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丘镖行》青鸢衔墨

12、拾贰 不可能的任

　　四月二十二日，惊鸿镖局接到了一趟奇怪的镖，镖物并不值钱，而且他的目的地就在这盘丘京城内，不过二十里路，委托人是一个大约二十六七岁的女子，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头上戴着帷帽，白纱垂下来遮住了脸，她的身姿很挺拔。

　　她来找莫见月的时候看起来很不一般：“我找莫镖头。”
　　是柳轻把她领进的院子，莫见月看到这个女人的时候，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女人的步伐。她走路很轻，应该是从小就被教导“走路不要出声”。
　　“坐。”莫见月看着她道。
　　女人在石凳上坐下来了，她摘下了帷帽，她很好看，长着鹅蛋脸，柳叶眉，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皮肤也很白，但她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颧骨到下巴。看着不是刀伤，应该是什么东西划过留下的。
　　女子说:“我叫沈晚棠，我要送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沈晚棠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是白色的，封口处盖着一个火漆印。
　　莫见月看了一眼那个火漆印，没有说话。穆青站在她身后，看到那个火漆印的时候，瞳孔猛地一缩。
　　“送到哪里？”莫见月问道。
　　“盘丘京城，朱雀大街，最南头。”

　　莫见月想了想，朱雀大街，最南头？那是盘丘京城最繁华的地方，沿街都是铺面、酒楼、茶肆，她记得那里有一家笔墨铺子，叫“翰墨轩”。
　　“送给谁？”
　　“翰墨轩的老板。”
　　“姓什么？”
　　“姓沈。”
　　莫见月看了沈晚棠一眼，姓沈？沈晚棠也姓沈？
　　“你的亲戚？”
　　“我爹。”
　　“信里写的什么？”
　　沈晚棠沉默了一瞬，“家书。”
　　莫见月说:“二十里路，朱雀大街，翰墨轩。你自己骑马送过去，不过是一个时辰的工夫。”
　　“我送不了。”
　　“为什么？”
　　沈晚棠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道:“因为有人不让我送。”
　　莫见月低哼一声，便哦了一声。
　　“我爹是前朝的翰林，景朝亡了之后，他隐姓埋名，开了那家笔墨铺子，三个月了，并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可今日这镖一送，可就有人知道了。”
　　“不！”沈晚棠抬起头，看着莫见月，“已经有人知道了，他们此时此刻正在盯着翰墨轩，我只要一靠近，他们就会动手。”
　　莫见月冷哼一声:“哼？是么？”

　　沈晚棠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布包里面是十个五两的金锭。五十两黄金，莫见月看了一眼那些金锭，又看了一眼沈晚棠。
　　“二十里路，五十两黄金，你可真有意思？”
　　沈晚棠说，“莫见月，这趟镖除了你没人敢接。”

　　莫见月道:“看来这封信，对你来说很重要？”
　　沈晚棠的眼睛红了，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把眼泪逼了回去，她说:“我娘快死了，她想在死之前，最后见我爹一面。”
　　此时阿圆蹲在院子角落里，跟小黄狗玩，咯咯地笑。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的成年人，正在经历什么样的离别。
　　莫见月看着沈晚棠，拿起了那封信，道:“还真是有趣！这趟镖，我接了。”
　　沈晚棠道:“谢谢。”
　　莫见月说:“不用谢，你付了镖银，我送镖，公平交易。”
　　沈晚棠说:“镖银到了再付，我只有这些，都给你。”
　　莫见月看了看那五十两黄金，又看了看沈晚棠，她说:“到了再付，你告诉我盯着翰墨轩的人，是何人？”
　　沈晚棠说:“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腰里别着刀，白天在街上转，晚上在巷子里蹲，我已经试过三次了，三次都没能靠近翰墨轩。”
　　“所以是他们伤了你？”
　　沈晚棠摸了摸脸上的疤，她说:“这是我第一次试的时候留下的，不是他们伤的，是我自己翻墙的时候摔的。”
　　莫见月沉默了一瞬，“三次都没成功，你还要试第四次？”
　　沈晚棠说:“是！因为我娘在等他。”
　　莫见月看着这个不会武功的女人，她的眼神没有杀气，她不过是一个想帮母亲完成最后心愿的普通人。
　　“穆青，去查一下翰墨轩。看看周围有没有盯梢的。”
　　“是。”
　　“唐果，准备一下，下午出镖。”
　　“是！”
　　沈晚棠站起来，重新戴上帷帽，“莫镖头，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
　　“可是？”
　　莫见月看着她说:“你去了，我还要分心照顾你，你在这里等着便好，信安全送到后我回来告诉你。”

　　下午，申时，莫见月换了一件灰色的粗布短衫，头上戴了一顶斗笠，她看起来就像一个进城买东西的普通农妇。刀还在腰间，但被外面的短衫遮住了，她并没有带任何人。
　　“月姐，我跟你一起去。”唐果说。
　　“不用了。”
　　“为什么？”
　　“人多眼杂。”莫见月看了她一眼，“我一个人，反而更方便。”

　　莫见月走出镖局，混入了街上的人流，盘丘京城的下午很热闹，莫见月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路人，她的眼睛在扫视四周，左边有一个卖包子的摊位，右边有一个算命的摊子，前面有一队商队经过，后面跟着几个孩童，一切如常。

　　翰墨轩在朱雀大街的最南头，是一家很小的铺面。门口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翰墨轩”三个字。
　　莫见月到了，他并没有直接走过去，她先在街对面的一家茶馆坐下，要了一壶茶，慢慢地喝。
　　她在观察周围的情况，翰墨轩的门口有一个人，穿着灰色的短衫，蹲在台阶上，好像是在晒太阳，但莫见月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看街的两头，他是在望风。
　　翰墨轩的对面，有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在翻炒栗子，但他的手法不对，翻炒栗子要用长柄铲，从外往里翻，他是从里往外翻，这样栗子会翻到地上，所以他也是盯梢的。
　　翰墨轩后面的巷子里，停着一辆马车，马车看起来很普通，但车帘掀开了一条缝，缝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翰墨轩的后门，至少有三个人。

　　莫见月喝完了一壶茶，放下几个铜板，站起身来走出了茶馆。她走向了那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老板，这栗子怎么卖？”
　　摊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莫见月注意到他的眼睛很锐利，他果然是练武之人。
　　“十文一斤。”
　　“来一斤。”
　　摊主拿起铲子开始铲栗子，可这一次，他的手法竟然对了，因为他注意到了，面前这个女人在看他铲栗子的手法。
　　莫见月接过栗子，付了钱，转身便走了。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那个摊主一直盯着她。

　　莫见月绕了一个大圈，从朱雀大街绕到后面的小巷，从小巷绕到翰墨轩的后门。她边走边观察周围的情况。后巷只有那辆马车停在巷子中间，车帘掀开一条缝。莫见月走到马车旁边，对车里的人说:“别看了，快出来。”
　　车内没有动静，莫见月说:“我说，出来。”
　　一个男人从车里钻了出来，约莫三十来岁，黑脸，络腮胡，腰里别着一把短刀。他看着莫见月问道:“你是谁？”
　　莫见月没有回答他，他的手下意识的按在家刀柄上，再次问道:“我问你，你是谁？”
　　男人的刀拔出了一半，莫见月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手上，按住了刀柄，不让他拔出来。
　　“别动。”莫见月说，“动了，你的手就废了。”男人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他感觉到那只手的力量，是一种他无法抗拒的压制。
　　“你……你到底是谁？”
　　“一个送信的。”莫见月松开手，退后一步，“回去告诉你家主子，翰墨轩的沈老板，有人保了。从今天起，谁动他，谁就得死。”
　　男人瞪大眼睛看着她，道：“你是何人？口气竟如此之大！”
　　莫见月只是看了他一眼，他便害怕的咽了口唾沫。

　　莫见月转身走向翰墨轩的后门，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苍老的脸出现在门缝里，“你找谁？”
　　“找沈老板，给他送一封信！”
　　门缝开大了一些，老人看了看莫见月，又看了看巷子里的马车和那个黑脸男人，道：“进来吧。”
　　莫见月闪身进了门，翰墨轩的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前面是铺面，后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正在开花。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石榴树下，手里正拿着一本书看，他穿着一件青布长衫，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戴着一副老花镜。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莫见月，“你是谁？”
　　莫见月从袖子里掏出了那封信递过去给他，“沈老板，这是你女儿沈晚棠让我送来的。”
　　沈老板接过信，他的手下意识的抖了一下，他看到了那个黑色的火漆印，眼眶立刻红了。他把信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她……还好吗？”他的声音在发抖。
　　“看起来很不好。”莫见月说，“她娘快死了。她想让你去见最后一面。”
　　沈老板的眼泪掉了下来。
　　“只是现在外面有很多人在盯着你。你是出不去的。”
　　沈老板睁开眼睛，看着莫见月，道：“我知道。”
　　“你知道是谁吗？”
　　沈老板说:“是前朝的人。”
　　莫见月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前朝？”
　　“我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年，景朝的底细，我知道得一清二楚，那些地契、档案、文书，都是我经手的，他们大抵是怕我把这些事说出去吧。”
　　“所以他们就盯着你？”
　　“对，他们不让我出门，不让我见人，不让我跟任何人说话。”沈老板苦笑了一下，“我在这里坐了三个月。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
　　莫见月看着他，道：“如果是我帮你出去呢？”
　　沈老板愣了一下：“你……你能帮我？”
　　“我是走镖的。”莫见月说，“走镖的，能把人送到任何地方。”
　　沈老板看着她，眼睛里露出了一种光：“你真的能？”
　　莫见月从袖子里掏出那张镖单，放在石桌上，道：“签了它，我立刻送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