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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药香蚀骨
赵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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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桁从巷口狂奔而来,布衫下摆被风掀得翻飞,额角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往日圆和的脸绷得发白,手里半张药材清单被捏得发皱,指节泛青。
“沈道长,谢小兄弟,你们看看这叫什么事——”他喘得直呛气,扶住桌沿才站稳,“镇上三家药铺,从前见我都笑脸相迎,今日一家不收,连门都不肯让我进。”
沈清商收起符纸,眉峰微蹙:“只说不收?没有别的缘由?”
“半个字缘由都不肯说!”赵桁又气又闷,语气里带着常年跑药材生意的笃定,“我常年走这条线,药材成色、干度、产地、有没有硫熏、有没有混伪品,我心里有数。我的货绝无问题,不可能是药材不过关。”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透出一股老药商的敏锐:“而且他们看我的眼神不对,不是做生意的冷淡,是怕……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不敢跟外人沾边。”
谢孤舟眉头轻轻一皱
他自清晨便察觉到镇中飘着一缕若有似无的阴意,细、黏、冷,混在烟火气里不易察觉,此刻听赵桁一说,脉络瞬间清晰。
“去一趟便知。”沈清商拾掇好东西,指间捻着几缕符丝,轻轻一运力便隐入袖中,不留痕迹。
三人往镇中走去。
本该热闹的街市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滞涩,行人面色发黄、眼神发沉,脚步匆匆却没什么生气,连摊贩的吆喝都有气无力,像被一层湿冷的雾裹住,闷得人胸口发紧。
转过街角,一股怪异的气味先一步撞进鼻端。
不是草药清香,也不是炮炙的焦苦,而是一种发闷、带着腐甜的腥气,像烂掉的草根泡在阴湿土中,又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闻一口便胃里翻搅,后颈发麻。
“就是这家。”赵桁声音放低,脸色更差,“我刚靠近就被推出来了。”
沈清商抬手推开半掩的木门。
“吱呀——”
门轴摩擦声老旧干涩,像骨头在响。
铺内白日昏暗,窗缝像是被什么糊住,透光寥寥。两排黑木药柜靠墙而立,柜门紧闭,一排排方方正正,竟像一口口竖着的小棺。空气阴冷黏腻,顺着裤脚往上缠,让人全身起了一层细密鸡皮疙瘩。
柜台后坐着个伙计,垂着头,长发遮脸,一动不动。可他肩头起伏慢得异常,不似活人呼吸,倒像有东西在皮底下缓缓蠕动。
“店家。”沈清商开口。
那人没动。
赵桁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虽脸色发白,却没有完全躲在后面。他常年跑深山收药,见过蛇虫、瘴气、山险,胆气比寻常凡人足得多,此刻强压着心慌,压低声音对沈清商道:
“道长,你闻这味儿不对。正常药铺再陈再苦,也不会是这种黏腻腥气……我怀疑,铺里的药材已经被蚀了药性,甚至带毒。”
他是真懂行,只凭气味就敢下判断。
谢孤舟往前微错半步,目光扫过药柜缝隙、墙角阴处,淡淡开口:“是药煞,附在药材根须上,不是寻常阴邪。”
柜后伙计猛地抬头。
脸白如纸,眼白泛青,瞳孔浑蒙,嘴角却僵硬地往上扯,露出一个诡异至极的笑。他嘴唇不动,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沙哑刮耳:
“不收药……不收药……”
沈清商目光一凝。
柜台缝里渗着暗褐黏液,干了发黑发脆,像干涸的血渍。地面墙角布满细碎抓痕,一道叠一道,深浅不一,像是有东西常年在暗处扒着,想从地底爬出来。
“被人引煞入柜,啃噬药气,久了能把人神智拖垮。”沈清商声音稳静,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指尖泛起一层清光,“我先稳住他的三魂。”言罢欺身上前,入邪的伙计欲阻拦的手被他轻易捉住。
他指尖轻点,一道柔和气劲落在伙计眉心。
那人浑身一颤,僵笑僵住,眼神短暂清明一瞬,随即又被阴雾覆盖,蜷缩下去不断哆嗦。
赵桁看得心惊,却不忘本行,快步走到药柜旁,借着微弱光线盯着柜缝,越看脸色越沉:“道长,你看这里——当归、白术、甘草,全是养气的药,可柜缝里飘出来的气是寒的。”
他伸手,不敢碰柜门,只在前方轻轻一拂:“药性全逆了。正常温性药,现在带着阴寒,谁吃了谁出事。”
这一下,连谢孤舟都多看了他一眼。
凡人能凭气息辨药性逆正,已是极扎实的功底。
就在这时,整间药铺的药柜忽然同时震颤起来。
“咚、咚、咚……”
细微撞击声从每扇门后传来,整齐划一,不大,却在死寂里格外清晰,听得人心尖发紧。
“是鬼蛭。”谢孤舟沉声道,“数量多,黏在药材上,一扰就爆。”
沈清商立刻点头,左手翻出三枚符纸,以指为笔,凌空虚画。朗声念咒:天锁高悬星斗转,地锁深埋岳渎藏。人锁正心通紫极,三才合炁缚妖殃。
急急如太上律令,摄!线条流转间带起轻微风响,手法娴熟利落。
“我布阵困煞,你帮我封左右两角,别让它窜出去。”
“好。”
谢孤舟应声,足尖轻点,身形掠至左角,没有拔剑,只屈指一弹,一道凝练如线的剑劲打入地缝。地面微震,无形屏障立住,不是纯阳火气,而是剑修独有的镇厄剑意,稳如闸口。
沈清商见状,指尖诀印一变,念起清心净宅咒
咒声清透贯耳,每一字落下,符纸便亮一分。金光不算炽烈,却带着道门正统清气,所过之处,黏腻阴冷被逼得节节后退。柜后伙计发出一声嘶鸣,浑身抽搐。
药柜门震得更凶,黑影从缝隙疯狂涌溢,在半空拧成一团黏腻黑雾,带着刺骨冷意扑面而来。
“小心!”赵桁急喝一声,顺手抓起旁边一条装药的麻布袋挡在身前。
他虽是凡人,却半点不拖后腿,反应极快。
沈清商不退反进,左手一扬,数道细如发丝的符丝飞射而出,如同网罗,瞬间将黑雾兜在中间。黑雾剧烈挣扎,尖细嘶叫刺耳至极。
谢孤舟跨步上前,右手按剑,剑身未出鞘,只以剑鞘横挥。
一道淡青色剑压凭空铺开,以镇代破,以压代杀,黑雾被一碾而散,化作无数黑点在金光里滋滋消融。
“你分寸拿捏得很好。”沈清商真心赞了一句。
谢孤舟看他一眼,语气平静:“你符阵立得稳,我只是顺势收尾。”
两人说话间,铺内阴冷一层层褪去,腐腥气散尽,草药原本的清苦香气慢慢透出来。
赵桁立刻凑到药柜前,打开一条缝细看,指尖捻起一点药渣,放在鼻尖轻嗅,片刻后松了口气:“成了!药性回来了,不寒不黏,是正经当归味儿。”
他抬头,一脸踏实可靠的药商模样:“这铺里的药材没被彻底毁了,还能用,只是得晒几日太阳,去去余阴。”
沈清商收了诀,额角带汗,气息微浮。一连布控、念咒、织符网,心神消耗不小。
谢孤舟留意到他气息不稳,伸手在他肩井穴轻轻一搭,力道轻而准,以稳劲顺气,瞬间平复他翻涌的内息。
“歇会儿。”
沈清商微怔,随即笑了笑:“多谢。”
赵桁瘫在门槛上,长长吐出口气,却依旧不忘分析局势:“道长,谢兄弟,这事不对劲。青溪镇不大,药铺之间互通消息,要让三家一起拒收我的货,必然是有人打过招呼。”
他摸了摸下巴,老江湖的直觉上线:“能做那么大的妖,不是野路子邪师能干得这么齐整……背后一定有人统筹。”
沈清商蹲下身,指尖沾了点地面残渍,两指一捻,眉头微蹙:“煞气手法阴柔,是人为引导,目的不在杀人,而在封死药材往来,困死镇子。”
谢孤舟望着门外街巷深处,眸色沉冷:“不止这一家。”
沈清商抬头:“全镇药铺,都被动了手?”
“是。”谢孤舟点头,语气笃定,“煞气同源,一路连过去。”
赵桁神色慌张,却很快稳住,拍了拍腰间的药囊:“那咱们就一家一家清。我熟药材,哪里药气不对、哪里藏阴,我能第一时间闻出来。”
他顿了顿,认真道:“我虽然不会法术,但我识药、辨毒、懂产地、知药性,哪里该用温药压阴,哪里该用凉药清浊,我能给你们搭把手。”
沈清商眼睛微亮。
他修道,懂符懂阵懂咒,但对凡俗药材的精细搭配确实不如赵桁通透,有他在,布阵清煞会事半功倍。
“有你帮忙,省事很多。”沈清商真心道。
赵桁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笑了笑,瞬间褪去刚才的紧张,恢复了常年跑生意的爽朗:“嗨,各司其职嘛!你们打邪祟,我管药材,咱们仨搭伙,肯定稳。”
谢孤舟看着两人,眼底极轻地柔和了一瞬。
几百年孤身漂泊,他早已习惯沉默独行,可此刻,身边有凡人,有重逢的故人,竟生出一种久违的、人间烟火般的安稳。
“走吧。”他开口,声音比清晨松快不少,“下一家。”
沈清商站起身,袖中滑出几张符纸:净秽符、辟煞符、探阴符,种类分明。“我用探阴符引路,你镇方位,赵桁辨药气,分工走。”
三人走出药铺,日头已经偏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