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骨埋香》万剑穿心

10、残音 青溪镇

　　青溪镇的夜，比白日里更添几分湿寒。
　　晚风卷着巷子里未散的药香与烟火气，揉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甜，像久置的花瓣浸在泥里，沉得人胸口发滞，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三人从回春小舍走出时，街面上已经没了行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有几点昏黄灯火从窗纸后透出来，明明灭灭，像随时会被夜色吞掉。白日里还算有人气的小镇，一入夜便安静得过分，连犬吠、虫鸣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风穿过巷弄的轻响，细弱而绵长。

　　沈清商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化水引气时的微凉。方才以水为引、踏斗定局，又稳住周秀才铺中翻涌的异动，心神耗得不算轻。一站定，喉间便泛起一丝干涩，他下意识轻抿了抿唇，将那点不适压了下去。

　　他没有回头，却能清晰感觉到身后那道气息。
　　轻缓、沉稳、不远不近，始终隔着半步距离，像一道安静的影子，看着淡漠，却从未真正离开过。

　　是谢孤舟。

　　自卧牛集初见，这人便一直如此。
　　不多言，不凑近，不疏离，无论他走快还是走慢，对方都能稳稳跟在身侧，像天生就懂该保持怎样的分寸。沈清商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感觉，不讨厌，却也算不上全然放松，只是隐隐觉得，这人的出现，从不是偶然。

　　赵桁走在最前面，一路揉着胳膊，脚步略显沉重。
　　从摆药定位、守着药筐不敢乱动，到后来看着那股诡异气息翻涌，他虽不懂道法，却也全程绷着神经，半步未退。此刻风波暂歇，紧绷的身子一松，疲惫便涌了上来。

　　“总算暂时稳住了。”他边走边低声叹，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再这么闹下去，这镇上的人都得完。那瓶子里装的东西也太邪门，不显山不露水，偏偏最磨人。不动刀不动枪，就这么一点点拖着人，谁受得了。”

　　沈清商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多言。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方才那股诡异气息翻涌的一瞬，他自己险些失了控。

　　眼前莫名掠过一片猩红，像漫天漫地的血光，耳旁似有极轻的戏文调子飘来，婉转又凄冷，调子软绵，却带着一股扎进骨头里的疼。那声音太熟悉，熟悉到他心口一抽，连踏斗的步子都险些偏斜。

　　若不是谢孤舟在一旁稳稳镇住局面，以自身气息托住他浮动的神思，他那一局，未必能顺顺利利收下来。

　　这种莫名的失神、无端的熟悉、毫无预兆的画面碎片，近来越来越频繁。
　　从卧牛集那座老戏楼开始，到青溪镇这口怪井、这间被人动了手脚的药铺，但凡走到某个地方、听到某段调子、甚至摸到某块旧木，他都会忽然失神，脑海里闪过些抓不住、看不清的影子。

　　他抬手按了按心口，不是慌，也不是乱，只是一种空落的闷。这种感觉在山上那么多年从未有过
　　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生生从记忆里抽走，只余下一片钝钝的茫然，挥之不去。他不愿深想，也不敢深想，只当是连日奔波、耗神过度所致。

　　身旁风轻轻一动。
　　谢孤舟已走到他身侧。
　　黑袍下摆扫过地上碎草与细尘，几乎没有声响。他偏头看了沈清商一眼，目光在他微微泛白的指尖上一落，便迅速收回，像只是随意一瞥，没带任何情绪。

　　可沈清商分明感觉到，那人周身原本沉冷的气息，在这一刻悄悄敛了下去，变得温和许多，像刻意收了锋芒，怕惊扰到他。

　　“别在这里久留。”谢孤舟开口，声音依旧清淡，没什么起伏，“事情还没完。”

　　赵桁脚步一顿，猛地回头，脸上露出几分惊愕：“还没完？刚才不是已经理顺了吗？那瓶子里的东西不是散了？周秀才那间药铺不是稳了？”

　　“不是药铺的事。”
　　谢孤舟的目光望向镇外漆黑一片的林野，眸色微微沉了下去，夜色落在他眼底，凝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是有人在背后引着动静。”

　　沈清商心头微顿。
　　有人。

　　这两个字，让他立刻想起回春小舍里，周秀才口中那位衣着周正、看着像读书人的陌生人。
　　从头到尾不曾露面，不曾动手，只凭一瓶东西、几句叮嘱、一点威慑，便把整个青溪镇攥得死死的。药铺不敢收外来药材，百姓不敢声张，家家户户闭门不出，所有人都顺着一根看不见的线，一步步走进局里。

　　不动声色，却步步紧逼。
　　手段之稳、心思之深，让人后背发寒。

　　他顺着谢孤舟的目光望去。
　　镇外那片林子，白天看着还算寻常，草木葱郁，山风清爽，可一入夜，便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没有光，没有声，连风都像是绕着走，静得反常，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隐约之间——
　　有一缕极细、极柔的调子，随风飘了过来。

　　不是人声，不是乐声，不是虫鸣，不是风响。
　　更像一段被掐断在半途的戏腔尾音，轻得几乎抓不住，软得几乎听不清，可一入耳，沈清商指尖便猛地一缩，浑身神经都下意识绷紧。

　　熟悉。
　　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心口又是一抽，呼吸不自觉慢了半拍，连脚步都顿在原地。
　　像这段调子，他曾听过千遍万遍，曾唱过千遍万遍，曾在某个刻骨铭心的时刻，深深刻进过骨血里。

　　谢孤舟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脚步顿住，指尖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轻轻搭上了他的手腕。他的指尖微凉，力度极轻，只堪堪碰到腕间肌肤，像怕唐突了他，眉头却紧紧锁着，周身气息瞬间沉了下来。
　　“你干嘛？”沈清商浑身一僵，第一次被人这般近身触碰，下意识想收手，身体却莫名地没有半分抗拒的动作，耳尖反倒悄悄热了。

　　只感到一股原本锋利霸道的真气好似收敛了锋芒化作一股涓涓细流汇入手少阴心经。初时沿尺骨内侧上行，经灵道、少海，过肘窝时似有微温流转，继而循臑内后廉直入腋下极泉。清宁之气送至眉间。

　　先前是烦躁和琐碎的画面如冰雪消融，颇有灵台清明的感觉。

　　“你刚刚是不是听到什么了？”谢孤舟问道

　　赵桁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到，却莫名觉得浑身发寒，后颈一阵阵发凉。他搓了搓胳膊，左右张望一眼，街上空空荡荡，只有夜色沉沉，连个影子都没有。

　　“怎么突然这么冷……”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是我错觉吗？怎么感觉……有人在看我们？”

　　沈清商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微微颔首表示感谢和掩饰尴尬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起，掌心微凉，指尖微微发颤。
　　那道声音转瞬即逝，快得像一阵风，轻得像一片雾，眨眼便消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可他清楚地知道。
　　刚才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清清楚楚地看着他们。

　　不是直白的凶戾，不是蛮横的冲撞，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穿的恶意。
　　更软，更静，更细，更黏。
　　像一层看不见的丝，悄无声息缠上骨血，不疼，不痒，却让人浑身不自在，从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无声无息，已经落了局。

　　谢孤舟收回望向林野的目光，重新落回沈清商身上，眸色沉沉，看不清情绪。他没有解释什么，对沈清商的沉默也像无所谓一般只是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先回客栈。”

　　沈清商抬头，撞进他眼底深不见底的黑。
　　他看不懂这人在想什么，猜不透这人从何而来，也不明白这人为什么一直跟着自己，为什么总能在他失神、不稳、不对劲的时候，恰到好处地稳住局面。

　　可他莫名清楚。
　　从卧牛集初见，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起，有些早已注定的轨迹，正在慢慢、不可逆转地，重新合拢。

　　有些躲不开的人，避不开的事，忘不掉的过去，正一步步从黑暗里走出来，走到他面前。

　　三人不再多言，沿着寂静的长街，慢慢往客栈方向走。
　　赵桁走在前面，时不时左右张望，依旧有些心神不宁，却也不再多问，只安安静静带路。谢孤舟走在沈清商身侧，半步距离，不多不少，稳稳护着他，避开路上碎石、坑洼与横生的枝桠。

　　沈清商走在中间，脚步轻缓，目光落在前方昏暗的路面上，心里却乱糟糟一片。
　　戏楼的调子、旧玉的温度、模糊的画面、无端的熟悉、谢孤舟的注视、青溪镇背后的人、那段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戏腔……
　　所有碎片搅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断，像一团乱麻，缠在心头。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颈间。
　　那块从小戴到大的旧玉，贴着肌肤，温凉温润，此刻却比平时更沉一点，像在呼应着什么，又像在提醒着什么。

　　他忽然想起师父在他下山前说的那句话。
　　“因果找上门了，你不去，谁去？”

　　那时候他不懂，只当是师父随口打趣。
　　如今一步步走下来，他才慢慢明白。
　　师父说的，从来不是卧牛集的戏楼，不是青溪镇的怪病，不是那些诡异的事端。
　　而是他自己。
　　是他身上藏着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过去。

　　夜色更深。
　　云层遮住月光，整条街陷入一片浓稠的暗。
　　青溪镇恢复了表面的平静，门窗紧闭，灯火零星，风吹过巷弄，带着几分湿寒，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看不出任何异常。

　　沈清商推开客栈房门时，忽然顿了一下。
　　颈间的旧玉泛着一丝极淡的热意，背后总觉得有一道目光黏在身上，软绵又阴冷，像戏楼里伶安那道戏腔，甩不掉，躲不开。
　　他猛地回头，望向漆黑的街巷深处。
　　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落叶滚过青石板路，夜色浓稠得化不开。
　　可那道黏在背上的目光，却始终没散。
　　有人在暗处，看着他，等了他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