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丘镖行》青鸢衔墨

9、玖 暗流（一）

　　四月初十，盘丘京城下了一场大雨，莫见月不喜欢下雨天，因为雨天路滑，走镖不方便。雨停后，莫见月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头顶还是支了一把油纸伞，手里端着姜茶。
　　“月姐。”穆青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来生意了。”
　　莫见月接过信拆开来看，眉毛轻挑了一下，信上写着：惊鸿镖局莫镖头亲启。鄙人姓徐，乃通泰商行管事。今有一批药材需送往青州，数量不多，但事关紧要。镖银五百两，先付三成，余款到付。望莫镖头接镖。

　　五百两！穆青的眼神闪了一下，普通镖，五十两就算高价了，五百两，是十倍的价。
　　“月姐，这个价？”
　　“不正常。”莫见月把信递给穆青，“来人呢？”
　　“在门口等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得很体面，说话客客气气的。”
　　“让他进来。”

　　徐管事走进院子的时候，莫见月正在喝姜茶，她看到姓徐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人就是朗衍派来的，所以她没有抬头看他，只是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徐管事也不急，他站在院子中间，微微躬着身子，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恭敬但不卑微，客气但不讨好。

　　穆青在旁边观察他，他不是个练家子，但一定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莫见月喝完了最后一口姜茶，把碗递给身边的柳轻。
　　“坐。”
　　徐管事在石凳上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清单，双手递了过来。
　　“莫镖头，这是货物的清单。一共十二箱，都是药材，黄芪、当归、党参、枸杞，都是寻常之物。只是数量多了些，所以镖银给得高。”
　　莫见月接过清单扫了一眼，黄芪、当归、党参、枸杞！确实是寻常之物。
　　“从盘丘京城到青州，八百里，要走几天？”她问道。
　　“不急不急。”徐管事笑着摆手道，“慢慢走就行，十天半个月都行，只要安全送到！”
　　莫见月看了他一眼，轻笑道:“好！镖我接了。”
　　徐管事的笑容深了几分：“多谢莫镖头。”
　　“镖银先付三成，一百五十两。剩下的三百五十两，到了青州再付。”
　　“应该的应该的。”
　　“明天就出发。”
　　“好嘞。”徐管事站起来，又躬了躬身，“那就不打扰莫镖头了，明天一早，药材自会送到镖局门口。”

　　他转身往外走了，穆青送他出去，回来的时候，莫见月说:“穆青，你去查一下通泰商行。”
　　“是。”
　　莫见月说道:“还有，仔细查一下这个徐管事。，查一下他背后的人是谁？。”
　　穆青点头应了一声是便去了。

　　一天后，药材送到了，十二口大箱子，整整齐齐地码在镖局门口，每一口箱子都上了锁，封条上盖着通泰商行的印。莫见月绕着十二口箱子走了一圈，“蕊儿！”
　　“我在呢。”苏怀蕊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药箱。
　　“你来闻一下。”
　　“好！”
　　苏怀蕊蹲下来，凑近箱子闻了闻，她的鼻子比一般人灵得多，能分辨出几十种不同的药味！她说:“黄芪，当归，党参，枸杞，跟清单上写的一样，没有别的味道。”
　　莫见月点了点头，“柳轻。”
　　“来了，月姐！”柳轻从房顶上翻下来。
　　“打开一口箱子。”
　　柳轻掏出一根细铁丝，插进锁眼里，拨了几下锁就开了。
　　莫见月掀开了箱盖，里面放着黄芪，看品质确实是好货，她用刀尖拨了拨上面的几层，下面的也是黄芪，又拨了拨，还是黄芪，十二口箱子，她让人打开了三口，都是药材，没有别的东西。
　　“装车。”莫见月说。

　　镖车出发了，莫见月骑马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是唐果，由苏怀蕊、周且卿、柳轻、苏檀四人各赶着一辆马车，十二口箱子分别装在那四辆马车上了。
　　守城的士兵看了一眼镖旗上的“惊鸿”两字，什么都没说，直接放行了。出城之后，官道渐渐变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四月的田野是一片嫩绿，麦苗刚抽出穗，风吹过来，像一片绿色的海。
　　“月姐。”穆青策马跟了上来，压低声音道，“通泰商行查到了。”
　　“说。”
　　“三个月前刚注册的，老板叫李万通，盘丘京城本地人，以前是做布匹生意的。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李万通三个月前根本不在盘丘京城。”穆青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个人的身份，是假的。”
　　莫见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徐管事呢？”
　　“暂时还查不到。”穆青说，“这个人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一个月前突然出现在盘丘京城，然后就当了通泰商行的管事。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以前是做什么的。”
　　莫见月心想一个月前突然出现，那还真是有趣？她可算是等到前朝宗室朗衍的镖了？她说道:“继续查。”
　　“是。”

　　走了三天，一路平安，第四天傍晚，镖车到了一个叫“柳林镇”的地方。小镇不大，只有一条街，街上有两家客栈、三家饭馆、一个杂货铺。
　　莫见月选了街尾那家客栈，因为这家最偏，前后都有路，方便撤退。
　　“住一晚，明天一早走。”
　　姐妹们下了车，开始卸货，十二口箱子搬进客栈的后院，周且卿守夜，其他人轮班。

　　莫见月没有睡，她坐在客栈的屋顶上看着月亮。
　　“月姐。”穆青从屋檐下翻上来。
　　“我查到了这批药材的目的？”
　　穆青的脸色不太好看，“药材的目的地是青州城外的保安堂药铺，保安堂的老板姓孙，表面上是开药铺的，实际上是盘丘国忠臣刘大人的暗桩，刘大人正在调查前朝余孽。”

　　莫见月道：“徐管事这批药材，表面上是送到保安堂实际上会被人劫走。”
　　穆青说:“是的！我查到一个叫‘毒蛇帮’的匪帮，最近被人高价雇佣，要在青州城外劫一批货，货的特征跟我们的镖一模一样。”
　　“月姐，徐管事这批药材，我们为什么还要接？”
　　莫见月看了穆青一眼，“因为不接，就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穆青，明天一早，你带着唐果和苏怀蕊，先走一步。去青州找到刘大人，告诉他，有人要动他的暗桩。”
　　“那你呢？”
　　“我带着柳轻、周且卿和苏檀，继续送镖。”莫见月的嘴角微微上扬，“送到该送的地方。”
　　“可是那毒蛇帮！”
　　“让他们来。”莫见月故意说，“正好，我也想看看，谁在背后指使。”

　　第五天，天还没亮，穆青就带着唐果和苏怀蕊先走了。莫见月带着柳轻她们，押着四辆马车继续往青州走。
　　少了三个人，镖队安静了很多。柳轻坐在马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周且卿说话，周且卿不怎么回应，只是“嗯”“哦”“好”。
　　莫见月骑在最前面，眼睛一直在看路，也在看两边的山。快到青州的时候，要过野狼岭，岭不高，但两边都是密林，是劫匪最喜欢的地方。
　　莫见月在岭脚下勒住了马，“且卿，过了这道岭，再走三十里就是青州。如果有人在路上动手，一定是在这道岭上。”
　　周且卿握紧了铁锤。
　　“柳轻，你轻功好，先上去看看。如果有人埋伏，不要惊动他们，回来告诉我。”
　　柳轻点头，脚尖一点便上了山岭，消失在密林里。

　　苏檀纵身一跃，便稳稳落在莫见月身旁。
　　“莫见月！”她带着点懒洋洋的味道，“柳轻那丫头轻功是不错，但要说眼力，还是我更好些，要不要我也上去看看？”
　　莫见月看了她一眼，苏檀是武林豪杰，眼睛确实厉害，她能在五十步外看清飞过的蝴蝶翅膀上的纹路，能在夜里辨认出三里外的火光是营火还是灯笼。这在镖局里可是独一份的本事，可她终究是想赢过她的人，不可大意。
　　莫见月说：“不用，柳轻够了。”
　　苏檀站在莫见月马旁，一只手搭在马鞍上，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两边的山岭。
　　“莫见月。”她忽然开口。
　　“说。”
　　“你说那个徐管事，花了十倍银子雇你送寻常药材，图什么呢？十二口箱子，我赶的那辆车上，有三口，一路上我都在听它们的声音。”
　　莫见月偏头看她。
　　“药材在箱子里是会晃的，尤其是黄芪这种轻飘飘的东西，晃起来声音是散的。”苏檀的声音压低了些，“但那三口箱子，晃起来的声音太整齐了。像是什么东西被裹在药材中间，绑得很结实，所以才会一起晃。”
　　莫见月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苏檀看见了她嘴角的弧度，笑了起来：“你果然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这批药材里藏着别的东西。”苏檀说得笃定，“不然你也不会选街尾那家客栈，前后都有退路，那是做好了被人追的准备。还有，你让穆青带人先走，说是去青州找人，实际上是让她带着唐果和苏怀蕊去通风报信的吧？”
　　莫见月转过头来，认认真真地看了苏檀一眼，道：“苏檀，你很聪明！不过，最好不要反被聪明给误了！”
　　苏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柳轻回来了，她的脸色不太好:“月姐，有人，两边的林子里都有人，大概四五十个。拿着刀，还有弓弩。”
　　莫见月点了点头。
　　“多少人？”周且卿问道。
　　“大概四五十个。”
　　周且卿握锤的手紧了紧。
　　莫见月说：“继续走。”
　　柳轻和周且卿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