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高山的夏天》烟语凭声

15、题 王萧祯的作

　　咖啡馆。
　　当王萧祯手中极速转动的笔第三次脱手飞到郑楷忻面前时，两个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儿。
　　郑楷忻把他的笔拿在手里，打量了一下坐在对面的王萧祯，问他：“怎么了？”
　　王萧祯学习的时候有转笔的习惯，也没有固定的方式和技巧，就是随便转。眼睛盯在书上题上，大脑转的有多快，手里的笔就转的有多快，像个外置显示器。
　　郑楷忻有时能盯着看半天，看着看着自己脑袋也不自觉地跟着点点晃晃，王萧祯要是发现了，就会故意把笔转出点花样来，当成郑楷忻专属逗猫棒。
　　一般而言，他转的很快，但也很稳，如果笔掉下来，那就是思路断了。郑楷忻和他一起学习的时候很少见到这种情况，但是今天下午却发生了三次。
　　郑楷忻知道他心里有事儿。
　　王萧祯“啧”了一声，闭上眼揉揉自己眉心，叹道：“难。”
　　从没在王萧祯嘴里听过这个字，郑楷忻起身走到他那边，把笔放回他手边，然后看他电脑屏幕。
　　王萧祯学的东西，郑楷忻肯定看不懂，但是屏幕上有几张图片，又看了一眼右上角的日期，一下子就想起来了——“这不会是——那天那个人吧？”他问王萧祯。
　　“嗯。”王萧祯把凳子往外挪挪，示意郑楷忻坐到他腿上，然后环住他，接着盯着电脑说道，“我师兄师姐们要做的一个项目，我导师让我也跟着看。”
　　那天他们俩刚从学校出去走到路口，就撞上了一起车祸。校门口的路段中间没有斑马线，一般要往远走一点绕到红绿灯处，或者走地下通道，但那个人可能不太熟悉周围的路况，又赶得急，骑着摩托车就横穿马路，被一辆飞驰而来的车撞出好几米远。
　　现场有点惨烈。摩托车翻倒在地上，零件碎了一地；那个人也倒在地上，捂着脸，半天起不来；地上明显的一滩血迹，看着吓人。
　　周围很快有人围上前帮忙扶人，王萧祯打了120，帮他做了最基本的抢救，看着他上了救护车。华西校区旁边就是医院，这个人算幸运，能立刻得到救治。
　　王萧祯这回真算得上帮人帮到底了，送他去了医院，现在还要给他想手术方案。
　　“颧骨上颌骨…复合体骨折？”郑楷忻念了一遍他的文档标题，接着问，“那你是要干什么，给他治疗？”
　　“做手术。”王萧祯解释说，“我想不出来应该怎么给他做，要考虑的太多了。”
　　“你们口腔科还要负责给这种人做手术？”郑楷忻又看了看那个人的CT图，不可思议道。
　　“颌面外科得做。他是车祸导致面部骨折。不做的话轻则毁容，重则饭都吃不了了。”
　　“这么严重啊！”郑楷忻感慨道，“那你快接着想，我不打扰你了。”说着他从王萧祯身上起来，回到他对面去了。
　　王萧祯告诉他说：“你放心，他没事，手术都做完了。”
　　“做完了？那你还想什么呢？”
　　王萧祯摊手道：“想他咋做的手术。”
　　这不能怪王萧祯，他现在才大三，就算课本上的理论知识掌握的再好也到不了实践那一步，他的导师还带了两个研究生，这个患者的情况是他们实习的重要内容，但导师为了让王萧祯提前了解一下他未来可能从事的工作，以及考一考他，就让他也跟着想一想，如果是他面对这样的问题会怎样设计手术方案。
　　书上的方法王萧祯当然知道，但是现实的情况更加复杂，他每次刚想出一个方案，写个差不多，就恍然发现有处明显的漏洞，按下葫芦起了瓢，对着各种资料想了一下午，也想不出医院到底怎么给这人做的手术。
　　“恩将仇报。”王萧祯懊恼地想，当时不去凑那热闹好了。
　　但他也就那么想想，学医学了三年了，上课的时候老师没少提医者仁心的精神，虽然他最开始不以为意，没觉得这个职业有怎样非同寻常的意义，不过无论如何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他面前受伤却不去帮忙。这倒也不一定必须是学医的学生才有的觉悟。
　　他跟郑楷忻解释完，就把电脑收了起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不想了。累了，歇会儿去。”
　　郑楷忻也背好自己的包，跟着他走出咖啡馆。
　　“小王医生辛苦了。今天晚上想吃点什么呢？”郑楷忻绕到他身后给他捏捏肩膀，笑嘻嘻地问。
　　“小王医生今天下午没什么成效，谈不上辛苦；还是听郑大文学家的吧。”王萧祯转头朝他笑笑，带着一点疲惫。
　　郑楷忻从来不会在吃上面犹豫，他脑袋里永远装着下一样想吃的东西，拉着王萧祯径直往商场楼上走去。
　　吃饭的时候，王萧祯总是愣愣地盯着盘子的某一处看。郑楷忻跟他说话，他都没怎么好好听。
　　看来真的是遇到放不下的难题了啊，郑楷忻心想，也没再打扰他，自己埋头苦吃。结果吃着吃着，发现王萧祯突然把其中一根筷子撂下了，然后开始对着手机看些什么，另一根筷子在指尖飞速旋转。
　　半晌，他的那根筷子稳稳停在了指尖，他把他紧紧握在手里，抬起头来，微微有点兴奋地看郑楷忻。
　　“我好像想出来了。”他轻声说，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郑楷忻这才敢出声，他笑着把一只炸虾球塞到他嘴里，点点头道：“你最棒啦！”
　　王萧祯把两根筷子放到一起，边嚼边掏出电脑，说：“我一会得赶紧给我导师把方案发过去。”
　　王萧祯敲键盘敲的很快，听着很有节奏感，郑楷忻还是很耐心地等着他，不时往他嘴里喂个什么小吃。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餐厅不走了，后来吃的都吃完了，王萧祯才终于把文件发了出去。
　　“弄完了，走吧！”他站起来。
　　郑楷忻问他：“你吃饱了么？你都没好好吃。要不再点点别的？”
　　王萧祯摇摇头说过：“饱了，走吧，咱俩散散步。”
　　好不容易把任务完成了，当然想抓紧最后的时间和喜欢的人好好待一会儿。
　　“你们学医的还是太厉害了。”郑楷忻这么看着王萧祯忙了小半天，深有感触，“这专业太有用了。”
　　“没办法。就干这个的。”王萧祯回他。
　　“我可佩服你们了。”郑楷忻接着说，“你们做的事听起来就觉得很具体，很伟大，跟我们就不一样。”
　　“你们做的事也很有意义啊。”王萧祯一听他这么说，就知道他又在胡思乱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于是这么说，“身体，精神，都是人类必不可少的，无所谓哪个更重要啊——这不还是你自己跟我说过的话吗？”
　　郑楷忻双手交叉在胸前，安静了一会儿，接着说：“但是今天又觉得不一样了，你想啊，要救一个因为意外生命垂危的人，你可能需要在一段很短的时间内考虑最佳的方案，这需要的不仅是知识和经验，更多的是勇气和决绝啊。”
　　“我们的事业是要靠时间来沉淀的，但你们要做的一些事是要跟时间赛跑的，在这一点上还是你们更难些。”
　　王萧祯刚想再说些什么，他的手机就响了。
　　是他的导师打来的：“吃完饭来医院我办公室吧，我今天要值班，你过来我给你当面讲讲这个手术方案。”
　　“嗷，好的老师，我马上过去。”王萧祯放下手机，有点为难地看郑楷忻，想让他先回江安。
　　还没等他开口，郑楷忻就问：“我能跟着吗？”
　　“你跟着干啥？”王萧祯道，“我不知道要待到几点呢，你回吧，我送你到地铁站。”
　　郑楷忻用带点请求的语气坚持道：“我不打扰你，我就去医院看看，在那等你。”顿了顿，他又说，“我想看看你以后的工作是什么样子的。”
　　他这么一说，好像不只是跟着去看看这么简单了，王萧祯就知道劝他也没用了，把他带着了。
　　“不过要是时间太长，你就先走吧。”他进导师办公室之前，又回头，嘱咐郑楷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