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高山的夏天》烟语凭声

4、梦 他梦见与他

　　那天晚上郑楷忻睡的格外好，隐隐约约地，梦见了那个他与王萧祯相识的傍晚。
　　成都的晴天很难得，记得夏末初秋刚入学不久时，他格外喜欢在悠闲的傍晚时分，一个人坐在不高山的西面，被温热的阳光包裹着，清风不时掀起手中书页一角，文字跳动着闪光。
　　某一天郑楷忻突然注意到，有个男生在绕着不高山跑步，每隔一会儿从他坐的地方经过。
　　不高山的这一面正对着夕阳，有些晒，所以周围很少有人来，很安静。他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除了清晰的脚步声，有时还能听到他喘气的声音。
　　后来，郑楷忻又碰见过他好几次。每次跑完步，他都会在路边的一块小空地上做做拉伸，偶尔跳跳绳。郑楷忻看书看累了，除了盯着波光粼粼的河水发发呆，有时也会看看他。他站在阳光里，身上健康结实的肌肉线条被勾勒的清晰。他也总是自己一个人，戴着耳机，按照自己的节奏锻炼。郑楷忻看着他，觉得他身上充满青春活力。
　　有时候他们会不小心对视，郑楷忻怕人家觉得冒犯，会立刻收回目光，回到书里，不再看过来。他从没注意过，那个人的目光偶尔也会主动落在自己身上。
　　就这样，他们成了偌大的校园里，彼此熟悉的陌生人。
　　那个傍晚，他们一如既往地在不高山上碰到了，他跑完步在路边停下，郑楷忻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到他身上。
　　没想到，对方也正看向他。
　　郑楷忻心里微微一颤，急忙低下头去看书，生怕被误会。
　　接着，他感觉到他慢慢朝他这边走来，他看不进去书了，尴尬的恨不得把书举起来挡在脸上，心里不停地祈祷别是来找他麻烦的。
　　可那人还是在他面前停住了。
　　他不抬头，不敢看他。
　　几秒钟之后，一个声音礼貌地问：“同学，打扰一下，这个是你的包吗？”
　　郑楷忻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抬头，发现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只手指向他身旁的双肩包。
　　“啊啊，是，是我的。”他急忙回答。
　　“抱歉吓到你了。”大概是看出他的窘迫，他很温和地道歉，“能麻烦你挪一下吗？我手机没电了，想用一下这个充电桩。”
　　“哦哦哦，好的！”他不住地点头，伸手一把把包拽到自己怀里。不高山的座椅旁有很多太阳能的无线充电桩，方便来这学习的学生们用，他刚才随手把包放在一边，没想到刚好把充电桩压在下面了。
　　“对不起啊！我刚才没注意！”之后他又补了一句。
　　“没事。谢谢。”他朝他笑了笑，然后微微俯下身子，把手机放在充电桩上。
　　那一刻他离他那么近，近到他能看清他脸旁滑下的汗珠，在阳光照射下晶莹透亮。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直直地看着他。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剧烈地砰砰跳。
　　他放好手机，没再看他，径直走到路旁的空地去跳绳；他也继续盯着书，却再没看进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走回到他身边来拿手机。一边擦脑袋上的汗，一边跟他搭话：“你每天都来这看书吗，同学？”
　　郑楷忻有点猝不及防，但还是认真地回答：“差不多吧。我觉得这儿的环境挺好。”眼神到处乱瞟。
　　“真的吗？”他的语气里有点惊奇，“哪个学院的啊，这么闲？”他打趣道。
　　郑楷忻不知道是该觉得被轻视了还是觉得被夸奖了，他听不出他到底什么意思，于是直接说：“历史的。我们课确实挺少的。”
　　他点点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那你呢？”郑楷忻追问道，“我看你好像也经常来跑步啊，总能碰见你。”他想装的像他那么自然，于是故意不去看他，直直地盯着面前的河，河水缓缓流淌，波光轻轻荡漾。
　　他低头看着他，咕噜一下把水咽下去，摇摇头说：“我逃课来的。”
　　“啊？真的假的？”郑楷忻不自觉地抬头，朝他瞪圆了眼睛，一来他潜意识里总觉得他应该是个老实自律的好学生，二来他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地对一个不熟的人承认自己逃课这种事。
　　他似乎被他的样子逗笑了，嘴角情不自禁上扬，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接着说：“骗你干啥。我口腔的，课贼多。”
　　他点头：“哦哦。”
　　口腔医学是这学校顶尖的专业，他一定是个妥妥的学霸。既然是学霸，为什么逃课呢，郑楷忻想，一般人逃课都是要出去玩点刺激的，或者也有的是压力太大想在宿舍睡个觉打打游戏什么的，哪有逃课出来累死累活地跑步的？
　　他觉得奇怪，张了张嘴，想问，但又觉得不好意思接着打听。
　　郑楷忻抬眼看着他，发现他的目光一直温和地停在自己身上。他的五官很端正，眼里流露出的浅浅笑意，冲淡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自带的锐气。他的短袖还是湿湿的，贴在他身上，他能看到他的身材很好，估计是经常运动。
　　他看了他几秒，然后把擦汗的毛巾搭在脖子上，顺手拎起路旁的一个小包，回头说：“那我先走了。”他朝他扬扬下巴，“去上课。”
　　“哦，好的。”郑楷忻朝他挥手，“拜拜。”
　　“明天见。”他说。
　　他心里微微一动——明天见，这是个约定，不是告别
　　朦胧之中，王萧祯的那句“明天见”在耳边格外清晰，郑楷忻在梦里，情不自禁地扬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