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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风野路笑驴蹄 日头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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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爬过半山腰时,林间的雾气才彻底散开。
连绵青山一层叠着一层,远看像浸在淡青色的烟霭里,峰峦叠翠间缠着几缕轻薄云丝,风一吹便悠悠飘远。近旁溪涧叮咚,流水撞在青石上溅起碎玉般的水花,伴着不知名鸟雀清脆啼鸣,声声落在耳间,满是山野清清爽爽的生气。三人沿着山道拐了个急弯,方才还算宽敞的土路骤然收窄,一侧是覆着青苔的陡坡,碎石偶尔滚落,发出细碎声响,一侧是密不透风的老林,古树枝桠交错,将天光剪得零碎,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走在最外侧的赵桁,手里的驴缰绳突然被拽得紧绷,那头唤作灰点儿的灰驴猛地顿住脚步,四条短腿像钉在地上一般,耳朵耷拉成两片软叶,脑袋死死往胸前埋,任凭赵桁怎么拽缰绳、轻声呵斥,都只是闷声哼哼,鼻子里喷着白气,四蹄扎根似的不肯挪步,摆明了要半路罢工。
“你个懒货!”赵桁当即哭笑不得,腾出一只手拍了拍驴屁股,力道放得极轻,全然是无奈的纵容,“方才在村口偷吃我半袋麦糠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娇气?这才走了两个时辰,就耍起脾气来了?再不走,真把你拴在这林子里,让野狐狸把你叼走!”
灰驴像是真能听懂人话,脑袋一扭,直接挣脱了半分缰绳,慢悠悠凑到路边草丛,叼起一片最嫩的阔叶草,慢条斯理地嚼起来,眼睛半眯着,一副悠然自得、谁也奈何不了的摆烂模样,半点没把赵桁的威胁放在眼里。
沈清商被这突如其来的小闹剧逗得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笑意浅淡却真切,快得几乎让人抓不住。他自小在青云观清修,日日伴着晨钟暮鼓、经卷符箓,见惯了降妖除怪的肃穆、修道之人的持重,这般市井间鲜活又无赖的小趣事,是观里从未有过的光景,反倒让他周身清冷的气息,都柔化了几分。
谢孤舟斜倚在一棵粗壮的老槐树下,原本目光正静静落在沈清商发顶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上,见那驴闹得欢快,视线缓缓转过去,冷不丁与灰驴四目相对。他周身没散出半分煞气,可常年斩邪除祟自带的沉静气场,还是让灰驴嚼草的动作猛地一顿,耳朵竖了竖,怯生生往后缩了缩脖子,可不过片刻,又仗着身边有赵桁,理直气壮地扭过头,继续啃草,半点不服软。
这一来一回的对峙,无声又好笑,连周遭林间的静谧,都被这憨驴搅得热闹了几分。
赵桁折腾了片刻,见实在拽不动这头犟驴,只能彻底认命,松了缰绳任由它自在吃草,自己一屁股坐在路边的青石上,抹了把额角的薄汗,喘着气道:“罢了罢了,惹不起你,咱全军休整,等你这位驴大爷吃满意了再上路。”
他说着,从驴背上的行囊里摸出一个粗布小包,层层打开,里面裹着五六颗鲜红的野山楂,果霜还挂在表皮,一打开就散出浓郁的果酸气息,“早上路过山脚摘的,没打农药,酸甜解乏,二位都尝尝。”
赵桁先递了两颗给沈清商,沈清商刚伸出手,指尖还没碰到山楂,旁边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先一步接了过去。谢孤舟垂着眼,拿过山楂在自己干净的衣襟内侧轻轻擦了两遍,把果霜和细微的尘土擦得干干净净,才重新放回沈清商掌心,动作流畅自然,没有半分刻意,仿佛是再平常不过的举动,顺理成章到连他自己都没察觉这份下意识的细致。
沈清商指尖微顿,低头看着掌心红彤彤的山楂,没说话,只是默默收下。
一旁的赵桁只顾着自己咬了一大口山楂,酸得瞬间眯起眼睛,眉头皱成一团,嘴角却还咧着,半点没察觉身旁两人之间无声的小动作,只含糊不清地念叨:“这灰点儿跟了我三年,别的本事没有,脾气比江湖上那些招摇撞骗的假道士还大。上次过一条浅小河,水才没过驴蹄,它死活不肯下水,刨着蹄子往后退,最后硬是我背着它过去的,一百多斤的身子,差点没把我这老腰压断,回家歇了三天才缓过来。”
他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腰,一脸心有余悸,又转头瞪了一眼只顾吃草的灰驴,眼里却全是纵容,没有半分真的恼怒。
沈清商轻轻咬了一小口山楂,浓烈的果酸在舌尖瞬间散开,酸得他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又带着山野果子独有的清爽回甘,反倒消解了赶路的疲惫。他向来饮食清淡,观中常年只有素粥、干粮、清炒野菜,这般直白浓烈的滋味,于他而言是全然新鲜的体验,竟也不觉得讨厌。
谢孤舟将他这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默不作声地从自己随身的素色小布囊里,摸出一小块干硬的麦芽糖。糖块没有精致的糖纸包裹,只是用干净的油纸裹着,是最普通的麦芽糖,甜得扎实厚重,一看就是赶路时特意备下的。他抬手递到沈清商面前,语气平淡无波:“压一压。”
沈清商微怔,抬眼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解,他从未说过自己不喜酸,也从未表露过想吃甜食的念头,却没想对方会留意到这般细微的神情。迟疑片刻,他还是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间碰到谢孤舟的指尖,对方的指尖常年握剑,带着一丝微凉的硬气,触感一瞬即逝。
“谢兄随身还备着这个?”沈清商低声问道,指尖捏着那块麦芽糖,油纸微微发烫。
“赶路常备,怕途中体虚。”谢孤舟淡淡回应,语气听不出异样,只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了蜷。
赵桁在一旁啃着山楂,啧啧感叹了两声:“还是小兄弟心细,比我这粗人会照顾人。我这常年跑江湖的,就顾着伺候这头驴,自己都常常饥一顿饱一顿,哪还记得备这些零碎。”他说着,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对家人的牵挂,“等这次把青溪镇的药材收齐、卖出去,换了银钱,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给我闺女扯块粉嫩嫩的花布,她念叨大半年想做件新衣裳,再给我娘买两斤糕点,老人家牙口不好,就爱吃口甜的。”
他絮絮叨叨说着自家的琐事,没有惊天动地的过往,只有市井小民最平实的牵挂与期许,一字一句都透着烟火气,把山野间的清冷,都烘得暖了几分。沈清商偶尔搭一两句话,语气清淡却认真,认真听着他讲江湖上的奇闻趣事,讲各地的风土人情,这些都是他在观中经卷上从未见过的世间百态。
谢孤舟依旧话少,就坐在沈清商身侧的青石上,坐姿挺拔,却不显得疏离,偶尔目光落在沈清商握着麦芽糖的指尖,落在他安静的侧脸,很快又移开,归于平静。
歇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灰驴总算吃够了嫩草,甩了甩尾巴,慢悠悠地转过身,用脑袋蹭了蹭赵桁的胳膊,方才的犟劲儿全无,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赵桁被它逗乐,笑着骂了句“势利眼”,还是伸手牵过缰绳,三人重新上路,继续朝着青溪镇前行。
越往山林深处走,周遭的气息便越沉。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彻底遮住,林间变得昏暗几分,地上落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风一吹,便顺着衣袖往骨头缝里钻,让人后背微微发紧。
沈清商指尖不自觉地按在颈间的旧玉上,玉体贴着肌肤,传来温热的触感,比平日里活跃不少,隐隐透着一丝细微的躁动。他眸色微微一沉,脚下步伐不自觉放缓,周身气息变得沉静,开始留意周遭的动静。
谢孤舟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变化,脚步也随之顿住,不动声色地往沈清商身边靠了半步,恰好将他护在远离密林的一侧。他看似随意地抬手按在腰间剑柄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剑鞘,周身纯阳之气缓缓散开,不着痕迹地将身旁的阴冷气息挡开,护住了沈清商周身三尺之地。
“前面应该就是乱葬岗的边缘了。”走在前面的赵桁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声音瞬间压低了几分,脸上的笑意全然散去,多了几分凝重,“当地人都说,这地方早年闹过匪患,土匪烧杀抢掠,害死了不少百姓,后来又遇上饥荒,无数逃难的人饿死在这里,草草埋了,久而久之就成了乱葬岗。一到傍晚,就能听见林子里有人哭,还有樵夫说,看见过穿破衣烂衫的影子在林子里飘,当地人就算白天,都不敢轻易往这边来。我上次路过是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都觉得后背发凉,浑身不自在。”
话音刚落,林间骤然刮过一阵阴风,风势不算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树叶疯狂作响,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耳边低语。远处的密林深处,隐约传来一声短促的呜咽,不像是野兽的嘶吼,更像是人压抑到极致的哀泣,断断续续,听得人心里发慌。
原本乖乖走路的灰驴瞬间炸了毛,“嗷呜”一声惊叫,吓得直接往赵桁身后缩,脑袋死死埋在赵桁的后背,四条腿抖得像筛糠,刚才的嚣张跋扈、慵懒摆烂,此刻荡然无存,浑身都透着恐惧,连蹄子都不敢往前挪。
赵桁被它拽得一个趔趄,又气又笑,拍着它的脖子安抚:“别怕别怕,有道长在,邪祟不敢靠近。你说说你,刚才跟我耍横的时候那么能耐,这会儿听见点动静就吓破胆,这点出息!”
灰驴哪听得进去,只顾着发抖,鼻子里不停发出哼哼的惊惧声,反倒让这林间的氛围,少了几分阴森,多了几分滑稽的诙谐,冲淡了不少压抑感。
沈清商闭眼存思,眉心泛起一点柔和的精光,细细感受着周遭的阴气,片刻后眉头缓缓舒展,轻声开口:“只是枉死之人的残魂聚气,怨念不重,未曾主动伤人,只是困在此地不得离去,并非害人的凶煞,不必惊慌。”
这些残魂都是无辜丧命的百姓,与卧牛集戏楼里被锁魂桩困住的怨魂不同,它们没有害人的心思,只是满心茫然与凄苦,被困在这乱葬岗周边,徘徊不去,不过是心有执念,放不下生前的人与事。
谢孤舟微微颔首,认同他的判断,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松开。
赵桁悬着的心总算松了下来,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有道长这句话,我就彻底放心了,刚才我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咱赶紧绕过去,别打扰这些可怜人,也平平安安赶路。”
他牵着依旧发抖的灰驴,小心翼翼地放慢脚步,尽量贴着山道外侧走,不敢往密林深处多看一眼。沈清商走在中间,指尖的符纸始终泛着微光,一路缓缓渡去一丝清浅的道气,安抚着那些徘徊的残魂,所过之处,周遭的阴冷气息,都淡了几分。
谢孤舟始终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侧,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周遭,像一道无声的屏障,将所有潜在的不安尽数挡开。他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话语,可那份无声的守护,却清晰地落在沈清商心底。
沈清商低头看了一眼掌心还没吃完的麦芽糖,悄悄剥开油纸,咬下一小口,浓郁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慢慢压下了林间的阴冷,也压下了心头莫名泛起的一丝涩然。他偶尔抬眼,看向身侧的谢孤舟,夕阳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对方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平日里沉郁的眉眼,都柔和了不少。
风穿过林间,带着草木的湿气,也带着乱葬岗淡淡的悲凉,那些无人知晓的恩怨、无人安抚的执念,都藏在这密林深处,像一层厚厚的迷雾,笼着前路。卧牛集戏楼的旧事、颈间旧玉的秘密,都如同这山林一般,深不见底,一点点牵引着前路的走向。
可此刻,身边有同行之人,有憨傻逗趣的灰驴,有山间清爽的风,有掌心实实在在的甜味,即便前路未知,也丝毫没有孤单之感。
三人慢慢穿行在林间,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终于走出了这片昏暗的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夕阳已经斜斜挂在西边的山头,将天边的云霞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金光洒在大地上,给草木、山石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远处青溪镇的轮廓隐约可见,错落的土坯房、袅袅升起的炊烟,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柔,犬吠声、孩童的嬉闹声隐隐传来,满是人间烟火的暖意。
灰驴见了人烟,瞬间又来了精神,从赵桁身后探出头,抖了抖身上的尘土,昂首挺胸,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前走,仿佛刚才吓得发抖的不是它,变脸速度快得让人瞠目结舌。
赵桁看着这头驴,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声爽朗,回荡在山间:“你这懒驴,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看见人就不害怕了?真是个机灵鬼!”
沈清商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青溪镇,紧绷了一路的眉眼彻底舒展,唇角露出一抹清晰的浅淡笑意,干净又温和,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多了几分烟火气的温柔。
谢孤舟站在他身侧,没有看远处的村落,目光静静落在他的侧脸。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要随之扬起,终究只停留在那一丝极轻的牵动里,并未真正笑开。眼底的光微微一软,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沈清商正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青溪镇轻笑,指尖的麦芽糖忽然被捏得微微变形。颈间的旧玉猛地烫了一下,风里再次飘来那道熟悉的戏腔,这一次,清清楚楚地唱着那句——尽焚人间烟火,换君一世相伴。