一个男生。
　　“哦对了！安姐，骐哥，这位是——”
　　“王萧祯！”还没等郑楷忻开口，周予安像一下子想起来什么似的，惊喜地喊，“是不是他？”
　　郑楷忻脸“刷”地红了，他暗自庆幸酒馆里的灯光比较昏暗，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
　　“是我。”王萧祯也微笑着点头示意，“骐哥好。安姐好。”
　　“久闻大名啊。”谢骐看看郑楷忻，也笑了起来，“欢迎！”
　　“比我想象中的还帅！”周予安朝郑楷忻眨眨眼，“这两天玩的挺美的吧？”
　　“挺好的。”郑楷忻点头。
　　“超级好。”王萧祯笑着补了一句。
　　几个年轻人聚在店里，一边闲聊一边忙活着。今晚的客人还不算太多，过了一会儿，谢骐把搁在前台角落的吉他拿出来，坐在了酒吧唱台的高脚凳上。他弹唱的很有感染力，为夜里的酒馆增添了不少情趣。
　　弹完几首，他叫王萧祯：“你来。”
　　王萧祯走过去，谢骐把座位和吉他都让给他。“我不会，骐哥。”王萧祯诚实地说。
　　“我教你。”谢骐说着把他的手摆到合适的位置，鼓励道，“我听小忻说，你以前学过一点，但是后边因为太忙就放弃了，正好，趁这个机会玩玩。别有压力，随便弹，不会的有我呢。”
　　王萧祯没想到自己还有一天会重新抱住这种乐器，凭借着小时候的记忆，再加上骐哥的指点，过了一会儿，他也摸索出一首曲子。
　　郑楷忻靠在前台上，一边调酒一边听着他弹，他的目光总忍不住落在他身上，觉得他弹吉他的样子，又是别样的一种帅气。
　　快收工的时候，郑楷忻给王萧祯调了一杯酒。
　　“尝尝。”他调皮地朝他眨眨眼。
　　王萧祯接过冰冰凉的杯子，看着杯里的酒，微微有些犹豫。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去酒吧。
　　王萧祯第一次逃课那个晚上，跑到学校外，到巷子里找了一家酒馆，挑了一款度数最高的酒。可刚喝了第一口，那种又辣又苦的味道就呛得他咳嗽起来，周围有几个跟他年龄差不多的男生抽烟，熏得他脑袋疼。
　　他突然觉得自己特别无趣，甚至有点幼稚的可笑，连叛逆的资本都没有。他越想越气，硬着头皮一口气把那杯精致的酒灌进喉咙，然后重重地把杯子砸在桌上，起身离开了。
　　昏昏沉沉地走了一段路，他站在路口，街道上人车来来往往，耳边喧闹；灯火通明，在他眼中却没有温度。
　　他愣愣地发了会儿呆，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这么渺小，在这个世界面前。
　　原来自己这么没用，在离开了那个他一直想逃离的家之后。
　　“喝吧，没事儿。”郑楷忻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温和而轻柔，“这个度数不高，味道也挺清新的，小口喝，不会难受的。”
　　王萧祯看着郑楷忻，心里的爱意排山倒海。
　　他举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一股薄荷的清香弥漫口中，清爽又温和，还微微有点甜。记忆中的苦涩和辛辣烟消云散。
　　这种新颖的味道让他觉得不真实，于是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确认。
　　“好喝。”他对郑楷忻说，“你手艺真好。这个酒叫什么？”
　　“莫吉托。”郑楷忻告诉他。
　　薄荷味的酒，暗语是浪漫的告白和青涩的初恋。
　　他们俩再没说话。一个站在柜台里，一个靠在柜台外，他缓缓地喝，他静静地看。
　　王萧祯想起他们大一时的国庆，那个假期回来，两个人已经聊的挺熟了。
　　郑楷忻远远地看到他走过来，啪地一下把手里的书合上，从座位上站起来朝他招手：“王萧祯！”
　　一想到郑楷忻乐呵呵的样子，王萧祯就忍不住微微一笑。
　　“你十一都干什么啦？”一见他走近，郑楷忻就问。放假前最后一次碰面，王萧祯告诉他，自己不会回家，就待在成都哪儿也不去，但即便如此，郑楷忻还是很好奇他的假期。
　　王萧祯说：“没干什么。就写作业，最后两天和室友去逛了逛。”
　　“逛了哪儿呀？”郑楷忻接着问，“在这待了一个多月了，我还没逛过什么地方呢！”
　　“就…那些景点呗。”王萧祯平静地说，似乎没觉得有多大意思。
　　“好玩吗？”
　　“还好吧。”
　　“等到有空了，我也想去转转。”
　　“哦。”
　　王萧祯不太会接人话，但是出于礼貌，他又问了一句：“那你呢？回家都干什么了？”
　　郑楷忻就等着他问这句话呢，他其实很喜欢跟人说话，只不过有时候人家不问他不好意思开口讲。但是他很喜欢讲给王萧祯听。
　　“其实也没干啥，就在我家的酒馆帮忙呗。但是和骐哥还有安姐在一块玩的可开心啦！”
　　“你还有哥哥姐姐呢？”
　　“是我家酒馆的店员。从我们家酒馆开业那年他们就在了。”郑楷忻解释道，“他们对我可好，就像亲哥哥姐姐一样！国庆的时候他俩轮班，不过最后两天他们都回来了。”
　　他们一起绕着不高山走了小半圈，那个夏天接近尾声了，迎面而来的风很凉爽。
　　那时候，王萧祯听郑楷忻讲，还不禁怀疑，只是在酒馆帮忙，真能有这么多有意思的事？
　　而今夜，他真真切切体会到了。
　　王萧祯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一饮而尽，朝郑楷忻感叹道：“你家真好。”
　　郑楷忻接过他手里的杯子，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是你的第二个家。”
　　王萧祯笑了，他缓缓闭上眼睛，摸了摸手上那枚指环，沉默良久，他小声道：“谢谢。”
　　王萧祯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温馨的快乐了，他转头看向窗外的江水，觉得这座城市灯火通明的夜色，美不胜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