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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连户阴丝 日头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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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斜斜切过青溪镇的屋檐,将街面劈成一半明、一半暗。
从第一家药铺出来后,风都透着一股浸骨的凉,巷里行人稀稀拉拉,偶有走过的也都低着头快步疾行,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像是整宿未眠,又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点点抽走了精神。
沈清商指尖夹着那张探阴符,黄纸泛着极淡的微光,一路引着三人往镇西偏角走。越往深处,空气里那股黏腻发闷的药腥气就越重,丝丝缕缕缠在砖缝里,踩在脚下都觉得发潮。
赵桁走在外侧,鼻子轻轻抽动,常年跑药材生意的直觉格外敏锐:“不对,这股味儿已经串户了,不只是药铺,旁边住户家里也沾了阴。”
他指着左侧一扇半掩的木门,声音放轻:“这家是张婆婆,独居,咳喘多少年了,一直靠汤药吊着。现在这气味……她屋里的药,恐怕也出问题了。”
谢孤舟微微颔首,沈清商则是暗骂一声丧良心的。之前他只当煞气聚在药铺,经赵桁一提才仔细感知,果不其然,两旁民居的门窗缝隙里,都飘着细如蛛丝的黑气,混在烟火气中,若不凝神根本察觉不到。
谢孤舟走在沈清商身侧,目光淡淡扫过连片屋檐,沉声道:“那物什的气息是连着的,一户牵一户,整条街都被缠上了。”
他没有说什么玄奥术语,只是凭直觉判断:“不是个例,是有人故意想慢慢缠上活人的气耗死。”
三人走到张婆婆家门口,木门虚掩,屋内静得反常,连一丝熟悉的咳喘声都没有。
“往常这时候,她早咳开了。”赵桁脸色微紧,率先轻轻推开门,“婆婆?我是小赵,来看看您。”
屋里光线昏暗,一股混杂着药渣、霉味与阴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土坯墙被潮气浸得发黑,墙角结着细密蛛网,屋中旧木桌上搁着一只缺口瓷碗,碗里剩小半碗凉透的药汤,色泽发黑,表面浮着一层黏腻白沫,看着让人胃里发沉。
里屋传来微弱而急促的喘息。
沈清商轻步掀开布帘,老婆婆躺在床上,面色灰败,嘴唇泛紫,呼吸又浅又急,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她双眼紧闭,眉头死死拧着,像是陷在极痛苦的梦魇里,一只手还紧紧攥着枕边一只破旧的布老虎。
“婆婆。”沈清商轻声唤了一句。
老人毫无回应,只喉间偶尔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子微微发颤。
赵桁走到桌边,端起药碗凑近一闻,眉头瞬间拧起:“全反了。这不对症的药喝下去可不是催命!。”
他放下碗,语气里带着真切的不忍:“一个孤老太太,就靠这点药撑着,这么拖下去,撑不住几天。”
沈清商心底微沉。
这般手法不显山不露水,不直接伤人,却借药物一点点磨人命数,寻常郎中只会当作病情加重,根本看不出是邪祟作祟。
他没有立刻采取措施,只是伸出食指与中指,轻轻按在老人眉心,指尖透出一缕柔和清气,缓缓稳住她浮动的魂魄。
这是指诀定魂,不耗符纸,也不伤神,只是力道温和,见效慢。
老婆婆眉头渐渐舒展,呼吸平稳些许,攥着布老虎的手指也慢慢松开。
谢孤舟站在窗边,目光落在窗棂缝隙里,忽然开口:“有东西从外面牵进来,缠在药罐上。”
他抬手屈指一弹,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细丝被震断,落地便化作一缕轻烟。
他没说这是什么煞,也没说来历,只淡淡补了一句:“断一根没用,整条街都连在一起。”
赵桁立刻听懂了,市井经验派上用场:“就像串供一样,一家被拿捏,家家不敢动。药铺不敢收我的货,百姓不敢声张,全都被掐住了七寸。”
他想了想,眼睛一亮:“镇西头还有一家小药铺,是个老秀才开的,人实诚,常给穷人赊药,不做大生意。说不定他还没被彻底拿捏住。”
沈清商点头:“去看看。若能找到没被污染的药材,或许可以借药气布一个小阵,把这一片的阴丝扯断。没了同气连枝,自然就破了。”
三人转身正要离开,床上的老婆婆忽然低低哼了一声,缓缓睁开眼。
她眼神浑浊,看了半晌才认出赵桁,声音沙哑微弱:“小赵……我的药……心里冷得慌……”
“婆婆,那药不能再喝了。”赵桁蹲在床边,语气放得极温和,“是药出了问题,我们帮您处理。”
老人眼里泛起一点水光,抓着他的手腕,有气无力:“我一个老婆子……没用了……连吃药都不得安生……”
没有哭喊,没有怨骂,只是小人物走投无路的微弱叹息,听得人格外心沉。
沈清商从袖中摸出一枚路上顺手折好的小符角,轻轻放在她枕边:“把这个放在枕头边,夜里就不那么冷了。”
老人怔怔望着他,慢慢点了点头,手指紧紧攥住那枚小小的符角,像是抓住了一点渺茫的指望。
退出屋子,赵桁轻轻叹了口气:“儿子早没了,就一个人熬日子,够难了。”
谢孤舟沉默片刻,只淡淡道:“尽快处理完,他们就能安稳些。”
一路往西,街面愈发萧条,不少人家大门紧闭,连炊烟都少见。偶尔有妇人探出头张望,一见生人,立刻慌慌张张关门,门板撞得哐当一响,只留下满街死寂。
“他们不是坏,是怕。”沈清商轻声说。
“换谁都怕。”赵桁应声,“平白无故睡不安稳,吃药越吃越虚,又不知道缘由,只能关起门躲着。”
不多时,一间极小的药铺出现在眼前,招牌破旧,写着“回春小舍”,门口摆着两只旧竹筐,装着野菊花、蒲公英之类最寻常的草药。
铺门虚掩,里面传来轻轻的咳嗽声。
赵桁率先走入,笑着拱手:“周先生,在吗?”
柜台后抬起一位清瘦老者,戴着旧圆帽,长衫洗得发白,面容温厚,一看便是老实本分的人。他见到赵桁,先是一惊,随即慌忙摆手:“小赵,你快走,别在我这儿逗留,会连累你的!”
“周先生,到底出了什么事?镇上药铺怎么都变成这样?”赵桁压低声音。
周秀才左右张望一眼,把门闩插上,才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发苦:“前几日来了个人,衣着周正,看着像个读书人,出手大方,买断了我们的药庄,不准收外来药材,还‘送’了几包‘养药’的香灰。”
他眼神里满是恐惧:“谁知道那香灰一撒,药就变了味,人也昏昏沉沉,夜里总听见药柜响……谁敢不听,家里就出事。前巷老王不肯配合,第二天家里鸡犬死了个干净。”
沈清商心头一凛。
对方手段隐秘,威逼利诱,借凡人之手行阴邪之事,从头到尾不露面,实在歹毒。
谢孤舟目光扫过柜台角落,轻声提醒:“那个瓶子,不对劲。”
众人看去,角落放着一只青瓷小瓶,瓶口塞着红布,瓶身素净,并无异常。
“这就是那人留下的香灰瓶。”周秀才声音发颤,“我总觉得邪性,不敢用,也不敢丢。”
沈清商缓步走近,指尖刚靠近瓷瓶,便感到一股刺骨阴寒扑面而来。
瓶中哪里是什么香灰,分明是压缩成团的阴丝煞气,正是牵连着整条街的根源。
“瓶里不是香灰。”沈清商沉声道,“是聚阴的东西,整条街的问题根源都是它。”
他没有妄动,而是回头看向两人:“符我不能多用,耗神太厉害。等下我以清水化秽开阵,赵桁你帮忙把新鲜草药摆成方位,借正气冲煞。”
赵桁立刻点头:“没问题,我懂药性,哪些清、哪些烈,我分得清。”
谢孤舟也应声:“我守在中间,有东西反扑,我拦住。”
他依旧不说自己懂什么阵法,只做最擅长的事——镇场、护卫。
沈清商看向周秀才,温声道:“老先生,一会儿可能会有些动静,您别怕,站在远处即可。”
周秀才脸色发白,却咬了咬牙,挺直腰板:“你们尽管放手做!我这小铺不值什么,能让街坊们安稳,我认了!”
沈清商微微颔首,取过桌上一碗清水,指尖在水面轻轻一划,
水面泛起淡淡微光,却不刺眼,温和而清正。
他没有画符,而是以水为引,踏开小半段踏斗步罡,脚步轻而稳,一步步将碗中水引向瓷瓶。
“赵桁,摆药。”
“好!”
赵桁手脚麻利,将筐中新鲜野菊、薄荷、金银花按方位摆开,全是性清气正、能散秽的草药。
谢孤舟则站在屋中央,周身气息微微一凝,手按剑鞘,不言不动,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场。
下一刻,沈清商指尖一引,清水凌空洒向瓷瓶:天医下降,水府澄明。
北斗垂光,洗涤秽形。一洒身净,二洒心清。
三洒百病,永得安宁。
“滋——”
一团黑气自瓶口骤然爆发,整间小屋瞬间冷如寒冬,无数黑丝从瓶口疯狂喷涌,发出细微而刺耳的嘶嘶声,朝着四周扑去。
谢孤舟早有防备,剑鞘横挡,一股沉凝之势铺开,将煞气死死锁在屋内,不让一丝外泄。
赵桁守在药筐旁,手心冒汗,却半步不退。
周秀才躲在柜台后,紧紧攥着拳头,脸色发白,却一声未吭。
小小的药铺里,清水泛光,草药清气缓缓散开,剑势沉稳如岳,凡人坚守不退。
没有通天法术,没有一眼看破的玄机,只有三个同行者,一个老实百姓,在阴冷笼罩的小镇里,守着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人间暖意。
沈清商指尖捏着那张探阴符,符纸烫得指尖发麻——整条街的阴丝煞气,都朝着镇外那片密林汇聚而去,那气息,和卧牛集戏楼里飘来的怨气,同出一源。
布局的人,从一开始,盯着的就不是青溪镇,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