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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井声夜符试青溪 暮色将将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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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将将漫过青溪镇口的老槐树,三人牵着驴踏在青石板路上时,巷子里已经飘起了饭菜香。
赵桁熟门熟路,领着二人往镇中走,一路絮叨:“这镇子不大,就两条主街,客栈都集中在西口,便宜干净。我上次来住过一家,掌柜的实在,还能给驴添草料。”
灰点儿颠颠跟在后面,耳朵竖得笔直,路过一户人家门口时,忽然停住脚,对着院角一口老井低低哼了一声,又往后缩了缩,不肯往前。
赵桁拽了两下缰绳没拽动,顺着它的目光看去,顿时压低声音:“就是这口井。镇上人说,一到夜里就有怪声从井里飘出来,有时像哭,有时像哼调子,没人敢靠近。”
沈清商脚步微顿,指尖不经意触到颈间旧玉。玉体微凉,并无明显躁动,只一丝极淡的热意一闪而逝,不仔细察觉几乎忽略。
“井本来就属阴,聚水聚气,容易招些没去处的游魂躲在边上,不算多稀罕。”他语气松快,像随口跟人唠家常,“这种只敢夜里冒头、白天不敢动的,多半是些迷了路的残魂,没什么害人的胆子。”
谢孤舟目光落在那口井沿,井台石色深暗,长着薄薄一层青苔,井口被一块破旧木板半掩着,缝隙间隐隐透出一丝阴湿寒气,却并无凶煞之气。他没说话,只是指尖在剑柄上轻轻一敲,一声细不可闻的轻颤散开,周遭空气微微一凝,那丝若有似无的阴寒顿时淡了许多。
沈清商眼角余光瞥见,心头微顿。他能察觉出对方这一下并非动武,而是以剑气压惊、定阴安神,手法干脆利落,不带半分多余气势,显然是极精通控阴定神的老手。
赵桁啧啧两声:“道长就是道长,一听就懂。我上次半夜路过,听见井里呜呜响,吓得差点跑丢了鞋。”他说着又拍了拍驴脖子,“你也别瞎紧张,有二位在,什么邪祟都近不了身。”
灰点儿像是听懂了,却依旧不太情愿地挪着步子,紧紧贴着赵桁,不敢往井边多靠半分。
三人一路走到西口客栈,掌柜见有客来,连忙热情迎上来,安排了两间客房——沈清商一间,谢孤舟与赵桁同住一间,既合礼数,也不至于让两人独处尴尬。
赵桁一进房便瘫在椅上,揉着腰唉声叹气:“可算歇下了,这一路走得我老腰都快断了。灰点儿今天还算给面子,没半路耍脾气。”
沈清商放下行囊,从袖中取出符纸、朱砂、桃木笔,一一摆在桌案上。朱砂在白瓷碟中微微泛红,桃木笔笔锋规整,一看便是常年惯用的趁手法器。指尖刚触到黄纸,窗缝里忽然钻进来一丝极淡的阴戾之气,和井边那点游魂的气息截然不同,藏得极深,若非他凝神感知,几乎察觉不到。而隔壁房间,几乎是同时,传来了一丝极轻的衣料摩擦声,想来谢孤舟也察觉到了,正站在窗边望着镇内的方向。
赵桁凑过来看稀奇,眼睛发亮:“道长这是要画符?我以前见过假道士画符,鬼画桃符一般,看着就不靠谱。”
沈清商拈起桃木笔,笔尖轻轻沾了点朱砂,一边调气,一边随口跟他解释:“画符不是随便画,得气、笔、咒合到一块儿。气稳,笔才稳,咒跟上,这符才管用。”
他笔尖落下,线条慢慢铺开,不急不躁:“我现在画的是安魂定阴符,你看这最中间这一笔,叫符胆,是整张符的要害。这一笔歪了断了,画得再好看也没用。”
话音刚落,谢孤舟忽然淡淡开口:“笔气虚了点,符胆收尾飘了。”
沈清商笔尖一顿,低头一看,果然最后一笔收势稍急,气息略有涣散。他面上微不可察一热,自己素来严谨,竟在落笔时分了丝心神,被对方一眼看穿。
“手滑了。”他随口带过,不恼不躁,随手把那张符放到一边,重新取过一张黄纸。
谢孤舟没再多言,只是往他身侧挪了半步,周身散出一丝极淡的纯阳之气,轻轻托住桌案周遭气息。沈清商瞬间便觉心神安定,周身气机顺畅许多,落笔稳了不止一分,朱砂落纸,纹路线条一气呵成,符胆端正,灵气内敛。
“画的时候嘴里还要念咒,不是瞎念,是用咒把气引到符上。”沈清商一边画,一边轻声把咒文节奏念出来,字句平缓,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念得稳,符的力道就足。”
赵桁虽听不懂咒文内容,却也觉心神安宁,方才一路赶路的疲惫都淡了几分,不由感叹:“厉害厉害,听着就不一样,比那些假道士靠谱多了。”
一张符画毕,沈清商放下笔,符纸微微泛着淡金光晕,灵气内敛不显张扬。他将符纸折好,放入袖中:“带上这个,一般阴祟见了就绕着走,晚上能睡踏实。”
谢孤舟目光落在那张符上,淡淡补了一句:“后面两句咒,气息顿了一下,再稳点,效果能更好。”
沈清商一怔,细细回想,果然方才念到最后两句时,气息微有急促,被对方精准捕捉。他看向谢孤舟,眼底多了几分讶异:“谢兄对这个也熟?”
“见过几回。”谢孤舟语气平淡,并未多言,可只这两句点评,便足以看出他功底极深,绝非泛泛之辈。
赵桁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主动揽活:“那今晚我来守上半夜,二位道长歇着,有什么动静我立刻喊你们。我虽然不懂法术,可嗓门大,一喊全镇都能听见。”
他这般主动分担,反倒让气氛自然许多,既不显得多余,也不尴尬,三人各司其位,默契渐生。
夜色渐深,青溪镇陷入安静,只有零星几声犬吠传来。沈清商躺在床上,却并无睡意,指尖反复摩挲着袖中的安魂符,又想起谢孤舟那两句精准点评。
对方看似沉默寡言,却样样精通,剑气压阴、符法点评,每一样都点在关键处,不显山不露水,却实力深藏。他越发觉得,这位同行的黑衣少年,远比表面看上去要深沉得多。
沈清商躺在床上毫无睡意,指尖反复摩挲着袖中的安魂符。耳边是隔壁房间赵桁震天的鼾声,却始终没听见谢孤舟的半点动静——这人仿佛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若非方才画符时他精准的提点,沈清商几乎要忘了隔壁还住着这样一个人。
正凝神思索,窗缝里忽然钻进来一丝极淡的阴戾之气,和井边那点游魂的气息截然不同,藏得极深,若非他凝神感知,几乎察觉不到。而隔壁房间,几乎是同时,传来了一丝极轻的衣料摩擦声,想来谢孤舟也察觉到了。
夜半时分,一阵细碎的异响忽然从镇中传来,隐约夹杂着女子低低的啜泣声,断断续续,顺着夜风飘进客栈。
赵桁瞬间惊醒,猛地坐起身,一脸紧张:“来了来了!那怪声来了!”
谢孤舟眼神先动了一下,黑眸微沉,手下意识按在了剑柄上,随即才起身,身形一闪便到了门口,动作迅捷无声。
沈清商也推门而出,手中已捏好安魂符,神色沉静。
“声音像是从镇东老宅院方向传来的。”赵桁压低声音,“那院子荒废多年,据说早年死过人,一直没人敢住。”
沈清商点头,符纸在指尖微微发亮:“走,去看看。”
谢孤舟走在最前,周身气息散开一路将周遭游离阴气压下,护着两人前行。他步伐稳健,目光锐利,每一步都踩在关键方位,暗中以剑诀气场稳住周遭风水,不让阴邪肆意扩散。
沈清商跟在其后,一边走一边随口解释:“空房子没人气,就容易积阴,再加以前有人含冤死在这儿,心气散不去,就容易半夜有声响。不用大阵仗,简单安安神,引它走了就没事。”
“那要摆坛做法吗?”赵桁好奇追问。
“不用,点支香,走几步罡步,念段咒就行。”沈清商语气从容,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松快。心里摩拳擦掌,修炼十几载实践第一回。
谢孤舟忽然开口:“东北角阴气最重,执念聚在那儿。
沈清商心中一凛,他尚未细看方位,对方竟已精准判断,已经习惯了他这种敏锐的感知力当即点头:“知道了,谢兄。”
三人悄声来到镇东荒废宅院外,院门破旧不堪,轻轻一推便发出吱呀刺耳声响。院内杂草丛生,屋舍坍塌大半,那低低的啜泣声,正是从院内厢房传来。
谢孤舟率先踏入院中,指尖一弹,一丝纯阳剑气打入地面,瞬间稳住院内阴气流窜。沈清商则取出随身香烛,点燃后轻声念诵安魂科仪咒文,步伐照本宣科,微微偏东三寸,步罡踏斗,动作规整流畅。
赵桁则守在院门口,一边留意四周动静,一边低声安抚路过被声响惊动的住户,既不插手术法,也不沦为摆设,恰到好处地分担着场面。
咒声清和,香雾袅袅,安魂符在沈清商指尖缓缓亮起金光。院内的啜泣声渐渐变轻,那股凝聚的阴气慢慢散开,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夜色中。
就在执念即将彻底散去之际,谢孤舟眼尾微挑,握剑的手指骤然收紧。
一点残余戾气被金光一激,从墙角阴影里猛地窜出,化作一道模糊黑影,直扑沈清商身后。
赵桁惊呼一声,来不及反应。
谢孤舟腕底一动,长剑并未出鞘,只以指凝气,一道淡金色剑气破空而出,悄无声息将那丝黑影打散,连一丝余烟都没留下。
“剩的一点戾气,没事。”他语气平静,像只是拂去一粒灰尘。
沈清商稳住心神,继续完成科仪,最后一丝阴魂执念彻底散去,院内恢复平静,再无半分异响。
他转头看向谢孤舟,眼底满是讶异。方才那一手察于未萌、出手即止,绝非寻常修士可比,对方深藏的本事,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
谢孤舟却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在他周身扫过一圈,确认无碍后,便又恢复了平日沉默模样。
赵桁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吓死我了,还好有二位在,不然今晚这镇子别想安稳了。”
三人转身返回客栈,夜色依旧深沉,青溪镇重归宁静。
沈清商走在中间,一边回味着方才科仪的细节,一边暗自琢磨谢孤舟的本事。身旁少年沉默寡言,却总能在关键处出手,技能深藏不露,却又处处护着自己。
谢孤舟走在侧方,目光始终留意着周遭,纯阳之气内敛,不张扬、不炫耀,却稳稳护着一路安宁。
赵桁絮絮叨叨说着后怕,又夸赞二人本事了得,一路说笑,冲淡了夜的阴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