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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拾 暗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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镖车上了野狼岭,山路很窄,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左边是山壁,右边是悬崖,悬崖下面是干涸的河床,全是石头。走到岭中间的时候,两边林子里的人出来了。
四五十个人,从树丛里钻了出来,把镖车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个独眼龙,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刀疤,看着像一条蜈蚣爬在脸上。
“停!”独眼龙一挥手,他的人马把路堵得死死的。
莫见月勒住马,看着独眼龙,道:“这位当家的,拦路所为何事?”
独眼龙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
“哟,还是个女的。”他转头对身后的人说,“兄弟们,看看,现在走镖的都是娘们儿了。”
他身后的人哄堂大笑,莫见月她们没有笑。
“当家的,”莫见月的语气很平静,“这趟镖是通泰商行的货,送到青州保安堂。当家的要是手头紧,我可以匀一点镖银给兄弟们喝茶。但货,不能动。”
独眼龙又笑了。
“匀一点?你打发叫花子呢?”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告诉你,今天这趟货,我劫定了。识相的,把货留下,人滚蛋。不识相的!”他拔出刀,在手里掂了掂,“就别怪我不客气。”
莫见月看着他,道:“当家的,我再问你一次,这趟镖,你确定要劫么?”
“自然是确定。”独眼龙龇着牙笑,“怎么,你还想跟我动手不成?”
一道身影从莫见月身后闪了出来,是江湖第三剑客苏檀,她一步跨到莫见月身侧,手放在了腰间的烟雨软剑剑柄上,懒洋洋地说,“莫见月,跟他说那么多做什么?”
独眼龙眯起独眼,上下打量着苏檀,他嗤笑一声,“又一个娘们儿,今儿是走运还是怎么的,一个两个的都往爷刀口上送!”
苏檀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眉眼弯弯的。
“当家的,”苏檀往前走了两步,语气轻飘飘的,“你听说过江湖第三剑客吗?”
独眼龙的笑僵在了脸上,江湖第三剑客!他当然听说过,江湖上传言,第三剑客的每一剑都精准无误,没有人见过她的脸,因为见过的人都死了。
“你……你是!”
苏檀拔赫赫有名的烟雨软剑了,独眼龙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白光闪过,然后他就听到了“叮”的一声,他低头一看,手里只剩了一个刀柄,刀身断了,断口整整齐齐,刀刃落在三尺外的地上了。
“我这个人呢,”苏檀把烟雨软剑收了回去,歪着头看他,“最讨厌别人叫我‘娘们儿’。”
独眼龙的嘴唇在抖,“你?你想干什么?”
转瞬间,莫见月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了。
“让你的手下退下。”她说。
独眼龙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退……退下!都退下!”
四五十个人面面相觑,慢慢往后退了几步。
“不是退几步,是退到岭下面去。”
独眼龙咬了咬牙:“退!都退到岭下面去!”
四五十个人退了下去。
“谁让你来的?”莫见月问道。
“没……没人……”
莫见月的刀往前送了半分,刀刃割破了皮肤,一滴血顺着独眼龙的脖子往下流。
“我说!我说!”独眼龙的声音在发抖,“是一个姓徐的!就是通泰商行的徐管事!他给了我们五百两,让我们劫这趟镖!说是劫了之后,要我们在青州城外多留两天!”
“留两天做什么?”
“等……等人来取。”
莫见月眼神闪烁了一下,心想等人来取?这批药材,真正的目标不是保安堂,而是取货的人?朗衍你还真是有趣?
“徐管事还说了什么?”
“他……他说!”独眼龙咽了口唾沫,“他说这批货很重要,一定要劫到,还说……还说如果劫不到,就……就毁了。”
莫见月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这批药材,是要毁掉,毁掉之后就死无对证。
“当家的。”莫见月收回刀,“我给你一个机会。”
独眼龙捂着脖子上的伤口,瞪大眼睛看着她。
“带着你的人,现在就离开,从今天起,不要让我在盘丘京城到青州这条线上看到你。”
“走!我们走!”他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地跑下了野狼岭。
当天夜里,青州城,莫见月把镖车停在了城外的一个小村子里,没有进城去,柳轻不解:“月姐,为什么不进城?保安堂就在城里,送完镖咱们就可以回去了。”
“不急。”莫见月坐在村口的老树下,看着青州城的方向,“等穆青她们的消息。”
天快亮的时候,穆青她们回来了,还带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男人穿着一身青色长袍,面容清瘦,眼神锐利。
“月姐,这位是刘大人。”
莫见月站起来,看着那个男人,刘大人也看着她。
“你就是莫见月?”刘大人问道。
“是。”
“穆姑娘已经把情况告诉我了。”刘大人的语气很严肃,“这批药材,确实是我的暗桩要用的,但我没有委托任何人送这批货。”
莫见月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徐管事呢?”
“太他妈的不是人了。”穆青接过话,“我查了通泰商行,李万通是假的,徐管事也是假的,这个商行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送这趟镖。”
“送镖是假,害人是真。”刘大人负手而立,看着远处的青州城,“有人想借我的手,查前朝余孽。但真正的目标,又不是前朝余孽。”
“那会是什么呢?”刘大人转过身,看着莫见月。
莫见月邪魅一笑道:“是我,此刻刘大人应该明白了,是有人在下一盘棋。”
“我也察觉到了,而且还是一盘很大的棋。而我,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刘大人,那这批药材呢?”
刘大人说,“此时是真的,一旦送到保安堂之后,就会变成假的。”
这药材是真的,一旦送到保安堂之后,会被人换成假的,然后就会有人举报保安堂“以次充好、欺瞒朝廷”,刘大人是保安堂的后台,一旦保安堂出事,刘大人就会被牵连,轻则罢官,重则杀头。
“徐管事背后的人,”莫见月看着刘大人,试探性的问道,“是谁?”
刘大人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个人一定在盘丘京城里。”
莫见月看着青州城的灯火,“刘大人,那这批药材还要不要?”
“自然是要的。”
“那我便送至保安堂。”
“可是?”
“送真的。”莫见月说,“我亲自送。送到保安堂,看着他们收进去,看着他们打开,看着他们验货。”
刘大人看着她,道:“莫镖头,你为什么要帮我?”
莫见月轻笑一声,沉声道:“因为有人不想让你收到这批货,那我就偏要让你收到。”
第二天一早,镖车进了青州城,莫见月没有走大路,而是走了小路。她让柳轻在前面探路,让周且卿在后面押车,自己骑在中间,眼睛扫视着四周。
保安堂在青州城南,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对石狮子,看着像普通人家。
莫见月敲了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送药的。”莫见月说。
门开了,保安堂的孙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他看到十二口箱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这批药,我以为送不到了。”
“有人不想让它送到,但送不送到,不是他说了算。”
孙老板看了她一眼,道:“打开验货。”
十二口箱子全部打开,孙老板一箱一箱地验。黄芪、当归、党参、枸杞,都是上等的好货。
“没错。都是真的。”孙老板直起腰,看着莫见月,“莫镖头,辛苦了。”
莫见月说:“不辛苦!镖银付一下,还有三百五十两。”
孙老板愣了一下:“镖银不是已经付了吗?徐管事说?”
“徐管事不是你的管事。”莫见月打断他,“他的镖银,是他的。我的镖银,是我的。这趟镖,是我送的,所以镖银,你得付给我。”
孙老板看了一眼刘大人,刘大人点了点头,孙老板从柜子里拿出三百五十两银子,交给了莫见月,莫见月收了银子,转身便往外走了。
“莫镖头。”刘大人叫住她。
莫见月停下脚步,回眸看着他。
“徐管事背后的人,还会来找你的。”
莫见月沉声道:“那就让他来。”
盘丘京城,朗衍宅院,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一盘棋,黑白子交错,局势胶着。
“公子。”徐管事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
朗衍没有抬起头,而是他拿起了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上。
“说。”
“药材……送到了。”
朗衍的手指顿了一下,“送到了?”
“是。”徐管事的声音很低,“毒蛇帮没有劫成,莫见月身边多了个苏檀,把独眼龙给吓跑了。”
朗衍放下白子,抬起头,“吓跑了?”
“是。独眼龙说,那可是惹不起的江湖第三高手,他能活着,算他走运。”
朗衍冷哼一声说:“那他怕是怕错人了?”
“那毒蛇帮呢?”
“走了。独眼龙带着人连夜离开了野狼岭。说是……再也不敢在野狼岭出没了。”
朗衍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道:“有意思。”
“公子,还有一件事?”
“说。”
“莫见月提前让穆青去了青州,找到了刘大人。刘大人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计划。”
朗衍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乌云压得很低,几乎要把整个盘丘京城盖住。
“徐管事,你已经见到莫见月了,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徐管事想了想道:“冷静,聪明,不好骗。”
朗衍转过身,“还有呢?”
“还有?”徐管事顿了一下,“她好像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知道?”
“是!她接镖的时候,什么都没问。但送镖的路上,她把每一步都算到了。毒蛇帮、刘大人、保安堂她全算到了。”
朗衍走回桌前,看着那盘棋,这盘棋已经输了,准确的说,是被掀翻了。
“公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朗衍拿起一枚黑子,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放回棋盒里,说:“不急。”
“可是?”
“我说不急。”朗衍轻声说,却徐管事立刻闭上了嘴。
朗衍重新坐到椅子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这次,是我们小看她了。”
徐管事低着头,不敢说话。
“下次,”朗衍放下茶碗,“不会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地图上的惊鸿镖局位置画了一个圈。
“徐管事,你去查一下莫见月的身世。她爹是谁,她娘又是谁,她从哪里来,为何会走镖。”
“是。”
“还有,”朗衍放下笔,“去找夜无咎。”
徐管事的手抖了一下,“公子,夜无咎的价?”
“钱不是问题。我要的是万无一失。”
三天后,惊鸿镖局,莫见月她们回来了。莫见月走进院子,把三百五十两银子交给了姜念慈,然后在藤椅上坐下了。
穆青端来了热茶给莫见月,说:“月姐,我虽查不到那徐管事的底细,在我看来,他就是朗衍手下的那个精明的徐管事?所以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莫见月喝了口茶,“不错!连你都意识到了!他就是朗衍的人!他们这次输了,下次只会更狠。”
“月姐,那我们怎么办?”
“从今天起,镖局进入戒备状态。所有人,不许单独外出。晚上,轮班守夜。”
穆青点头应道:“好!”
“还有,”莫见月放下茶杯,“帮我查一个人。”
“谁?”
“夜无咎。”
穆青的手停了一下,“月姐,夜无咎?我知道他是谁,江湖第一杀手,只要给够钱,什么都杀。”
“你是说,朗衍会雇他来!”
“会。”莫见月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抬头看了看天,“而且不会太久。”
“月姐,你怕不怕?”
“怕。”她说。
穆青愣了一下,她跟了莫见月三年,第一次听她说“怕”。
“怕什么?”
莫见月的嘴角微微上扬,“怕他来得太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