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高山的夏天》烟语凭声

2、忆 他想起那晚

　　游人熙攘，挤来挤去，有好几次，王萧祯看着郑楷忻的背影，明明就在前面，离的那么近，可就是追不上。
　　他多么希望他能回过头来看看他，跟他说话，或者伸出手，牵着他——就像一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个时候，他们还没有在一起。
　　跨年夜，郑楷忻说要带王萧祯去看双子塔那边的烟花。
　　下了晚课，王萧祯走出教学楼，郑楷忻就在门口站着，一见他就高兴地朝他挥手。天有点冷，他喊“王萧祯”的时候，嘴里还冒出来点白气，在路灯下格外清晰。
　　王萧祯看到他，心头一亮，一如既往。
　　一路上郑楷忻都很兴奋，他说，小时候对跨年没概念，长大一点有感觉了，又总是忙着学习没时间；现在终于自由了，该把生活应有的仪式感找回来了。
　　王萧祯本来对跨年一事无感，但听他这么一说，心中微微一动。认识郑楷忻以来，他的生活似乎多了许多以前没有的东西，这大概就是他所说的仪式感。
　　街上人潮汹涌，都是来看烟花的人，他们俩挤在其中，郑楷忻冻的哆嗦，不时把手捧到脸前哈口气。
　　王萧祯注意到他冷，想都没想就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要给他披上。
　　“穿着吧，我不冷。”他跟郑楷忻说，“再把你冻感冒我可不跟你上医院了。”
　　郑楷忻不好意思地笑笑，乖乖把衣服披上了。
　　临近十二点，聚在双子塔前的人越来越多了，郑楷忻跟他说：“咱们走近点，别走散了。”
　　王萧祯不以为意地回他：“哪儿那么容易丢，你走你的，我在后边跟着呢。”
　　可是后来他还是和他走散了。
　　他一下子有点慌，一路都是他跟着郑楷忻，这下跟丢了，他自己都不知道往哪走，只得朝着双子塔的方向，急匆匆地赶路，祈祷他已经到了那里。
　　他一直走到不能再走了，就在人群里，四处张望；周围的人都盯着建筑物上滚动闪烁的绚烂灯光，拭目以待倒计时和烟火，而他对那些却提不起一点兴趣，他的眼睛一直在找。
　　忽然，王萧祯感觉到背后有个人轻轻地拍了拍他。
　　他回过头，是郑楷忻。
　　“你到哪儿去了？还说自己不会跟丢呢！”郑楷忻责备道。
　　看到郑楷忻，王萧祯终于松了口气，尴尬地朝他笑笑。
　　“吓死我了，我找了你好半天。”郑楷忻又嘟囔了一句。
　　然后，他把王萧祯的衣服脱下来，重新给他披到身上。
　　“我现在不冷啦，还给你。”说罢，他伸手拽住王萧祯的衣袖，“马上要倒计时了，你可别再丢了。”
　　王萧祯被他这么拉着，两个人贴的很近。郑楷忻和周围的人们一起仰望灯火，王萧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心头又一次出现了别样的感觉。
　　他喜欢郑楷忻这样拉着他。这个念头像一颗破土而出的种子，在他脑海里以一种奇快的速度生长着。
　　他暗暗庆幸他找到了他，他不敢想在茫茫人海中，如果他们真的走散了，今晚会是多么糟糕。
　　但是此时，此刻，此地，他喜欢繁华的街道，喜欢人潮的热闹，喜欢灯光的绚烂；
　　他喜欢跨年的仪式感，这是郑楷忻带给他的——
　　他喜欢郑楷忻。
　　那一瞬间，看着眼前那个熟悉的人，他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一直喜欢郑楷忻。
　　那时候他们才刚刚认识短短几个月，但每一次，王萧祯见到他都忍不住微笑，每一次听他的声音都觉得享受，每一次只要他在身边，他的世界就是晴空万里。
　　王萧祯盯着郑楷忻的手，突然很想伸手去牵他。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他想告诉郑楷忻。
　　这时人群忽然一阵骚动，双子塔上赫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数字——跨年倒计时开始了。
　　王萧祯微微平复了一下翻涌的心绪，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把另一只手伸进衣兜，忽然，他的指尖摸到了一样东西。
　　这东西的触感太熟悉了，他带着这个东西已经近十年了，总是随手揣在哪个衣服口袋里。
　　那是一个筹码。
　　“10。”
　　王萧祯十岁的时候，他父亲带他去过一次澳门。他父亲和一些商业伙伴去赌场，把他单留在酒店，一直到很晚才回来，当时有一位叔叔和他父亲一道，随手给了他一个筹码玩。
　　他问叔叔这是干什么用的。
　　“9。”
　　那个叔叔告诉他，用这个可以去赌来自己想要的东西。
　　哄小孩的话而已，但王萧祯以前没见过这东西，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摆弄，他问父亲，真的有叔叔说的那么神奇吗？
　　“8。”
　　他父亲笑着摇头。
　　他摸摸王萧祯的头，语重心长地跟他讲：“任何一场赌局都有输赢两种可能，筹码只是一个资格，你也许可以拿它赢来你想要的东西，同样也有可能把它一齐输走。”
　　“7。”
　　“那么，赌还是不赌，就是你要做的选择。在做这个选择之前，你要做好充足的准备，不仅要思考赢的概率，更要思考输了的后果。”
　　“6。”
　　“以后你的人生中会遇到很多选择，只要没有百分百的确定，本质上就都是这样的；人生，就是无数场赌局。
　　“5。”
　　那时候的王萧祯不明白父亲话的含义，但他还是记了这么多年，就像他把这个筹码在身边带了这么多年。
　　“4。”
　　他的父亲没让他赌过，上大学前，他的生活，没有不确定。
　　但是认识郑楷忻之后，一切都变了。
　　“3。”
　　他猜不到郑楷忻心里有什么样的想法，所以这一切都难以确定。
　　“2。”
　　王萧祯忽然觉得，那未说出口的话，就是一场赌局。
　　“1。”
　　而他甚至不敢想象输了会有怎样的后果。
　　“0。”
　　这一切似乎在他脑海里一瞬而过，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刹那间打断了他的思考，他还没来得及抬头，只见郑楷忻转过来，兴高采烈地朝他喊：“新年快乐！王萧祯！”
　　王萧祯在他眼里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漫天的烟火。
　　还没等他回祝，郑楷忻一拍脑袋道：“哎呀！忘记许愿啦！快许个愿！”说罢双手合十，十指相扣，闭上眼睛很虔诚地许了个愿望。
　　王萧祯看着他孩子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郑楷忻睁开眼，王萧祯开玩笑地问他：“许的什么愿啊？”
　　郑楷忻撅着嘴装神秘：“我也想告诉你，可是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王萧祯也不追问：“那你就不说。”
　　这下郑楷忻倒是有点不乐意了，他瞅瞅王萧祯，说：“那我悄悄告诉你吧。不能被别人听见。”
　　王萧祯微微俯身，听见郑楷忻在他耳边悄悄说：“我希望，能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
　　他心里咯噔一下，不可思议道：“你有喜欢的人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
　　问到最后一个问题时他突然住口了，他有喜欢的人，为什么一定要告诉自己呢，别多管闲事。
　　郑楷忻看他的反应，忍不住咯咯笑，摆摆手说：“其实我喜欢他很久了。不过说不定只是我一厢情愿，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说罢他转过去看烟花。
　　王萧祯也想看烟花，但是却莫名觉得头重的抬不起来。
　　烟花结束了，他们一起打车回学校。走进校门，郑楷忻跟他告别：“拜拜啦，今天玩的很开心。谢谢你陪我看烟花，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王萧祯干巴巴地说，挤出一抹微笑。
　　郑楷忻没再说什么，转身快步往宿舍的方向走了。
　　看着他慢慢走远，王萧祯越发不自在起来，他失落地把手揣进兜里，狠狠地摩挲着口袋里的筹码，为自己刚刚自作多情想法而懊恼。
　　这时他忽然触到，另一个口袋里有个奇怪的东西。
　　是一张折起来的小字条，但是里边还包着一个小东西，冷冰冰的，似乎是金属的。
　　他把它们掏出来，放在手心里打开。
　　那张字条上，写着四个字：
　　“我喜欢你。”
　　另一个东西，他一眼认出，是郑楷忻的指环。
　　“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郑楷忻刚才的话在脑海中响起。
　　不知道是出乎意料还是欣喜若狂，王萧祯愣了一下，然后拔腿就跑去追郑楷忻。
　　“郑楷忻！”他喊着。
　　在那个路口，他们停了下来。
　　他看到郑楷忻背对着他，怔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转过来，问他：“怎么了？”
　　王萧祯听得出来，他的声音在微微发颤。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两步，离他更近，看着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喜欢的。”
　　“什么？”
　　“我喜欢你，郑楷忻。”
　　他把那张字条和他的指环拿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他脸上的笑容，他便一下子扑到他怀里。
　　“我也喜欢你，王萧祯！”他在他耳边轻轻说。
　　那是他们第一次这样把彼此抱在怀里，感受到彼此热烈的心跳，相拥许久，不愿分开。
　　过了一会儿，王萧祯把郑楷忻的指环递给他：“喏，你的。”
　　郑楷忻笑着接过来，看了看，然后牵起他的手，轻轻给他戴上。
　　“现在是你的了。”他对王萧祯说。
　　王萧祯想了想，自己身上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于是把自己的筹码拿出来，塞到他手上。
　　“那这个给你。”他说。
　　“这是…筹码？”郑楷忻接过，仔细看了看，“什么意思？”
　　王萧祯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我人生中的第一场赌局，赢了。谢谢你。”
　　郑楷忻笑起来：“是你赢了还是我赢了啊？”
　　“我赌你赢。”王萧祯说。
　　此话一出，他忽然意识到了郑楷忻有多么勇敢，他押上的东西远比他多的多，他要承受的不确定也比他多的多。
　　即便如此，他还是愿意为了他去赌一把。
　　那个夜晚，郑楷忻赢得彻底，他把王萧祯的一切，完完全全赢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