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高山的夏天》烟语凭声

16、答 王萧祯的作

　　王萧祯在他导师办公室挨了一顿训——他想了一下午的结果，当然还是有不少欠缺。他的导师平时是一个很温柔的女大夫，无论是对学生还是病患，脸上总是挂着恬然的笑意，是那种会让人觉得亲近可信的医生。
　　她给王萧祯留的这个任务，也本来就在他能力范围之外，按理来说没什么可责备的，但是她关注的是别的东西。
　　“我没想着要你拿出怎么样成熟的方案。虽然这是一个比较典型的案例，但对现在的你来说，和实习水平还差得远。”导师开门见山地告诉他。
　　“所以你觉得，我为什么要你去考虑这个问题呢？”她接着问王萧祯。
　　王萧祯杵在原地，不吱声。
　　他导师看着他愣愣的样子，笑了笑，示意他坐下，接着开口道：“你别紧张，我今天是想跟你聊点别的。”
　　“哦。”憋了半天，王萧祯试探性地看看导师。
　　“王萧祯，如果这个人按照你的方案，手术失败了，你心里会怎么想？”
　　王萧祯皱皱眉：“我…很抱歉？”
　　“那如果你看到他未来的生活会有那么多不方便，或者他的亲人来质问你，你又怎么办？”她的问题更加尖锐了，这确实是工作中很常见的情况。
　　但王萧祯从没想过。
　　“王萧祯，你是个很优秀的医学生，但你离一个优秀的医生还差的很远。”导师这么跟他讲，“你的成绩一直是数一数二的，但是你好像一直把学习当成，一个任务？你擅长在计划之内把它近乎完美地完成，但是你对你以后会从事的职业本身没有任何别的想法——你以后，是还有别的打算？”
　　“目前…没有。”王萧祯脑子里飞速闪过接手家里公司的事儿，权衡了一下，急忙否认。
　　“那我今天就得跟你把这个事儿讲清楚。”导师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实习，除了是学着怎么把你课本上的知识运用到实际工作上，还有更重要的是要让你去感受这个职业。”
　　“你穿上白大褂，你是医生，一个病人是一条生命，是要你全力以赴投入的，不是一张试卷——如果你只是把手术当成一个任务，仅仅是去完成，那你肯定做不好。”
　　“你的方案在同龄人中肯定已经是出色的了，但是我要告诉你怎样才能更进一步——你要从医生和患者的角度去考虑，而不是从一个学生和考题的角度。”
　　王萧祯觉得心头一振，不是愧疚，而是有什么他从来没想到过的东西一下在他眼前清晰了起来。
　　这就是郑楷忻今天下午一直想跟他说清的东西。
　　“要当医生，要先有比常人更多的爱人怜人之心，再慢慢地把它们转化成你的理性和坚强——你以后会有更深刻的体会的，但我不希望现在我的学生一点这方面的意识都没有。”导师说着把电脑打开，“现在你来对比一下，我们最终实施的手术方案和你写的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导师中途还出去做了一会儿工作，一直到十点半才回来，又跟王萧祯讲了一会，两个人才走出办公室。
　　“明后天有空你可以再来趟医院，如果我没空你就找你师兄师姐，让他们带你再看看。”导师跟他说，“不早了，回去吧。今天说的话，你要记好了。”
　　“好，谢谢老师。”王萧祯点头，跟着导师走到电梯前，目送她进去。
　　之后他又回去找郑楷忻——说好的在诊室门口坐着等呢？是提前回去了吗？正要掏手机看消息，转到楼道口问诊台，就看到他趴在桌子那。
　　看到王萧祯走过来，值班的护士指指郑楷忻，小声说：“他说是等人的。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王萧祯远远地点头，把食指放在嘴唇前，轻轻“嘘”了一声。然后走近郑楷忻，拍了拍他的肩膀，唤道：“郑楷忻？”
　　郑楷忻睡的很轻，听见他叫自己，立刻抬起头来，揉揉眼睛，问：“几点了？”
　　王萧祯告诉他：“快十一点了，估计你赶不上宿舍门禁了。快走了，送你回去。”
　　郑楷忻站起来，嘀咕道：“那赶不上就赶不上吧。”

　　路上，郑楷忻想起来，问王萧祯：“诶，你老师跟你说什么了？你作业合格了吗？”
　　王萧祯有点不好意思，闭上眼捏捏自己眉心，无奈地深吸一口气，道：“没合格啊。”
　　“啊？你想了那么久，还没合格啊？这么严格吗？”
　　“嗯，还是有一些东西没考虑全面。”王萧祯靠着座椅靠背，往后仰仰脖子，然后接着说，“但她还今晚找我主要是说一些别的事。挺巧的，跟你下午说的差不多。”
　　郑楷忻奇怪道：“跟我说的？”
　　王萧祯看着他，朝他微微勾了勾嘴角，接着跟他说：“我没法儿把她的话给你背出来，但是我感觉本质上是一样的——你这一晚上都在医院干什么了？”
　　郑楷忻就跟他讲：“就…逛医院啊。看你们口腔科都有什么具体的科室，看墙上贴的介绍——诶我也是才知道你们还分这么多具体的活儿啊，我只记得我以前戴牙套的时候来过，还有小时候拔牙——我可怕拔牙了。”
　　王萧祯就笑话他：“从小就是胆小鬼。”
　　郑楷忻不满地反驳道：“就是很疼。”
　　他又看看王萧祯，嘴一刻不停地问：“那你准备去哪个科？想好了吗？”
　　王萧祯随口就说：“拔牙科。”
　　他在开玩笑这方面和郑楷忻很不一样，有点贱兮兮的恶趣味。
　　“我以后就天天拔牙，就专门整蛊胆小的小孩。他们见到我就得哭。”他话还没说完，两个人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你说正经的。”郑楷忻笑得捂着肚子。
　　王萧祯缓了一下，说：“真没想好啊。非要说那就颌面外科呗，要不这一下午不白干了吗？”
　　颌面外科是口腔医学中唯一涉及大手术的板块，从拔智齿、种牙到颌骨骨折复位、唇腭裂修复、口腔癌切除都做。但也是最累、风险最高的方向。
　　郑楷忻可能还不太懂，但是王萧祯知道这肯定不会是一个“只是完成任务”就能做好的方向。
　　“其实我觉得，你比我更适合当医生。”王萧祯又思考了一下，跟郑楷忻说。
　　“你开玩笑呢？我一点都看不懂你们要学的那些东西。”
　　“不是，你比我更会爱人。”王萧祯脱口而出，“就是…我老师那意思，我少点带人情味儿的责任感——至少我不会像你那样去看待这个职业的。”
　　郑楷忻依稀有些了解了。
　　不过比起这个职业本身，他更了解王萧祯。
　　他拉拉王萧祯的手，微笑着对他说：“你行的。那天，你比我更快反应过来要怎么帮那个人，也更快动手——你身上还有很多东西是从你的作业里看不出来的。”
　　王萧祯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笑着捏了捏他的脸：“你怎么这么会说话。”
　　郑楷忻很认真：“我是实话实说。”声音不大，语气倒是坚定。

　　那天晚上王萧祯失眠了挺久，直到白羽关灯上床躺下，都没有太多困意。
　　现在的他还没下定决心自己以后想做什么，回想高考后报志愿，自己选这个学校、这个专业只是单纯想找一件能只靠自己做好的事，根本算不上对当医生有多大的兴趣。但是今天这两个人的话，让他有了点不一样想法。
　　和郑楷忻在一起两年多，他在不知不觉中也变的有点爱胡思乱想——一开始是因为他想更了解郑楷忻，但现在他让他更了解自己。
　　虽然他大部分时候想不出来，而且想着想着思路就跑到别的地方去了。
　　不管怎么说，最后，他准备先好好沉淀，无论是在学业上，还是认知上。至少老师和郑楷忻都认为他还可以做得更好，他觉得不能辜负这一点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